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8月5日周日,我去了华县金堆城大哥家。去年大姐的工友给大哥介绍了一个离异的东北女人,她带着一个10岁的女孩,大姐让我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
母亲也一直挂念大哥家的两个孙子,大侄子12岁,小侄子8岁,不知道这个继母待他们怎样,孩子们受没受委屈!
只有我能去大哥家看看。那天早晨我坐火车到渭南地区罗敷站下车,再乘坐大巴车去华县金堆城矿区,车沿着河套边山底路开,一路上坡,路边的岩石像城墙一样绵延向前,车子盘旋上山,到山顶翻山下坡,我看见河对面山坡上一排一排高低不平的房子,像积木块随意摆放在青山绿水间。
下午3点后我到了大哥家,大哥住在沿河岸上坡的第一家平房里,房前是用一米五高的栅栏围着的一个院子。他住的房间是一个小套间,里屋有一张大床,外屋放了两张架子床,进门的左手边摆的是大侄子和小侄子上下睡的一张架子床,横对着门摆在里面的是另一张架子床,是那个小女孩和她妈妈睡。大哥睡里屋大床。外屋中间有一张餐桌,有4把小餐椅。厨房是在屋外搭的一间简易棚子。
我来这几天,晚上是和这个女孩睡那张架子床,我睡下铺。大嫂进里屋睡了。
8月6日上午碰到了隔壁邻居大婶,她问我:“昨夜里你哥他们两口子又吵架了?”
“哦?”我感到惊讶。
“他们天天半夜吵架还打架,都一年多了。吵得我们都睡不了觉,开始我还劝他们,后来也就不管了。”大婶一脸无奈地说。
那晚夜半,大哥和大嫂在争吵着什么!
由于夜里我睡得比较深,就是天打雷也吵不醒我,所以我不清楚他们吵什么。
早餐后,大哥和大嫂去上班了,我收拾好厨房。
进屋打扫房间,整理他们的床铺,大侄子的被头脏得跟黑油布似的,我把他的被子拿下来准备给他拆洗一下。
午餐后,我正要拆大侄子的被子,大嫂上来指着我说:“谁让你给他拆洗被子的?”
“我看见他的被子很脏了!”
“你这样做是想说我这个后妈不好吗?”
我没这样想也没有言语。
“你不要给大强洗,让他自己洗自己的东西!谁叫他不爱洗澡洗脚!”
“你也不要给小强洗衣服,让他自己洗!”她恼怒地命令。
我沉默不语。
不过隔日我还是把大强的被子拆洗了,我认为小男孩洗不了被子这么大的物品。
这里人们洗衣服是在下面河水里洗。
两个侄子说:“这一年我们都是自己去河里洗自己的衣服。冬天结冰了,把冰打开一个洞洗自己的衣服。提着湿衣服回来,路上衣服都冻硬了,两手冻得通红还有冻疮。”
我听了感到两个侄子挺可怜的。
这里的房头有一个自来水管龙头,人们饮水得自己用桶去房头提水。8月7日早晨,大嫂说去提水,我跟她去了,前面有两个人,我们正在排队时,小强跑过来说:“妈,我的本子用完了,要5毛钱买本子。”
“啐!你追这来干什么?你回去待着!”她瞪眼说。
小强转身就跑了回去。
等我们提水回去,小强在门口站着,她一进院子就怒喝:“你要钱还跑大街上喊,你想寒碜我是不是?傻不拉几的!”
“滚开!滚!今天不给你钱!”她大声地呵斥。
小强怯怯地站着。
“你还不滚!”
小强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我很诧异,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对孩子说话呢?
她还是个幼儿老师,怎么教孩子呢?这不是在刁难孩子吗?
下午我带小强去河边洗衣服,走在路上我说:“小强,以后你要钱找你爸爸要。”
“爸爸没有钱,他说我要学习用具的钱找妈妈要。”
“嗯。”
“我给你5毛钱你去买本子吧。”
“好。”
我给了小强5毛钱,好心却惹了祸。晚上那女人跟大哥大吵大闹,说我逞能多管闲事,惯坏了小强!
之后她见我是怒形于色。
8月8日上午,大强说:“姑,我们去山上打松子吧。”
“好的。”我和大强小强,还带着那个小姑娘,开始上路。
我们上对面山上打松子,这个小女孩喊叫:“小强过来!拣这边!小强过去拣那边!”全是呼来喝去。
打了一包松子,我们去到河里洗涮,在回家的路上,大强跑在前面,小女孩在后面催赶着小强:“小强快跑!小强你跑快点!你这么磨叽!干什么都磨磨叽叽的!”
这小女孩对小强说话,带着数落和训斥。
小强在往前跑的过程中摔倒了,右腿膝盖蹭破了鸽子蛋大的一块皮,他痛得直哭。我心里也不舒服。
回家后,我用清水给小强擦了擦伤口边上的灰,他说:“小姑,现在伤口不太疼了,但我的头疼。”
“刚才摔倒碰到头了吗?”
“是我爸打的时候会头疼。我写作业字没写好,我爸就用手敲我的头,算术题做错了,他会用拳头打我的头,有时还把我的头往墙上撞。”
我看小强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受气包。
8月9日上午11点半大哥回来了,他说:“今下午有事,我要早走。”
“午饭我蒸好了米饭,再炒两个菜。”
“我吃点米饭、咸菜就行了。”
“炒菜也挺快的。”
我给大哥盛了一碗米饭,端出一小碟咸菜。他吃了临走时说:“一会午餐她回来问时,就说我中午没有回来。”
“嗯。”
大哥出门走了。
午餐时,大嫂并没有问大哥是否回来过。
晚上10点后,大哥回来不久他们就开始争吵,传来大吼大叫的声音:“小梅说你中午回来吃饭了!”
是东北女人的指责声,我惊讶于我并没有这样说过!
那晚他们吵到半夜,时断时续地争吵着。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
“我来大哥家是给他们帮倒忙吗?明天我走吧,离开这里。”
8月10日早晨起来,大哥上班出门了,我提上水桶跟上他,说:“大哥,今天我想回咸阳去!”
“嗯额。再住两天走吧。”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行,晚上我下班后。”
晚餐后,孩子们出去玩了。
大哥说:“你跟我出去吧。”
我跟着大哥走出门来到河边,沿着河岸向北走。
我说:“大哥,昨天我没有给大嫂说中午你回家吃饭了。”
“嗯额,她这个人就是嘴里没几句实话。”
“每天晚上你们都争吵吗?”
“差不多吧!若不吵了,她就领上她丫头出走了。”
“为什么争吵呢?”
“我确实需要一个女人来料理家务,照顾孩子们的生活。我这个人好像没有女人缘,也不会哄女人,但女人一见我就愿意跟我。这两次婚姻都是闪婚,见一面就结婚。我非一见钟情,而这两个女人是见面熟的那种黏人,我遇到这两个女人都是笑面夜叉!”
稍停片刻。“日久见人心,了解人性需要时间。”大哥叹了一口气,“这个女的是大姐介绍的也就信任了,去年把她调过来安排工作,就准备好好过日子呗。二姐说:‘你把你的工资都交给她管。’我也照着做了,可去年一年里,她管着家里经济生活,她高兴了给家里买点米面菜管管伙食;她一闹情绪,几天都不给家里买吃的东西,我身无分文,一连几天都是挨饿。后来我就留了20块钱。她一看给的钱少了就和我吵架,说我留私房钱在外面有女人了。在路上我不能跟女同事打招呼,被她瞅见了回来就损你:‘长这样的也值得你稀罕?’”
大哥略停顿,说:“她说大强很贼,又说小强很傻。我一听她说儿子不好,就来气呵斥她:‘我儿子都是好儿子,他们还小要耐心教养。’‘狗改不了吃屎!’她不忿就发飙,能给你胡诌乱扯个不休。”
我讶异地看着大哥,听着他絮絮叨叨。
“唉!”
“她挑拨离间我们父子关系。在我跟前说儿子不好,在儿子跟前说我不好。她给两儿子说:‘你爸很懒!抽烟喝酒不洗澡不换衣服!’针对平常的一句话、一件琐事,她都能无事生非地跟你吵闹不休。”
“我找她来是过日子的,把钱交给她是信任她,让她协助把生活过好,我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而不是我再勤快点做家务!这个女人尖酸刻薄地贬损你,吵得人心神不宁、大失所望、心灰意冷,哪有兴趣做正经事情!”
“古人云:‘财是养命之源。’在城镇生活,钱是生存的根本,谁掌握了你的经济,谁就掌握了你的生命。”
“今年我就不把工资交给她了,只给她一些日常生活开销费用,因此吵架就升级了,她经常要钱,给少了争吵,不给还上手打我,有时还拿着菜刀就上来了。”
“去年我留点钱去买了几张彩票,若中奖了三十、二十块的她都要,不给了就搜身掏你衣兜抢走。”
“要钱都不要脸了!睡一次要一次钱,多少都要,百八十块的要,三五十块的要,十块八块的要,没钱了要国库券。哼!我像是把婊子招进家了!”
“我没有自己的隐私空间,家里的衣柜箱子床下,她经常翻看。”
“我喜欢写作,常给日报社投稿,有几篇文章被刊登了,我挺有自信的,也觉得看到了希望。我有三个记事本,记满了写作素材,还有五本多年的日记,她从床下翻看到拿起就撕了,我气得瞋目切齿。”
“这个女人唇枪舌剑出口伤人,抓小辫子攻击你的弱点。顷刻间能把人逼疯,有一天晚上我独自走在路上都想撞死在车上,又想这样做会害了人家司机!”
“我一生没有遇见喜欢的女人!却碰到了两个假仁假义的极品女人。前任是无情无义、人面兽心,这个家伙是口蜜腹剑、惺惺作态。”
“唉!”大哥一声叹息。
夜幕已降临,四周远近的山峰像一幅抽象水墨画,小河哗哗的流水声悦耳动听。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沙石路,这个河滩石头多沙粒少,走着走着踩滑了会让人打个趔趄。
“如果跟这个女人过不下去了,两个姐会认为是我窝囊无能!我又会被她们指责数落!她们一味地讲大道理,偏听偏信一隅之说,她们很强势,对自己人凶得很!唉!我是包容忍让不想说。”
我看着大哥一脸忧郁,如日坐愁城。
1984年8月11日周六早晨,我离开了金堆城。
回到咸阳,我把在大哥家看到的情况给大姐和二姐说了。
大姐说:“咱大兄弟就笨得狠,女人要哄着过日子呢!”
二姐说:“人不可貌相。这女人会说话会唱歌,看上去挺和善、挺懂道理的。”
大姐和二姐商量了10多天说:“把两个侄子接到咸阳来上学,他俩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算了。”
1984年8月25日周六早晨,我出发去华县金堆城,下午3点半后到大哥家。
这次来大哥家,屋门外放了一个白色新洗衣机,这个家电看上去很高档。大哥说这是刚买的日本东芝双缸洗衣机,花了800多块钱。
我对大哥说了大姐和二姐的意愿,大哥也同意让两儿子去咸阳上学。
我给两个侄子说了让他们去咸阳上学,他俩高兴得欢呼雀跃,我也就着手收拾侄子们要带走的衣物。
那天晚上大哥和大嫂争吵到后半夜,那女人暴跳如雷,吼得很厉害。
第二天早晨,我正在院子厨房做早餐,大嫂对我怒目而视并指着我大肆咆哮:“你走!你走!快离开这里!二十八九、三十岁的老姑娘嫁不出去,跑到这来搅和!滚!滚!滚!”
她怒吼着拿起锤子“咣咣咣”“咣咣咣”地把新洗衣机砸碎了。
她暴怒地砸了洗衣机,把锤子扔到栅栏院墙外,怒气冲冲地走出院子大声喊叫:“都来看啊!二十八九、三十岁的老姑娘嫁不出去,跑到这来搅和!都来看啊!二十八九、三十岁的老姑娘嫁不出去,跑到这来搅和!……”她悍妇骂街似的一边走一边喊,逐渐远去。
那个女孩跑出去追她妈去了。
随后大哥也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面对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的号叫,我隐忍不发!
我心愤懑——没有嫁人也是罪过吗?
这一天我和两个侄子在家,我给他俩做饭吃,下午我把他们的脏衣服拿到河里去洗了。
这一天两个侄子也无精打采、怏怏不乐地陪着我。
到了晚上8点后大哥没有回家,我踧踖不安地等候。晚上10点,他还没有回家。
两个侄子没有睡觉,他们默默地坐在我跟前悬悬而望,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他们亮晶晶、单纯清澈的眼神充满了希望之光!
大侄子若有所思、机灵地说:“小姑,明天凌晨我们起来悄悄地走到车站,我们乘坐第一趟大客车出山离开。”
“好的。等你爸爸回来,我们得听你爸爸的安排。现在你们去睡觉吧。”
那一夜大哥没有回来,第二天早晨他回来了,说:“小梅,你先走吧,这次大强、小强先不跟你走。”
1984年8月27日上午9点,我包羞忍辱、爱莫能助地离开了金堆城。
我没有带走两个侄子,让他们失望了。他们明亮的眼睛、灵气四射的目光留在了我的心里。
我没有带走两个侄子,不仅是因为世事无常人心莫测,还因为那时我没有钱给他们买车票。
这次金堆城之行令我想到了——
仅凭着爱和贫穷的善良是无法战胜邪恶势力的?
必须要有物资和金钱的实力才能做帮助他人的好事!
十年后——
1994年我把两侄子带到河北石家庄。
1983年7月,我和母亲的户口迁回咸阳市。我还是想上学读书,1984年7月我参加了高考,以我的高考成绩只能上大专,我又不想读大专。
金堆城遭遇转变了我的思维,我要找工作挣钱自食其力。
2021年1月11日周一下午3点,我和洵美继续在南阳台聊天。
1985年我应聘到咸阳市新华书店工作,开启了我的人生新篇章。
咸阳新华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