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延程先完成自己的工作,他重新验算了一下上午的VFH算法,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徐翊风还没给他回复。

墙壁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七点多,男人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道:“走吧,先回家吧,带你去吃晚饭。”

还差最后一行礼貌性的结束语,常意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滑过,“再给我两分钟!”

谢延程走到了她的身后,见她最后一句话上没有打终止符,伸了伸手臂,正好将小姑娘半圈在了怀中。

“啪嗒”一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常意愣住了,鼻息间满是清冷的青铜木味,庄严之中有温柔的感调在游走。

她越来越喜欢这个香味了。

下了楼,谢延程走去停车场开车,让常意先走到外面去。

正好保安站在外面舔着冰棍儿,一看见常意热情的递了包饼干给她,像个老朋友一样在交谈:“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下班啊?”

“你也是呀。”常意拆开了饼干包装袋,正好和他一人一块分享了,她今天看电子屏的时间有些长,眼睛里出现里几根红血丝。

保安回答道,“这不是老板还没下班嘛,我看他办公室灯灭了,估计也快了。”

常意点了点头,给他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们都是苦命的打工人。”

保安异常悲恸,有种遇到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感觉,同为这个社会卖命赚钱的劳动者,虽然整天看起来都很忙,加班到夜晚。

但是只要别人问一句:“你看起来根本就没钱啊,你到底在忙什么?”,心理线就会彻底崩塌。

黄色横杆抬起,沃尔沃从里面开出。

谢延程降下车窗,看着正在热火朝天的不知道讨论着什么东西的小姑娘,低声喊道:“常意,上车。”

见前台跑到了大老板车子的后座,保安瞬间有一种自作多情,被欺骗了的感觉。

“给我坐前面来,我是你司机?”

常意吐了吐舌,听了男人的话又下车绕到了副驾驶上。

车尾灯消失在无际的黑夜之中。

保安嘴角的笑容也僵硬了。

苦命打工人只有他而已,另外一个刚结下“战友情谊”的竟然是老板娘!

车子速度开得不快,谢延程打算请常意吃顿好的,毕竟今天加班到了这么晚,心里对这小姑娘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只是不知道这个点还有哪些高档西餐厅开门。

街道两边开满了商业店铺,从小吃店到水果摊,就连黄金店里都挤满了人。

C市是一座幸福感很强的城市,同为长江三角洲地区中心的城市之一,生活质量高的前提下物价却比一线城市低很多。

这里四季分明,人也热情,常意还是很感激逃婚竟然能阴差阳错的逃到这么好的一个风水宝地上来。

恰逢红灯,车子停在右车道上。

常意看见了外面有一家很多人的馄饨店,她指了指说道,“谢延程,我们去吃馄饨吧。”

男人看了过去。

很小的一个店面,装修简单潦草,煮馄饨的大锅放在外面,有个脖子上挂着条毛巾的中年男子正在舀汤水,旁边应该是他的妻子,正在熟练快速地包着馄饨。

倒是有些意外这小姑娘竟然也看得上这种路边摊。

谢延程撩了撩眼皮子,将车拐了过去。

店内几乎都坐满了,全部都是成双成对的,老板女儿则是坐在收银台前写着作业,手指都快要握到铅笔的黑色笔尖上了。

老板娘端着包好的一盘馄饨放入冰柜中,见有新客人就把他们安排在了一对初中学生的对面,“不好意思啊,没空位置,只能拼桌了。”

常意不介意地坐了下来。

“墙上有菜馅和价格,你们小两口看看要吃什么?”

又是这个熟悉的称呼,常意和谢延程都见怪不怪了,也懒得解释,省得听对方说一句“不好意思,误会了。”

常意要的是玉米猪肉馅的,要了最小份,她食量不大,虽然心里还额外想尝一尝荠菜虾仁的。

真的是见了鬼了的心有灵犀,谢延程点的就是大份的荠菜虾仁,还低声说了一句话:“麻烦玉米的不要放香葱香菜。”

老板娘在纸上记下,“要喝什么饮料你们自己拿哈,馄饨一会儿就好了。”

谢延程抽了两张纸巾擦着面前的桌子。

常意身体往后靠了点,有些苦恼地问道:“为什么大家总是喊我们小两口?”

男人顿了顿,利落精准的将手中的一团纸巾给投到了收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挑了挑眉,吊儿郎当地回答道:“这里难道有第三个人?”

“……”

说得好像也挺对的?

常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对面穿着校服外套的男生神色复杂地抬了抬头。

两碗馄饨被端了上来,常意不吃自己的,咬着筷子直勾勾地盯着谢延程碗里的。

“有事?”男人略垂着眼,低声问道。

面前还有人,常意也不好意思直说。

好在女孩子总是很通透,那个背着书包的女孩颇为不争气地看了眼谢延程,提醒道:“哥哥,你女朋友也想吃一个你碗里的馄饨。”

她刚说完就起身离开了,旁边的男生立马在桌上留下了零钱,追逐了出去,“你等等我啊,过马路要看车!”

谢延程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直接舀了三个大馄饨放进常意的碗中,“还要吗?”

常意盯着刚才两个中学生离开的背影在发呆,隔了半晌之后才悠悠感叹道:“其实我小时候上学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有个纹花臂的大哥来接我放学。”

那样真的太酷了。

所以有段时间她一直强行逼迫沈时珩去纹身,弄得对方看见她就跑。

男人嗤笑了一声,毫不怜惜地评价道:“我看你是脑子有病。”

蝉鸣声聒噪,惊动湖面,扬起一层涟漪。

常意碗里还剩两个玉米猪肉馅的馄饨,她用勺子搅了搅汤水,看了一眼谢延程吃得一干二净的碗,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突然忧伤地感慨道:“我想你大抵是嫌弃我的。”

她真的吃不下了,如果一开始谢延程只多给她一个荠菜虾仁的,那她也不至于最后还会剩下两个。

这段时间,不用这个男人提醒,“勤俭节约”都已经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中了,她现在就连刷牙都会先把水龙头给关上。

谢延程瞥了她一眼,淡淡的、打开“嗯”了一声。

没想到旁边的小姑娘立马炸毛,蓬蓬的丸子头都快要散开来了,她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你竟然真的嫌弃我?”

这有什么问题?

男人垂了垂眸,不明白再多吃下两个馄饨是有什么挑战性的存在。

他掀了掀眼皮子,反问道:“不然我是你的什么剩饭垃圾桶?”

常意叹了口气,认命地用勺子又舀起一个了一个皮薄馅多的大馄饨。

双开的玻璃门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辱骂声,不少人都伸长脖子往外看着。

常意向来喜欢看热闹,咬了一口的馄饨又放了回去,她的方向正对着大门,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外面在干嘛。

谢延程是真的拿她没办法。

剩两个就剩两个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正准备付钱离开,没想到外面的动静声越来越大了。

只见老板娘将沾满了白色面粉的手合在了一起,卑微乞求着:“王哥,您上礼拜不是才刚来收过钱吗,我们这儿店小,真的拿不出来了。”

“少他妈给老子费话。”一个斜刘海的男人用手指着说道,他应该就是那位王哥,口中叼了一根万宝路,看着就很没教养:“赶快拿五千块黑屋。”

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街溜子,听说家里有点关系,所以为人嚣张得不得了。

老板娘连连摇头,“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请您离开吧,我这儿还做着生意呢。”

钱既然谈不拢,王哥直接不客气地掀翻了一箩筐刚包好的馄饨,嘴里的脏话简直不堪入耳。

谢延程皱紧了眉头。

也不知道又发什么了什么,男人被王哥推搡了一把,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墙上,动作不轻,直接流血了。

原本在收银台前写作业的小女孩被吓了一跳,一边哭着喊“爸爸”一边往外走。

王哥最烦会哭的小屁孩,直接想一巴掌扇下去。

妇人尖叫着也拦不住。

谢延程直接踢开了椅子,他动作很快,单手擒住了这个街溜子的脖子,将他狠狠地抵在了红砖墙上,然后另一只手握拳挥了上去。

王哥小时候去少林寺待过,身上也是有点本事在的,他用力挣脱开谢延程的桎梏,然后快速的捡起地上的一个啤酒瓶想往他脑袋上砸。

谢延程偏头,快速躲开。

啤酒瓶在地上碎裂。

又是很重的两拳,直接打倒了王哥。

他身上还穿的是西装,笔挺不见一丝褶皱,见对方倒地,神情冷漠地扯了扯领带,似乎真的很不爽,见人想爬起来,又是一拳挥了上去。

王哥直接留出了两行鼻血。

夏季天气变幻莫测,刚才月亮还挂在树梢上,这会儿天边满是滚滚的乌云。

谢延程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转身往店内走,第一桌的两个人都拿着手机,他低声问道:“报警了么?”

对方连忙点头,心里犯怵。

常意目瞪口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打架。

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西装暴徒?

真的被他给帅到了!

刚才倒地的王哥又卷土重来了,他拿起汤锅里的大勺,准备泼出滚烫的热汤。

常意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去给谢延程挡,惊呼着:“谢延程,小心!”

一阵天旋地转,她只感觉的到自己被人满满当当的搂在了怀里,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摁在她的后脑勺上,周遭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可她的耳边却只有猛烈的心跳声。

是她的……还是谢延程的?

男人“嘶”了一声,夏季衣物都薄,那一大勺热汤直接浸湿了他的后背。

倒不会烫到起泡的程度,只是湿答答的非常难受。

谢延程转过身,站在灯源之下,他脸色阴郁,身形修长。

直接抬起了左脚,将拿着铁勺的王哥踹倒在地。

地面掀起了一阵尘土。

警察来的很快,在围过来的人群的指认下,当场逮捕了王哥。

常意似乎被吓坏了,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她脸色惨白,想要张口说话,但嗓子眼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谢延程双手搭在了小姑娘的肩膀上,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哑声问道:“有没有哪里被溅到了?”

见她摇头,自己后背火辣辣的烧灼感都好像消失了。

男人声音很低,但却凶的不行,把刚才天上要打出的雷都给憋了回去,他唇角向下,弧度寡淡冷漠:“你疯了是吧?那么危险还要冲过来,这漂亮脸蛋不留上点疤还不开心了是不是?”

常意直接闭眼挤出了两滴眼泪,鼻子都是皱皱的,上面还泛着点红,她带着浓烈的哭腔喊道:“谢延程,受伤的是你。”

到底是自责的。

虽然刚才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本意是想为他挡住的,没想到自己反而被他保护,还拖累了他。

谢延程动作那么敏捷,都是因为自己的笨手笨脚才会被热汤泼到的。

男人顿了顿。

见她哭,瞬间缴械投降。

老板娘走过来道谢,还从冰柜里拿了两个冰袋出来。

谢延程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事,用指腹轻轻擦干了小姑娘眼角的泪痕,平直的唇线微微上翘,“吓到了?”

常意抽抽噎噎的要他上医院去,态度很坚硬,颇有一种自己要是敢拒绝,她能在人家店里哭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那句“回家冲个凉水澡就行”只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