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姑娘,常意甚至贴心地自带了刀叉。
现在也就她能这么无忧无虑的只想着吃蛋糕。
沈时珩亲自帮她打开盒子,见她先切了两大块放在旁边的盘子里,还以为她真的懂事了,顿时热泪盈眶:“饱饱,你先吃就行。”
“啊?”常意抬了抬头,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推到了旁边,这是她待会儿要带下去给窦佳佳吃的。
“……”
自古多情空余恨。
兴许是想碰碰运气,毕竟这小姑娘在国外留学,很有可能接触到苏格兰那边的同学,沈时珩舔了舔唇问道:“饱饱,苏格兰那边的口音,你会吗?”
谢延程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双眼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算法公式。
直到耳边想起一串流利古怪的英文绕口令。
捡到宝了,这小姑娘竟然真的会!
沈时珩也震惊的不行,问她怎么会这种口音。
常意感受带着冰碴儿的提拉米苏在舌尖慢慢融化,想了想如实陈述道:“我以前和一个同学吵架,他就是苏格兰的口音,为了听懂他到底在骂我什么,我确实在这方面下了点功夫。”
两个男人都沉默不语。
不知道她这种“刨根找骂”的学习精神是否该值得嘉奖。
问都问了,索性又问一句:“那利物浦的口音呢?”
这个更难,发音粗糙且生硬,谢延程基本不抱希望。
没想到常意又是一句绕口令,两男人虽然也没怎么听过地道的口音,但也知道她的发音和上面已经完全不同了,而且表情纯真无辜,不像是会骗人的。
所以……她其实是个语言小天才?
常意觉得会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解释道:“我上大学那会儿很迷恋披头士,他们就这个口音,然后我就跟着学了段时间。”
而且平常追的一些美剧,其实各地方的口音都夹杂着,她的北爱尔兰发音也很标准。
谢延程揉了揉眉心,漆黑的眼底浸染着明晃晃的笑意,神色明明挺温和,但一对上常意,总归是会流露出几分意味深长。
小姑娘坐姿端端正正,真的跟座小观音似的。
专门为他一个人显灵的小观音。
常意被一道带有笑意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
她缓缓咀嚼着嘴中的蛋糕,觉得有些噎。
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喉咙口一阵干燥的甜腻,“我吃完就下去工作啦。”
无良的资本家,真是一刻不吸她的血都不行!
谢延程扯了扯唇角,就一直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小姑娘自己生气了,把手里的叉子一摔,满脸的愤恨,语气倒是依旧娇软:“我现在就下去上班好了吧?”
他没这个意思,相反想要说的话完全与她大相径庭。
昨天晚上常意做的那份翻译以及撰写的那个询盘他都看了,完成的很不错,再加上她今天这么一表现,做个小小的前台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然而还没开口,这小姑娘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好啦,我承认冰箱里的那箱荔枝都是我吃的了,我第一次吃无核的,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呢。”
所以就一不小心都验证了一下。
常意低下了脑袋,这事儿虽然已经发生了有段时间了,但是谢延程追究责问那会儿,她躲进了厕所里。
内心当然是害怕被拆穿责怪的,荔枝的清甜早已转换成每一个她惴惴不安深夜里的痛苦来源,好像一睁开眼,就有一种荔枝精趴在她的耳朵上喊冤,骂她敢吃不敢认。
本来是想着这个月领到工资就补一盒回去的,没想到这男人现在就来追究!
谢延程嗤笑了一声,没想到盯她一会儿反而把她给盯心虚了,抿了抿唇,懒散地说道:“我当然知道是你,家里难道还有第二个贪吃鬼?”
那垃圾桶里的壳还是他早上出去晨练时顺手丢掉的。
沈时珩心里很清楚自己好兄弟的意思,颇为同情地瞥了眼常意这个小傻子,叹气道:“你们的家事自己处理吧,我要回家陪我老婆了。”
许久不见,都如隔万秋了。
见他人一离开,谢延程就走了过来,他嗓音低沉,敛了半分笑意,“商量个事?”
明明是不怀好意的眼神,常意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听完,不是什么难事,想聘请自己当他的私人翻译,工资当然高,但是相对的,活又难又累。
商业谈判本来就很紧张了,有的时候往往一字之差就会扭转局面,更何况明天要去对接的人物还直接影响到了公司能不能上市,常意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压力和气场。
她是一条在深海龙宫里过惯了风平浪静生活的咸鱼,如果一下子就把它给丢进翻滚着的浪花中,不出意外是活不成的。
但偏偏心底又有个很小的声音在摇旗呐喊着想要尝试,一面想挣脱,一面又害怕遭遇打击。
人真是个奇怪的物种。
到底胆怯战胜了蠢蠢欲动,常意装得不甚在意,慵懒的往沙发上一靠,指尖还勾圈着自己的一缕发丝把玩,“算了吧,我一个迟到就要被扣两百的小职员哪有这功夫呢,今天下了班还得去工地上浇水泥补贴家用。”
谢延程依然盯着她,半晌之后眯了眯眼。
他当然看得出小姑娘眉眼间的犹豫,顺着她的话低声诱哄着:“只要你答应,以后在公司跟我一个待遇怎么样?”
其实根本没对这场合作抱有太大期望,他主要也是想借这个机会锻炼锻炼小姑娘的能力,既然有特长那就要去发挥,就跟有个再渺茫的机会,也要努力拼搏着试试看。
谁也不是天生的赢家。
这个**力度真的是太大了,常意清了清嗓子,双手也乖巧的摆放在了膝盖上,她舔着唇小声地提议:“那这样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意思是答应了,但说出的话真是欠揍。
谢延程瞥了她一眼,继续坐回了电脑前,“我什么时候早退过?”
还真让他立到了一个敬业老板的模范榜样。
常意把蛋糕送下去给了窦佳佳。
然后从重新上来的那一刻直到回家吃完了晚饭,她都在被迫恶补着公司的发展史以及这次研发的无人机的主要亮点。
不得不说,谢延程确实很牛。
创立YC的第一年,他就靠自己研发的某项技术型专利外包了当时无人机界巨头公司的业务,利润直接破了千万。
后来与合伙人的意见发生了分歧,他不愿意接受永远做稳打稳赚的外包服务,干脆买了对方手中三分之二的股份,然后专擅,研发属于自己的无人机体系和品牌。
这条路上,他一直靠着心中的灯在不停向前走。
甚至不惜与家里人闹了矛盾,已经两年没回去过了。
早上七点半,五十多分钟的高铁到S市。
常意顶着困意化了妆换了衣服,她今天和谢延程都穿的是白色,并且都不算特别正式,但也没有丝毫怠慢的意思。
反正出门换鞋子的时候,常意扫了眼全身镜,就觉得他们两个穿的好像是情侣装一样。
这种错觉一直延续到了她检完票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时,因为被另一种错愕给替代了。
男人打开了她面前的小桌板,从袋子里拿出好几个透明的盒子,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车厘子、切成小块的芒果丁、还有很多粒剥了壳的无核荔枝。
谢延程擦了擦手上的水,“早上你还睡着的时候我准备的。”
“不错嘛。”常意用小叉子插了一块芒果丁放入口中,表情就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幼猫,“老板的待遇也太好了。”
谢延程拆了包一次性眼罩戴在她的脑袋上,轻轻弹了弹,眸光有些暗:“老板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光被白色眼罩蒙上的那一秒里,常意还听见他笑着说,“这个是老板娘的待遇。”
她面红耳赤,在清冷却不失温暖感的雪松香中小憩过去。
抵达沈时珩昨天所给的地址,两个人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房间号,也很容易地见到了Salvador。
对方是一个金发碧眼,三十上下的男人,他这几天因为见到了太多招呼不打就贸然上门来寻求合作的客户,所以好像已经对这种事情免疫力,微微侧身,带着一股酒气说道:“只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
真的是晦涩粗糙的利物浦口音,常意听完后小声的给谢延程翻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走进了套房的客厅中。
带来的资料是全英文的,有几个亮点真的撞到了Salvador的心坎里,他自己本身也玩无人机,所以在投资领域的规划之中有给到这一块。
常意坐直了身体,态度认真的和一个刚上学正耳提面命的被老师教育着上课规矩的小学生,她的翻译很准确,不夹杂任何的个人色彩,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Salvador还是来这儿数日第一个遇到能和自己完全无障碍沟通的人,前几天他真是什么五花八门的都见过了,有拿着翻译机器人的,有带着纸和笔的,还有甚至用手语来比划的。
口音相同,总归是能多萌生平添几分好感的。
所以关于YC的资料,他也用心看了一遍。
然后总结评论了很长一段英文,根本不止昨天提到的那两个口音,这个人不知道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简直各种大乱炖,跟在说火星语一样。
总之愣是英语过了六级的谢延程都听的一头雾水,眉头紧皱。
常意也佩服自己在高度紧张下的记忆能力,基本上是毫无偏差的翻译出来了,然后又把谢延程的回答加以昨天刚学的专业术语翻译给了Salvador。
几个对话回合下来,她人像是在操场跑了十圈,额头上都是一层虚汗。
然而事情总是不尽人意。
谢延程安静地听着小姑娘给他翻译,“他说虽然他对公司的项目很有兴趣,但是比起投资我们,他更愿意花小一点的代价投资那些已经有市场的无人机公司。”
毕竟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
常意抿了抿唇,知道今天的合作谈不成,心里还是很失落的。
她感受到男人用指腹轻轻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上的汗,语气温柔暗哑:“没事,替我谢谢他愿意给时间倾听我们。”
抬眼,男人逆光而坐,轮廓线条清晰俊朗。
等她说完,谢延程扬了扬眉,宽大的手掌牵起了她准备离开,“辛苦了,午饭想吃点什么?”
常意觉得鼻子骤然一酸,蓦地松开了男人的手,重新折回Salvador的面前,她眼眸一片赤诚,宛若暗淡黑夜里唯一的一点星光。
语气坦**,一字一顿地说道:
“Therearealreadyalotofpeopleatthetopofthisindustry.”
“Buthisdreamisbrilliantandgrand,forthislove,hewellshineforever.”
“Withmypersonalityguarantee.”
——确实已经有很多人已经站在了这个行业的顶端。
——但他的梦想灿烂辉煌,因为热爱,他将永远光明。
——以我的人格保证。
不是带着腔调的口音,常意用的是最正统的RP发音,她好像站在一场万人演讲的话筒之前,眼眸含光,用热烈的朴拙笼具人心。
谢延程也听懂了,倚靠着门,心底最温柔的角落仿佛被照亮,狠狠的颤栗了一把,把最原始的触动情绪流向身体的每一处血液。
春在瓮中渠不知。
常意很潇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Salvador突然爽朗大笑,向谢延程递出了自己的名片还和他握了握手,都是明白人,一眼能读懂对方心里想说的话。
合作,有进一步达成的可能。
他用很蹩脚的中文说着,甚至一句话里有十几个发音不在调上的字。
但是谢延程听懂了,耳朵轮廓慢慢变红。
“中国有句俗话很对,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谢总,Congratulations,youalreadyhaveher。”
——恭喜你已经成功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