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我站在扶州古老的土地上,闭上眼睛,想触摸它的脉搏。
站在千年黄土堆积的土地上,内心是安宁踏实的。此时,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像一棵树,根须深深地扎向大地深处,不知道会经历什么,看见什么奇异的景象。应该不完全是黑色和冰冷、无聊和寂寞、痛苦和惆怅。有稀奇和希望,有任务和使命。就像在地面上的那部分,使劲地向天空伸展,想长得更高看得更远,想接受更多的阳光雨露的滋养。作为扶州的女儿,我想收集扶州遗留在空气里的气息,拾起扶州散落在大地上的故事,甚至想了解扶州和我是不是同一个血型,我异想天开竟然想测试和扶州基因的相似度。
我想,如果我是一棵槐树就好了,深深扎向大地的根须具有灵敏的触觉和筛选养料的能力。可惜我没有槐树的本事。于是我只有站在光明和黑暗的临界点——土地上,困惑惆怅着。扶州的过往像雾像雨又像风,我摸不着也抓不住,只有闭上眼睛感应,任凭思绪神游。历史像是蒙上了我的眼睛,然后摆弄着它的过往,品读着往事,并将往事一件件叠好,藏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后。地处边地的扶州在幕布后藏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历史有多厚重?我不得而知。我只有用心和往事碰撞,相信感应会在黑夜里发出炫目的、激动人心的火花,也许灵感会将火花攥在手心,借着火花的光芒,在黑暗的幕后摸索着抓出几个故事,在阳光下,在我的眼前抖落开来……唐宋时期,全国分为十道,扶州属于陇右道,后被划为剑南道。从上都(西安)经扶州到松州(四川松潘),是和吐蕃对抗的最前缘;或者经上都过扶州到芳州(甘肃迭部),连接着丝绸之路。当时的扶州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驿站,交易异常活跃。扶州是西山道的重要驿站和中心,全线驿程1080 公里。扶州还是阴平道、景谷道上的重要驿站之一。
特殊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的与众不同。
五代到明末,扶州数次没于吐蕃。百姓扶老携幼,背包打裹逃离的场景时常可见。战场上金戈铁马,心跳伴着战鼓擂动,尘土里的旌旗飘摇,冷兵器的无情,在一道白光下,马的嘶叫声伴着士兵身体骨肉肢解时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地上的鲜血已凝固成暗红,被烧毁房屋的残垣断壁发出黑色的浓浓烟雾……终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白水河发出的轰鸣声,掩盖了这不堪的一幕……清朝,扶州对面山上帕纳皇帝叛乱,攻占扶州城,清政府经过三年征讨,最终由一顿大炮轰击后,扶州和叛贼同归于尽了。扶州城残垣断壁,死一般的寂静。几千年来,扶州真的累了,就是一个边地小城,何以能承载这么多?
我明白了,历史为什么要将过往藏于黑黑的幕后,因为历史对众生心怀悲悯。我想知道扶州的过往,它被历史深深地藏在黑暗中,怕吓着我而不肯拿出来。
那么,我知道的仅有的这些呢?
扶州绝唱
年老的扶州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痴呆的大脑丢失了往昔的记忆,它也在四处寻找,可是记忆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散落在硝烟弥漫的尘埃里、大山的褶皱里、黄土地的缝隙里、白水河的涛声里……那么,扶州在几千年漫长的时间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呢?我也在帮它回忆、寻找。
“由于民族间的战争,清初扶州城被烧,现可见旧城遗址。”查清雍正七年(1729)前扶州的档案,除唐以外,记载寥寥无几。原因是“宋元明清未置县”“先后又曾陷于吐谷浑和吐蕃”……扶州两千多年的历史,不知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这片土地上的古氐羌人怎样进行五次民族大融合,逐渐演变成今天的藏族、羌族和汉族?扶州给世人留下了无尽的猜想。
扶州只是弹丸之地,但是雍正皇帝、年羹尧、刑部侍郎黄炳、四川提督岳钟琪、知府边鸿烈、石泉营守备孟继先先后对扶州的事务做出批示或亲自到场指导。扶州城于清初战乱中被毁,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带着无尽的传说、无数的宝藏,消失在历史浩瀚的舞台上,可是今天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的精神维度和文化传承仍然来自扶州。扶州文化是这片土地民族文化血脉的根源,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文化维度的标尺,是心灵的归宿、灵魂的栖息地。
残阳如血照扶州
爷爷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大概只有六岁的样子。是一个夏天收工后闲暇的傍晚,爷爷牵着我的手去槐树街后面的地里看庄稼的长势。我问爷爷远处那一圈不高的土墙是做什么用的,爷爷欲言又止。我和爷爷并排坐在开满粉色的田旋花和长满茂盛葎草的地边土坎上,爷爷点燃一锅兰花烟,深深地吸了几口,抬起头来,用手捋了捋下巴上一缕灰白的胡子——胡子不长,只够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沿着下巴从上往下画一个弧度,反复捋了几下,短短的胡子向上翘着,像极了爷爷倔强的性格。透过爷爷的胡子,我看见,天空经过太阳一天的炙烤,就像用力过猛而体力不支一样,显出浑浊深厚的白色,好像身心疲惫力气用尽了。
这时的天空不修边幅,是因为它在等体力恢复,所以没有心思摆弄晚霞来装扮。在几乎没有云朵的天上,夕阳疲倦的身子藏在高山的后面,它不甘心就这样消失。像一个溺水的人身体快要被水淹没时伸出来的那只手,想抓住空无中的什么……
“水扶州自古就战争不断……”
爷爷肯定在想怎么给我讲这个故事。水扶州,是民间对扶州城的称呼。关于扶州,流传下来的故事不多。因为当时的战乱,无辜的百姓伤亡很大。扶州城里不知有多少次空无一人,任由荒草萋萋。处于边远并且是少数民族地区的扶州,像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朝廷几乎不给多少钱粮,但又不会丢弃不管,因为扶州特殊的地理位置。于是移民、屯兵,休养生息。会手(对家族男丁的称呼)们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经过几次灭城,扶州的传说被刀砍断,被火烧毁,随着死去的人沉入厚厚的黄土里,不见天日。
阿尔茨海默病侵蚀着扶州的大脑,它的思维和记忆就像陷入一片混沌。它以为盘古忘了这块土地,或者还没有将天地分开。看着将要消失的低矮城墙,阿尔茨海默病将带走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包括对仅有的几个故事的记忆。扶州,它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我本想给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扶州的脖子上挂上一块吊牌,写上姓名、血型、地址、联系电话,表明它的身份,可是对于扶州,就像村寨里别人家的百岁老人,知道他这个人,但是不知道他的人生经历,我无法填写这块吊牌。我甚至都没有自信,扶州在日后遇到我时,还记不记得我,还对不对我亲近。
但是爷爷会协助我,给扶州的吊牌写上必不可少的一项。
繁华与荒芜,热闹与寂寞,从来就是孪生姐妹。故事远得就像一座身影模糊的山峦,像太阳下的一场暴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空气中也许有温热的气息,也许什么也没有。
爷爷讲的这一次屠城,时间上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次。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爷爷也说不清楚,故事是他听老人们讲的。祸端的起因是扶州驻守和藩王的争强好胜。
作为军人之后,爷爷的骨子里也遗传有一种勇气。他的口头语:没事别惹事,有事别怕事。他喜欢描述战争或者狩猎血腥的场面,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一个男人必须要经历的心路历程。他甚至认为:我家的女儿也可以是巾帼英雄啊。可是我对血腥恐惧到极点,我胆小到一个人不敢上厕所,不敢看杀鸡杀猪的场面。于是爷爷尽量给我白描扶州血腥的屠城场面:火把照亮了东山的半边天,照着藩王扭曲的脸。藩王下令,见房子就烧,见人就杀,不留下一个人。扶州城里一时间浓烟四起,哀号声不绝于耳。冲天的火光、白晃晃的刀刃、暗红的血……瞬间红色从耳朵里进入并充满我的大脑,我看到扶州被一片红色笼罩,看见红红的血流进脚下干涸而龟裂的土地里,土地痛快地啜饮着,发出“哧、哧”的欢叫声。不久,土地干裂的伤口被血黏合,于是它沉沉睡去,不再关心用死者的肠子当绳子,挂在房檐下还滴着血的尸体。
爷爷白描的声音也变成了红色,在我的耳朵里不停地闹腾。红色顺着我的耳朵向下,到心脏里翻滚,并拳打脚踢,没有一刻的闲暇。我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我想把这恶心的红色吐出来。
地面上一片暗红色的血像一面镜子映出天空的光亮,接着血的颜色越来越深,大地变成了黑红色,并弥漫到我的眼睛。我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扭头朝扶州方向看去,一切都是寂静的,热气疲倦地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玉米叶子因饥渴卷了起来,玉米天花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泛白的城墙没有了一丝声音,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扶州真的死了!这一次死得如此彻底,就像有一张缜密的渔网瞬间就将这里的一切打捞干净了,只剩下海水一般深沉的空气,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抬头望去,晚霞似血,重复着几百年前惨烈的颜色。并且,这血色的光线映在爷爷的脸上和身上,爷爷黝黑的脸庞和他黑色的衣服被染成了暗红色。于是在如血的残光下,爷爷一动不动,在一片红光下成了一尊暗红色的雕像,并且和逝去的扶州即将连成一片。不要这样!我拉住爷爷的手,努力把他从这片血色里拉出来。爷爷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看着我也被晚霞映红的脸,爷爷说他喜欢看我红扑扑的脸蛋。原来我也被血色包围,我也没能逃脱红色的裹挟。
于是红色代表着扶州的过往,成了扶州在时间里被特殊标注的颜色。从此,我看见红色就会想到被人用自己肠子当绳子挂在屋檐下的人。我不喜欢战争,红色代表着战争,于是我也不喜欢红色。除了结婚,我甚至在生命的前四十年里没穿过红色的衣服,但是我穿上红色又是如此的美丽。
红色热烈如血。
我更喜欢淡蓝色炊烟下的安居乐业。
那一片高粱红
城墙的年龄是有些大了。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但城墙还是被时间抚摸得日渐老去。它眼花耳聋,疲惫不堪,在向着生死临界点——大地——靠拢。当它完全躺在大地上时,它就死了。和人一样,城墙死了也会带走它的印迹。其实,不管城墙是活着还是死了,人们早就将它遗忘。经历了太多的事,那是这群人爷爷的爷爷吧,城墙为他们挡住了城外射来的乱箭,为他们抵御了外族的入侵。那是怎样的一种混乱局面?!城墙是人们心目中的保护神、避难所。因为扶州城是西山道的重要驿站,南来北往的人从城中经过,距离丝绸之路115 公里,是有名的茶马古道、边陲小镇,是商旅们往来的必经之路;距离吐蕃也是115 公里,是军事要塞。扶州周边和吐蕃以及游牧的少数民族接壤,加之频繁的货物交换,流水似的官员交流,为扩大地盘和势力的战争像白水江一样源源不绝。那是怎样的一种日子,每天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现在,松懈下来时,老城墙感到累了,需要休息了。
当初它可不是这样,承担着防御重担,高大威猛。它时刻紧绷着神经,不容许有一点松懈。城内州府重地的办事机构,金库、军械库需要保卫,百姓们安居乐业需要它的保护。他像一个耄耋老人,可是要装出年轻的状态,不敢老去。
三四十年前“农业学大寨”时挖掉城墙土填在府州城周边的地里。
周围千百亩地里厚厚的黄土里长着茂盛的蔬菜、水果和庄稼。这黄土原本是从城墙上取来的,携带着物质的能量守恒定律,于是土地、庄稼、人之间形成一根链条,能量在其中自由转换。城墙将空间一分为二,城里和城外,城和郭。春花秋月,寒来暑往,城墙只阻隔了视线,却隔不住战鼓声声,还有春天的讯息。
仅剩的城墙不再是宽宽的、伟岸的,而是像古代美女一样有尖尖的消瘦的肩膀,显得瘦小。地心引力把城墙上面的土吸引到脚下的地里,与阳光雨露一起滋养着大地上的植物们。被时间沉淀在土里的血,在城墙脚潮湿的地方呈现铁锈一样的暗红色。干燥的黄土泛出白色的盐,偶尔还有秦砖汉瓦散布其中。
北大门的城墙下,仅剩一个存放兵器的地方。城墙上杂草丛生,像一丛乱发盖在一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存放兵器的地方像一扇废弃的墓门,里面漆黑一片,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进出。我想,兵器间应该在上城墙的楼梯旁边,方便士兵拿起兵器迅速迎战。兵器间肯定还会有一扇门,在无战事的日子里,铁将军把关,兵器安然无恙。如今,兵器间自然没有用处,这里被石块堆满。农人嫌弃地里的石块妨碍庄稼的生长,所以石头自然就堆到了这个废弃的洞里。
带有墒情的黄土,用夹板加固,用木杵砸紧实。几百年后,黄土里的水分经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滤透,无数个日头的挤压,空气分子不甘寂寞,也不甘在这么一个狭小、黑暗的地方蜷缩一生,终于找个机会带着水分子跑出城墙,在阳光下奔跑,水分子喜欢当信使,给人们带来春夏秋冬的讯息。没有了水分子的黄土,比任何时候都团结。它们手挽手,心贴心,力量和硬度堪比石头。
看得见城墙痕迹的只有北城门,仅存一段残缺不全的城墙。如今的城墙越发低矮,和路面一样高。城墙上种着高粱,城墙上只生长高粱,其他什么都不长。为什么呢?我不得而知。也许是高粱耐旱的习性,或许是高粱的颜色。城墙干燥的土层除了没有水分外,有丰富的营养保证植物生长。一棵棵高粱,粗粗壮壮,像一个个强壮的卫兵,站在城墙上守护着扶州。为纪念浴血奋战的勇士,人们把暗红色赋予特殊的意义,这个如血的颜色就叫“高粱红”。把高粱和一种颜色联系在一起,在这个边地小城,一种颜色被赋予了战争的色彩,是为了不曾忘记的纪念。
当高粱熟的时候,高粱被人们当作忠心耿耿的士兵,被赋予忠烈的形象。它们以另外一种形式守护着扶州大地。
如今的城墙低矮,每天以看得见的速度消失。高大威猛早就离它而去,它想和时间做伴慢慢地走入历史。或许,那里才是它最终的归宿。
我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算是对它的慰藉,就像看望一个生命垂危、不久于人世的亲人。我怕这一面将会是永别。所以,我将牢牢地记住它的音容笑貌,还有它微弱的心跳。没人重视它,它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它太落伍。它来过,它要走了。
当沿着城墙残存的痕迹走完一个环形,城墙之旅到此结束。我一阵恍惚,就像从旧日寂寞的时光隧道里走了出来。一棵柿子树,连接着过去和现在。柿子树下是一家农舍,鸡飞狗叫,炊烟缭绕。
这里是城墙外的人间,这里是过去了的现在。
藏匿在黄土里的秘密
扶州城的东面,靠近东山最近的地方是扶州城弯曲弧度最大的地方,是官府所在地。这里有衙门、军队,还有银库。而维持国家机器运转的硬通货——金子或者银子,就藏在这附近的银库里。这座银库随着扶州城的消失,也隐匿在厚厚的黄土里。多少人费尽心思,但是最终没寻到银库的踪迹。银库或许只是一个美丽诱人的传说,是虚无给几百年前时光的魅影,是后人天马行空的想象。
我再次来到扶州古城,并不是为了寻宝,我是来寻迹,寻找古老扶州的印迹。寻找几百年前在时间和空间维度上的扶州,只是为了对扶州的历史做文学的记录,或许我也是为了寻找我自己的来处,寻找我的先人们的影子。沿着扶州仅有的城墙走了一圈,好像穿越几千年的时光一般,我能感受到虚无里扶州古老的气息,这气息里有物质腐败的气味,也有人间烟火的味道,更多的是耳朵里虚拟的号鼓声、战马的嘶叫声、战旗的抖动声,还有不为人所觉察的、细微的,但是永不停息的呻吟声。
我从来不敢一个人到这里来,每次来都要有人同在。父亲、先生、弟弟、文友,或者在水扶州担任支部书记、村主任的同学马真林,只有他们在身边,我才敢睁大眼睛,张开耳朵,打开鼻翼。这里有太多的孤魂野鬼,有太多的年轻亡灵。我怕惊动他们,因为我无法安慰他们,我怕他们寄予我希望,而我无力完成任何一个意愿。
马书记和先生一前一后或者一左一右地陪着我,我放心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我想把今日荒郊野外的荒凉和往昔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地带的繁华联系起来,可是荒凉和繁华本身就是对立的,有严重的排异现象,他们扭扭捏捏,拒绝我的安排。好吧,那只有放弃过去放弃繁华,只说现在,只说荒凉。
地里种着一畦畦的玉米,到了抽天花的时间。天花像一棵树,土白色的底色里略微带了一点浅黄,上面有鱼鳞般的花纹。在每片鱼鳞状的开口处长出一个花蕊,像一面小小的橘红色的小旗,斜斜地挂在天花的枝条上,宣告着它的地盘,是一种微观的繁华和自娱自乐。这段时间正是它们最好的时光,像一个发育成熟的年轻女子,年轻、美丽、光鲜,充满了生机,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它们等着蜜蜂或者蝴蝶或者风来给它们授粉,然后它们将用尽全力,结出果实,完成一生中重要的使命。和人类结婚生子一样,这是它们的基因能在这个世界延续下来的法则。在宽大叶子的根部,会长出一个小小的玉米芽孢,如大拇指一般大小,像母腹中刚刚发育的胎儿。但是芽孢上面已经泾渭分明,粗具轮廓。生命的遗传具有强大的力量,每种生物的遗传密码总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玉米的基因已经给它安排好一生,并打上了玉米的烙印,无论怎样生长,长大后它就是玉米。玉米就是一个喜欢美的女子,和我们小时候一样喜欢长长的头发,特别喜欢时尚的浅板栗色。于是在玉米包的开口处,长出一缕黄黄的头发样的须,玉米包的须发垂在外面,像披着一头直直的栗色头发的姑娘。
这里分明是玉米地,谁说这里是银库?转身朝后看呢!
当身体转过来,我以为是山的地方,真真切切是一道土崖,我得仰起头看它,并感到强烈的震慑和威严,有官衙的遗风。难道这里真的曾经是衙门,这些土崖才被赋予了威严?还是土崖在狐假虎威?我知道,土崖故作强大威严,这是假象,在迷惑什么。难道土崖后真有什么,让土崖抵挡着什么?
土崖如刀割一般笔直,那被切的部分呢?是不是倒在这片地里成了平整的一块地,人们在上面种植玉米的这块地?土崖就像一本我还没来得及读的厚厚的书,被切掉的最多也只能算土崖过往的一页,就像翻过已看过的书的一页。对于还没看过的这一部分,不知有多少我未知的信息,不知有多少的惊险故事,我充满了好奇。这整齐的断面,就像一面魔镜,藏着太多的故事。它以果断的形式,和过去一刀两断,就像一条受了重伤并感染了的手臂,如果不截肢就会危及生命一样。毅然断臂,是怎样的一种勇气和毅力,是怎样的一种凛然。土崖深知“舍”与“得”的辩证关系,如哲人般地运用自如。对这样的勇猛,我只有满心敬佩。再次抬头时,我不由得肃然起敬。土崖居高临下,俯瞰着我,像庙里的大神大仙,面对凡夫俗子的我,心里满是无所谓。因为我显得如此渺小、年轻、肤浅、不谙世事。土崖看不出任何成功的喜悦、失败的痛苦,只是将秘密藏在心里,将沧桑刻在脸上。一道道横着的印迹,就是当年人们筑墙时打上的记号,如今成了土崖额头上的皱纹,这皱纹是土崖年龄的秘密,它虽不说,我也不问,但是年龄还是被皱纹暴露了。
土崖并不年轻,它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为数不多的时辰了。
传说土崖是官衙的银库所在地,被屠城时候的灰烬所掩盖,被藩王的怒火所忽略。银两还在银库里,原封不动,没有被人发现。时至今日,传说中的银库成了千古之谜。民间的传说不论是白色的火苗还是白色的鸽子,都给银库增添了神秘的色彩。但是传说可能无限接近历史,又有别于历史。只有农人种地时不经意间在田间地头挖出刻有字的金元宝、有纹路的瓦罐或者上面写有字的石头,证实着神秘传说的真实性,佐证被遗忘的往事确实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演过。
走失的文明
扶州文明携男挈女,在一场场战火中逃避、失散、藏匿、死亡,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遗忘、丢弃、掩埋、变异。我在荒郊野外,在野草丛中,在黄土地里,在旧城墙上,在老物件里拿着放大镜寻找着,生怕错失某个蛛丝马迹而与它失之交臂。多年来我虽然和扶州日日相伴,但时刻怀着对扶州的不甚了解而暗自伤心。但是我又能感觉到扶州虽然离我远去,但是始终有一条线暗中和我相连,我始终没有移开关注它的目光,它轻微的一次呼吸,它微小的一举一动,甚至它的心情的好坏,我都有感应,我都会觉察,多年来我们的磨合使我和它心有灵犀。它一边寻找丢失的自我,一边与时间默默地较劲。并不是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只是为了给我留下一点本来的面目,留下一丝思想和灵魂的影子。
在时光里能保存下来的一部分文明的痕迹,也仅存在能与时光抗衡的石头或者石头制造的物件里,或者被大火煅烧后,与石头的硬度与密度相当的陶罐或者瓦片里。有硬度的东西,才能棱角分明,有自己的个性,才能不那么快被时光磨得没有踪迹,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时光深远,我所希望的文明记忆,就像掩埋在黄土里的一截残缺的石磨扇,或者只有一半的石碓窝,或者从土里挖出刻有字的石块,或者土里掩埋的陶罐、瓦片。它们凭着仅有的一点毅力的支撑,奄奄一息活到现在。它们的精神支撑,是为了完成文明对它们的托付。因为它们记录着曾经的历史和人们生活的点滴。
它们和我长时间面对面地沉默着,我和石头、陶罐一场心心相连的思考与心灵的对话跨越时空,正在进行。
我们将要讨论以下几个问题:
生命存在的意义;记住和记录;传承的价值。
我:一个人、一棵树、一只鸟、一座城池,都有生命,只不过展示的方式不同而已。每个生命个体都是独一无二、有意义的。认识自己存在的偶然性是十分必要的。我们对于生命的存在应该心存感激,应该加倍珍惜。生命的存在是偶然中的必然,每个生命都肩负着使命,生命的过程是为之奋斗的过程。
石头:世界是物质构成的,我们只是构成物质世界的一个分子。和我们一样的石头没有多少能如此幸运地参与人类的生产生活,见证人类的发展过程。我是一块灰白色身体里有黑色斑点的大理石,亿万年来生长在深山里,我的质地很硬,不容易磨损,所以我能堆成高高的大山。
凭这一点,我就和别的石头不一样。我为自己是大理石而骄傲。
我:宇宙茫茫,万物杂生。我们都有幸拥有生命,这是前提。但是只有生命还不行,还要打造自己、锻炼自己,做有用的人。不论是圣贤,还是强盗,生下的孩子都如一张白纸,是纯洁的、善良的。后天的环境对成长中的孩子影响很大。对我而言,可能改变人生最重要的还是读书。苦读十多年的书,没有放弃学习,没有放弃好奇心,这是我有别于周围其他人的最重要的一点。还有凡事努力,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做好每一件事,是通向成功的前提。我努力了,不论成功与否。
石头:我也是好不容易被人类选中,从深山运到这里,然后经过千锤百炼,从一块棱角不分明的毛石,被人类打制成一块圆圆的有厚度的磨盘,或者打制成兑火药的碓窝。中国人对圆形向来就十分喜爱,在圆形思想下,有了自己的宇宙观、天地观,在圆形的基础上发明了八卦理论,就连天坛的房子都是圆形。但是认识的过程是漫长的,变形的过程是痛苦的。我自豪,我挺过来了。
我:我的前半生为工作和家庭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没怎么想过我自己,活得没有自我。工作上我好学、认真、有创新,所以,我也得到了应得的荣誉和待遇。如今,儿子长大工作了,我感到松了一口气,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对得起自己的生命。
石头:一样,我的一生在旋转中磨面粉度过,一圈一圈转动,枯燥无味,一成不变。如今我老了,好像还在旋转,头都是晕的。我的使命就是磨面,把麦子加工成面粉,给人类提供营养。如今,有先进的机械代替了我,我终于可以歇歇了。但是有为才有位,没有用处的我渐渐地被人们遗忘在这荒郊野外。和我一样落后于生产力的生产工具最终会被人们遗忘、丢弃,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难道我们的那一段辉煌生活就这样被人遗忘?
我:生命的存在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如何有价值地存在又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每一个阶段的任务和使命是不同的,得随时调整心态。就说说我现阶段的任务。我的主要工作是记录,也可以说是书写或者写作,当然是在完成单位的工作任务和家庭主妇工作的前提下。
石头:你终于做这事了,我非常高兴。就说我自己吧。我的浑身都做满了记号,每一个阶段都能反映当时的状况。比如,我最早是一块没有形状的石头,后来因为人们生活的需要,被凿成圆柱形。而且人们在我的身体上凿满了凹凸的沟壑,当上下两片石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在外力的作用下,我的凹凸面能将粮食碾压成面粉。于是人们生起大火在陶罐里煮食物,美味极了。我在有限的生命里见证了扶州的兴衰,虽然我已四分五裂,成了一块普通的小石头,被人当梯子用,但是我的身体就是扶州的历史。让专家来研究我,我非常乐意。我会给他们我那个年代的信息。
陶罐:我一直在听你们俩说,现在想说说我自己。我曾经是一堆黄土,被人类制成罐子的模样,在大火里煅烧。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我老了,不记得了。我亲眼看见扶州是如何修建的。我在黑暗中沉睡了有些时日,睁眼一看,扶州城没了,到处都变了模样,才知道这是几千年以后。社会发展太快,我的亲戚黄土,还被做成砖瓦,他们也岁数大了,时间将他们掩埋。能成秦砖汉瓦、陶罐的都不是等闲之辈,我们是那个时代的代表,是那个时代生产力发展的代表。我们有时代的烙印,我们的身体记录下了那个时代。
我:说到记录,每个时期因为生产力的发展不同,在生产生活中记录的表现不一样。陶罐和砖瓦身体的模样和身体上的符号就是那个时代的记录,确实值得研究。这不是大众都看得懂的符号,需要考古专家的破解。可喜的是,我们国家五千年的文明,隐藏在深深的岁月里,掩埋在厚厚的黄土里。这些都有记录,是我们的宝贵财富,无以复制,没法想象。就是这些文明构成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是我们自己的文化,需要发展和传承。
石头、陶罐、瓦片:我们的身体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生产力、生产关系和劳动者智慧的记录本。我们的记录是独特的、隐晦的,需要考古专家们的翻译。
我:我们这个年代有纸、电脑、磁盘、云记录,我们的记录是直观的,人人看得懂。纸和印刷术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是我们对世界做出的贡献。纸张的发明,是人类社会快速发展的结果。现在提倡无纸化办公,是为了保护环境、节约资源。也许,几千年后,我们自认为最先进的磁盘、云记录,不知又会被什么替代。不管被什么替代,目的都是使华夏五千年的文明被后人记住并传承。像生命一样代代相传,是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的底气,是有别于其他国家的标志。
有记录才会传承,有记录才能传承。
我们一直在时间里寻找走失的文明,扶州的地下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宝藏,不得而知。也许不久的将来时间会改写我们对扶州文化固有的认知,对于扶州和扶州的人们,将是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