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意把桌上那两碗绿豆汤扔进了垃圾桶里,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受一些,她吸了吸鼻子,揉着眼睛去了浴室里。

楼下,沃尔沃亮着车灯。

窗户半开着,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之中一闪一灭,谢延程右手垂在窗外,见小姑娘卧室的灯和浴室的灯亮了,才掐灭烟头驱车离开。

凉爽的晚风将车内的烟味全部吹散,也不知道为什么,灌进嗓子眼时特别痒。

谢延程咳了好几下,尾随着夜色去了平常的实验室。

他需要冷静,也需要整理一下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

冷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常意觉得这样还是有好处的,因为她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家里多待,所以每天早晨只要闹钟一响,她就会立马起床洗漱,然后逃去公司里。

也不知道谢延程是不是故意和她错开时间,两个人这几天都没怎么碰到面。

就算是碰上了,也全部装作哑巴,互相都不乐意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

窦佳佳半知半解地了解到了她的这个情况,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地说道:“虽然但是,可是他还是每天都给你准备早餐和晚餐诶。”

这如果放在她的小说里,简直就是深情男主的标配了好吗,而且让她动笔的话,肯定会让这个男主率先低头,捧着金山银山来道歉。

不过到底是现实,总归没有一个完美的男人。

常意对于这点也是颇为苦恼,这几天她都快要把周边的外卖给点遍了,钱包里的钱捉襟见肘不说,关键那些东西还都难吃的不行。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忍耐力变强了,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接受谢延程给她做的东西。

毕竟她的口味真的挑剔的不行,从小到大家里的厨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就连当年出国留学,父母都是给她委派好了厨师照顾她的胃。

但是自从吃了外卖,她才发现胃还是那个矜贵的胃。

一切都是因为谢延程的手艺过分得好了。

那个男人历来痛恶浪费粮食,前几天放在桌子上的食物,常意是一口没碰,直到有几次她在小区楼下的草丛里,看到了之前那两只流浪猫在吃,她才想清楚了一个人生大道理。

不吃白不吃!

就当再接受几天退役陌生军人的照顾,等沈时珩回来了,她立马换房子住!

窦佳佳看着常意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中午吃饭时还把自己的那份小鸡腿夹给了她,一脸的心疼:“饱饱,你都憔悴了。”

常意扒了口米饭,眨眨眼睛问道:“那我是看起来瘦了吗?”

“……嗯。”窦佳佳扯了扯唇角,被她清奇的关注点所打败。

公司食堂人很多。

后桌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女同事聚在一起闲聊,嗓门大得不行,“听说公司研发的芯片项目审核通过了?那是不是表示大boss也要结束休假回公司上班了啊?”

“听科研组的好像是这么说的。”有人回答道,“而且还听说今天晚上除了副总以外,大老板还要带着林南希一起去见大客户呢!”

再次听到林南希的这个名字,常意撇了撇嘴。

传闻中的老板娘,确实长得漂亮能力出众,关键是性格还很好。她也一定要努力成为这种新时代的优秀女性!

谢延程今天晚上有饭局,对方是一个钟意了公司无人机项目很久的老板,从新型芯片研发有点起色开始,就一直在关注着,还时不时会发短信问候几句进展情况。

所以无论最后这笔生意谈不谈的成,于情于理他都是要带着公司几个重要的骨干去和人家见一面,吃个饭的。

也不知道饭局要到晚上几点结束,谢延程提前做了点饭菜,用便利贴写好加热的时间就换了西装出门了。

常意下班后和窦佳佳一起去逛街了,到八点多才回家。

她看了眼冰箱上的便利贴,男人的字苍劲有力,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

虽然已经在外面吃过了,但是常意还是热了点饭菜吃,把碗放进水槽后才去浴室洗澡。

大概九点半多一点,她穿着棉白色的睡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播放的是一档爆笑的综艺节目,看得她捧腹大笑。

心情一舒畅,她差点就冲动的想给谢延程发条短信,以一声礼貌的“谢谢”结束这场大冷战了。

但到底还是脸皮薄,手机拿了又放。

突然又觉得综艺没意思。

喜怒无常的像个神经病一样。

常意撕掉脸上的面膜,从厕所里走出来时才听到屋外有很大的动静,应该是对面屋子传出来的。

有人在狠狠的敲门。

她皱着眉走到了玄关处,想看一眼猫眼。

毕竟对面住的是孤儿寡母还有一位老人,而且有的时候妈妈和外婆经常在外面兼职到很晚才回来,家里只有一个小不点还怪让人担心的。

敲门的动静大的她这边的门好像都在颤抖一样。

常意闭上一只眼睛,贴近了门上的猫眼。

眼前骤然出现一位长相恐怖的恶汉,人虽不壮,但是表情特别凶神恶煞,满脸的胡渣包裹着一口层次不齐的黄牙,眼白多过于眼黑,看着无比瘆人。

常意被吓地直接倒退一步撞到了鞋柜上,她蹲下来捂着发青的膝盖,忍住不让自己尖叫。

这个男人怎么在朝着她这边看?

下一秒,门把手疯狂的上下摇动。

常意深怕门锁经不住这么大的伤害而突然断了。

她想去客厅拿手机,没想到却听见了更恐怖的声音。

对门里住的人听见没有敲门声,以为是外面的人走了,小男孩慢慢的开了门,鬼头鬼脑的地伸出了脖子。

恶汉从门后闪现,轻而易举地用腿抵住了门,不让它关上,龇牙咧嘴地喊道:“小兔崽子,总算是给老子开门了。”

小男孩的脸色刹那间就变得全白,断断续续地哭着求饶:“呜呜……不要打我……呜呜呜呜……”

常意抿了抿唇,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害怕小朋友被伤害。

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在关键时刻做出见义勇为的行动,随手抡起了玄关处的一只花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了门,然后直直地朝着那个恶汉的脖子后面砸下去。

花瓶是碎了,但是被砸的人却没有和电视剧里一样朝着后面倒下去。

楼梯口的灯线昏暗撩眼,没有人走出楼道,五楼那只泰迪的狗吠声倒是大得很。

小男孩自发性腿软,看见常意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伸出一只手虚弱地喊着:“姐姐救我!”

恶汉摸着后脑勺转过了身,嘴里脏得可怕:“臭娘们,敢砸老子?”

危急关头,常意一把拉起了小男孩往屋子里跑,她速度还算快,虽然关门的时候,那男人伸出了一只手夹在缝隙之中。

小男孩直接咬了上去,那手缩掉,门才得以关上。

常意靠在鞋柜上大喘着气,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门被狠狠地撞击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死娘们,要你多管闲事,快把老子儿子交出来!”

小朋友到底受不起惊吓,这会儿已经嚎着嗓子大哭起来了。

常意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几乎是拖着发软的双腿半爬到客厅拿起了手机,屏幕一打开就是谢延程的电话号码,她想也没想直接摁下了拨通键。

人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就是在国外念书的时候都没有遭遇过什么危险,常意咬着自己的指甲,脸部肌肉一直在不停地颤抖着。

接电话吧,求求了!

酒桌上,谢延程有些心烦意乱。

商业谈判这事儿他向来不喜欢也不习惯,整场打交道的人都是副总,bruce和无人机外形主设计人林南希说的话都比他多。

面前的红酒杯在灯光之下折射出了一道浅浅的光芒,谢延程因为要开车就一直没喝,这会儿脑子里实在乱的厉害,就想端起来喝一口了。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在家吃没吃饭。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发出一阵铃声。

包厢内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移到了谢延程的身上,谢延程说了声“抱歉”,然后准备挂断。

但是在看到来电备注时,他愣了一下。

是常意,按理说他们现在这种关系,那小姑娘好面子断然不可能主动联系他,看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他神色微变,人还没走出包厢就立马接通了。

林南希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电话那端很嘈杂,小孩子的哭声洪亮得像是要把屋顶给掀开了。

谢延程皱着眉,叫了好几声:“常意?常意?”

听到有声音回传,常意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顿时要崩不住了,她的哭腔也很浓,好在说的话还算完整:“救命……谢延程救命……外面有人想闯进来!”

似乎是听得见猛烈的撞击声,谢延程立马沉下了脸,三步并做两步的往停车场跑去,语气暗哑稳重,带着一丝莫名让人心安的味道:“我来报警,你带着孩子躲到床底下去,把卧室门也锁好了。”

小姑娘不停忍住哽咽的细啜声实在是让人心疼的紧。

谢延程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副驾驶上,一脚油门简直要把车子都开得飞起来了。

常意按照他说的话,带着小男孩躲到了木床底下,她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已经被啃秃了,指缝之间泛着丝鲜红的血迹。

“常意,别怕,我现在要报警,先把电话挂了好吗?”到底是当过兵的,心理素质很强,谢延程率先安慰常意的情绪,“乖,我很快就来。”

他动作很快,报警一气呵成,因为驾驶速度也太快的原因,实在分不出心去翻通讯录里小区物业的电话。

常意看了眼黑屏的手机,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现在这儿还有一个比她小的孩子,她必须坚强,不能乱了分寸。

“没事了。”她嗓音哑的不行,用袖子擦干了小男孩的眼泪,“不要哭,你谢叔叔马上就来了。”

小朋友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一些,与此同时也更加听清楚了外面的撞门声。

常意用手捂住了他的两只耳朵,泛着红的眼底强行把快要落出来的眼泪给憋了回去,她一声又一声的安慰着:“没事的,不要害怕。”

小男孩点点头,轻声地说道:“那个人是我爸爸,他肯定是来问我妈妈要钱的,姥姥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屋外那男人确实是孩子的亲爹,当年和孩子母亲分手时其实是知道她肚子里有自己的种的,本来想着赌桌上赢了钱就回到母子俩身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没想到债越亏越多,他是知道老太婆手里有点积蓄的,但想尽一切办法也骗不出来。

束手无策之下,他想以带走自己的亲生儿子为胁迫条件,逼孩子的妈妈和姥姥交出钱来。

上个礼拜已经来这小区里踩点过很多次了,今天趁着家里没有大人在,他才准备动手的,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不要命的小娘们。

长得挺好看,说不定还能在高利贷那边抵点钱。

楼下有警车的鸣笛声,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黑夜里闪烁,彷佛要刺破天空。

谢延程比警察还先到一步。

上了六楼后,他脸色阴沉,直接单手拎起了那男人的后领,挥拳又快又重,根本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

完完全全的单方面碾压。

揍了好几下,恶汉哭着求饶,谢延程直接反手控制住了对方的两只手腕,力度真的很大,甚至能清晰的听见骨头的“咔嚓”声。

“疼疼疼,你他妈谁啊!”

闻言,谢延程挑了挑左边的眉毛,懒洋洋地回答道:“我是这家的男主人。”

警察很快上来了,直接手铐铐住了恶汉。

谢延程用钥匙开了锁,然后走到了常意的卧室门前。

脚步声让常意慌的不行,直到听见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常意,我来了。”

她把小男孩从床底拉了出来。

恰好孩子的母亲和外婆也从外面回来了,两个人都来不及去唾骂怒打边上被铐起来的孩子父亲,急匆匆地就跑进了敞开着门的屋里。

“儿子!”

小男孩听见母亲的声音,哭着跑了过去。

孩子的外婆在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势,发现皮肤都是完好的,头一下子都晕了,差点儿没倒在地板上。

总之是皆大欢喜的场面。

常意站在原地,这才感觉的到自己有了呼吸。

谢延程就站在她的面前,两步之遥。

男人眼窝深邃,淡淡地牵了下唇角:“受伤了没有?”

“没有。”常意吸了吸鼻子,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她微微抬头防止眼泪掉下来,但无论怎么努力,卷翘的睫毛上还是挂上了好几滴泪珠。

俨然一副小哭包的模样。

想到刚才的画面,仍然心有余悸。

她也很想要一个“劫后余生”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