递信的是一个小内侍,瘦小的身躯,一脸谄媚的表情,笑呵呵地在阶下躬着身子,“九凤公主说,从北穆来到云中郡,与太子妃相处甚欢,匆匆一别,不知再次相逢会是几时,特邀今日午时在后花园碧水亭一见,话别。”

连翘待那小内侍说完,抬手便赏了几粒碎银子,和颜悦色地回道,“劳烦你传个话,我们太子妃昨夜里在佛香阁伺疾,回得晚了些,路上染了些风寒,怕将病气过给九凤公主,来日方长,还是下回再叙吧。也烦你辛苦跑这一趟,太子妃的一点心意,权当吃杯茶。”

我上前一把挡开连翘,冲着那小内侍,信心满满地接下了战书,“去,本太子妃去便是!”去告诉那个自命不凡傲慢无比目中无人,对公孙度信心满满的穆九凤,公府公子公孙度的心底,永远会有我公孙楚的一席之地,这辈子无人可以取代!

“小的领命!小的谢太子妃赏!”那小内侍闻言,乐呵呵地谢了赏,转身便一溜烟地离去。

“太子妃,您去不得!”连翘相劝着,急得跺着脚,“太子殿交代过了,您不能去见那北穆的九凤公主。”

“太白天的,还是在宫中,怕什么?”我一扭头便进了屋,心中腹诽着,又拿金沧月来压我,本太子妃偏不!

倘若我能知晓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我一定会乖乖地呆在栖颜殿里,一定会忘记和穆九凤的赌约,一定不去那碧水亭,可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无法预知后来发生的一切。

午时不到,我便拉了青萝正大光明地出了门,我知道碧痕定是已经前去栖梧殿做过汇报了,可惜直到我出了栖颜殿,直到我拐过那两条长廊,直到栖颜殿的屋脊再也看不见,直到我踏上花圃,走到了尽头,也无任何人前来相阻拦。

我便知道,金沧月定是不在宫里,亦或是根本就不在云中郡,兴许昨夜里他匆匆离去,就不曾再回来过。

我遥遥地看着那栖梧殿飞扬的屋脊檐角,一个人站在花圃间偷乐。

整个宫廷的人都聚集在了佛香阁,一路前往碧水亭,甚至连巡宫的侍卫也不曾见到一两个,我也不用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避开着宫人,如此坦坦****,我心情甚悦,跳上花圃上的石礅,沿着那一纵矮墙穿行着。

“郡主危险,下来吧!”青萝在下面压低着嗓子叫着。

我知她不是怕我从那矮墙上掉了下去,而是担心被宫里人看见,亦或是传到了金沧月的耳朵里,她又得跪地求饶,不过相比起碧痕连翘来,青萝红药犯了错,似乎并不曾得到过任何的惩罚,在这一点上,我对金沧月的做法甚感赞同。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这里竟然有莲蓬?”我在矮墙上疾步地穿行着,却是一扭头,便发现了至宝,我冲着青萝开心地大叫着。

整整一个夏天,我等着莲花开,可却尚来不及等到莲花谢,来不及等到亲手摘取几枚记忆里香脆清甜的莲蓬,便被关在了这高大的宫墙里,可眼下,那矮墙下的浅湖里,竟然还有几茎莲蓬亭亭玉立在几片残荷之上。

“郡主,时辰已经到了,误了时辰,那公主又有说辞了,”青萝依旧劝着,“郡主若是要莲蓬,让红药捎了话出去,就算是金莲蓬银莲蓬,公子爷也能替郡主取了来。再说,那莲蓬长在水里,郡主若是一时失了脚,婢子……”

“本太子妃命你先去碧水亭,就让她稍等片刻,她堂堂公主,不是正想着要彰显大度么?再说了,你家郡主是能文亦能武,摘个莲蓬算什么!”我已然从矮墙上跳了下去,一脚便踩在了湖边的稀泥里,小心翼翼地拔起脚,极为不耐地打断了青萝的话。

“郡主,那您当心些,婢子去回了话,立马便来,”青萝在矮墙那边急得直跺脚,可奈何我已然跳了下去,且湿了脚,不得不硬着头皮伸着胳膊够着那几茎莲蓬。

当我费尽了体力够下那几茎莲蓬,再爬上矮墙,跳回到花圃里时,我已然满脚沾染了泥,甚至于裙摆也满满的全沾染着湖中的稀泥和残败的荷叶。

我环顾了四周一眼,幸好无人看到我一身的狼狈,急急地提着裙子向碧水亭跑去,可午后寂静的宫廷里,寂静的后花园里,寂静的碧水亭长廊里,寂静的六角碧水亭里,却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青萝?”我站在碧水亭的中央喊了一嗓子,我的声音清脆,可湖面上传来的回音,却是虚无而飘渺,一丁点都不真切。

我转过身去四下里找寻着青萝的身影,我猜测着她定是回完了话,被那穆九凤给奚落教训了一番,然后便乖乖地急着回去寻我去了,可一眼便望到底的碧水亭里,也没有穆九凤的身影。

甚至于,她曾经来过,留在空气中的脂粉香气都不曾有过一丝一毫。

我怔了怔,碧水亭外满满的一眼湖泊,湖泊边上碎石零落,枯萎的杂草也早被尽职的宫人拔了去,一眼望到尽头,空无一人。

我被耍了?

还是那穆九凤疑我心不够诚,只见到青萝前来复命的身影便甚感不爽,气得拂袖而去?

我在亭子间里足足等了一刻钟,坐在那亭子间的护栏上忧心忡忡地剥着吃完了两个莲蓬,瞅着裙摆上被风一吹便干透,一块一块难看至极的墨灰色泥巴块,思虑再三,方慎重决定,先回栖颜殿,换了这脏得无法见人的衣裙,再从长计议。

我从护栏上跳了下来,再次皱着眉头看了眼自己沾染了泥巴的鞋和裙角,决定先去水边洗净了鞋和裙子再说,省得如此狼狈地回了栖颜殿,一路上难免被宫人们瞧见,且还免不了要费心费神地解释一番。

我便高举着手中剩余的三两枝莲蓬,从亭子角的回廊径直去了水边。

可是后来我想,倘若我不去水边,我便不会见到那水里漂浮着的人影;可又倘若我不去水边,我便见不到我的青萝最后一面。

那清澈见底的水底下,那几粒雪白石子泛着耀眼光芒的河**,那依旧几缕青翠的水草漂浮之下,便静悄悄地躺着一个人影。

是青萝。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来到金沧月的栖梧殿的,偌大的庭院,我就在宫人们诧异地替我打开殿门的时候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影壁前,宫人们跪在地上请我起来,我浑身却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甚至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只看到他们的嘴唇翕动着,七八只手臂伸到我的面前,如同一只蜘蛛网,要把我网了起来。

我猜我一定是大叫着,大闹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到金沧月的殿宇里来,兴许潜意识里,我已然将他当作了在这宫中唯一的依靠,可我当时不曾意识到,我的脑海里只反反复复地放大着青萝那张泡在水里的脸,那张泡得发白的脸,仿佛她只是安静地睡着了,她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的挣扎。

我的青萝,那个打小被卖进府里,梳着两跟朝天发髻的小女孩,那个陪我一同长大,用幼小的身躯替我抵挡着数次责罚的女孩,那个在我的生命里已不可缺的人,就这么不经意中,离我而去了。

碧痕来了,连翘来了,红药也来了,跪伏在地上,轻轻地唤着“太子妃请起,地上凉;太子殿此刻不在宫里,太子妃有何吩咐,跟奴婢说便是,但凡奴婢能做到的,奴婢一定竭尽全能。”

我抬眼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一张张焦虑和惊慌无措的脸,我发现我竟然没有哭,没有一丝的眼泪,可我的声音是颤抖的,颤抖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出来,我告诉她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用那么不真实的声音,“青萝,青萝她死了,她在水里,碧水亭,我不应该去摘莲蓬,让她先去,她在水里,碧水亭,她死了,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碧水亭……”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看着连翘惊愕得跌坐了地上,看着红药掩了嘴,眼泪已然在瞬间夺眶而出,她甚至伸手摇晃着的我胳膊,哭着笑道,“郡主和我们开玩笑对不对?你一定是把青萝藏起来了,我找她去,我去找她出来。”

她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推开层层围观的数名宫人内侍便冲了出去,就那么一眨眼,已然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我的周围,围满了人。

“你们都杵着做什么?太子妃受了惊吓,还不快快请御医去?你们几个扶了太子妃回殿,你们去跟着红药姑娘瞧瞧去,你去禁卫处查查去,有了结果再去回了皇后,你想方设法联络到太子殿下,事情没弄明白前,你们都管住了自己的舌头!”

碧痕一一地指挥着,围着的人群散了去,我被人七手八脚地扶上了轿辇,就在那烈日当空的正午被抬了回去,阳光正盛,整个宫廷一丝风都没有,可我却觉得冷,冷得我不住地打颤。

连翘替我更了衣,可我的手心里依旧紧紧地攥着那剩余的几枝莲蓬,莲蓬已然在我步下码头、踉踉跄跄着回宫的路上沾染了许多的污泥,可我依旧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几枝救命的稻草,我需牢牢地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