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我第三次去了暮声。

看上去,暮也是一夜未睡,坐在店堂里把玩着她的牌,神情安然,似是早料到我会不期而至,桌子上,早早替我摆上了一杯橙汁。

我越不喜欢什么,她越提供什么,这是她的橙汁定理所反映出的事实。

“你来,是还你不小心带走的东西吧?”她笑盈盈地问,一张张翻动着手里的牌。

“牌是你的,可牌里的东西不是你的。所以,建议你先将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我再归还属于你的东西。”我坐到她对面,大大方方地掏出了那张“塔”,但绝没有还给她的意思。

世上绝大多数咒法,最简单有效的破解方法,自然是由施咒之人收回咒力。

纵是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仍要一试。

“我只是在帮这些孩子而已。”暮显然知道我来的真正目的,不以为然地说,“他们跟我讲,不满意现在的生活,他们不想没日没夜地做习题,背书,考试,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家长会,他们羡慕那些优等生,被老师喜欢,被父母宠爱。而他们,总是被忽略,什么都不上不下,也看不到未来的路在哪里。”她抬起头,笑,“既然在这个世界生活得如此不快乐,不如到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考试,没有考试排名,没有父母与老师严苛的眼光,最适合他们。如果,以后还有人向我寻求同样的帮助,我很乐意继续帮他们。”

轰!

一道火焰凭空而生,从我所在的方向,沿着黑色的桌面,如出鞘之刀,扑向对面的暮。

她眼疾手快地将桌上的牌一收,身子朝后一退,连人带椅滑开了半米之远,赤边蓝芯的火焰擦着她的额头,烧焦了一丁点刘海。

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

先礼后兵是我的规矩,我并不喜欢以武力解决问题,但不代表我不会以武力解决问题。特殊情况,要特殊对待。

坦白讲,她刚才那番若无其事的高谈阔论,令我不悦,非常不悦。我不欣赏一切视生命为草芥的行为。

“我让你生气了?”冷静如她,肯定还是被这意外吓了一跳,起码,我看到她脸上有片刻的慌张,虽然很快就被揶揄的笑容掩盖,“树妖裟椤,你已经许久不曾攻击过他人了吧?”

“呵呵,对,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笑笑,手指一点,横贯与我与她之间,在桌上熊熊燃烧的火焰簌一下缩成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线,听话地回到我的指尖,消失。桌上,没有留下任何燃烧过的痕迹,“但是,你知道的,我从来也不以为自己是君子。尤其在面对一些执迷不悟的家伙时。”

她缓缓站起身,淡绿的长裙浸泡在黎明前最暗的光线里,变得苍白灰暗,原本纤秀婀娜的身体,看上去如同在黑暗里裂开的一道怪异缝隙。

暮将手一扬,手里的塔罗牌飞向空中,呈圆环状漂浮起来,将她围绕其中,每一张牌上,都生出了一只冷冰冰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地直视着这个世界。

“你有你的不停,我开我的暮声,井水不犯河水,裟椤姐姐,你何必多管闲事,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她的目光,比那些长在牌上的眼睛,犀利百倍。

我无意探问她的来历,更没兴趣知道她如何得知我的身份,只平静地回答她:“闲事我自然是不爱管,可你抢了我的客人,影响了我的营业额,这就不算闲事了。”

“呵呵,你爱搜集金子,我爱搜集生命,各玩各的,姐姐何苦跟我针锋相对。”她略略垂下眼,红红的嘴唇在一片苍白中分外鲜艳。

“别,我独来独往,没什么姐姐妹妹的。”我朝她摆摆手,“不过,别说你不是我妹妹,就算你是我亲妹妹,我该做什么,依然要做什么!”

破除咒法的第二种方式,就是直接让施咒的人消失。一旦他们消失,他们的咒力会同时失效。其实我很不愿意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解决问题。

暮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抬起头,碧绿的眼眸被一种蓄势待发的狠辣涨满,她将那张死神牌夹在指间,道:“或许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也不是时间的对手。你要打,我奉陪。”

我微微一怔。

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如何寻找对手的软肋并适时提醒。是的,以硬碰硬的对决,她可能不是我对手,但,赢了她,对我来讲没有意义,赢了时间才是我的目的。

我只有十二个小时。那是属于她的塔罗牌,她必然知道我对她的牌做过什么。当然,我也可以赌上一赌,赌我能在十二个小时内将这个女人打得形神俱灭。可是,想到我对那几个倒霉孩子斩钉截铁的承诺,我决定不拿他们的生命当筹码。

“我本想,你若迷途知返,我们今后兴许还能和平共处。”我笑了笑,“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可能了。”

她目送我的背影。

我听到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会丢失一切的。”

真是个有趣的对手。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离开暮声,我给九厥打了个电话。

我将整个事件简单告诉了那个比我更加见多识广的老家伙,但是把里头的当事人换成了别人,我不想让九厥知道,要去那张牌里救人的,是我自己。我最不乐意给朋友添麻烦,尤其是那些可能有危险的麻烦。

他说,有一些术师或者邪灵,会以冰炎锢魂咒将活人关进另一个空间,那种空间形式不定,可能是看起来跟我们的现实世界一模一样,也可能是地狱或者天堂之景,总之是,那些被关进去的活人,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最终会被那空间里的力量驱赶往冥界,一旦到了冥界,这些人体内的咒法便会与冥界本身强大的阴性力量结合,爆发出一种极大的相斥力,在瞬间让这些人的身体消失,而将他们的灵魂压缩成拇指大小的灵魂之球,最后顺着忘川之水逆流而出,回到施咒人手里。将这些活人提炼成的灵魂球吸收进身体,对于快速提高灵力是极见效的。但,终究是邪门歪道。

听了他的话,我方才知道,对于这个邪咒,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竟不知道还有人会用这种方法提高修为。暮这个女人……

但,九厥也告诉了我另一个解决方法,冰炎锢魂咒的有进无出,实则是指活着进去,死了出来。看上去,这些人一旦进入第一个空间,比如这个塔罗牌的世界,便意味着不可能沿着来路将他们送回原来的世界,而冥界看似出路,但是是在他们被变成灵魂球之后,这跟死亡也没有多大区别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他们被强行送往冥界之前,将他们“保护”起来,然后主动找到通往冥界的通道,通过之后,便会看到一片开在河畔的赤红彼岸花,沿着彼岸花,逆河而行,只要在离开冥界之前,能够保证这些来自人界的小鬼不会被冥界的力量伤害到,自能安然脱险。只是,能在冥界来去自如,并且不受其内部力量影响的人或者物,太难找。

我沉默了片刻,与九厥说,以后你来不停,酒钱我给你全打五折。

他在电话那一端楞了半晌,问:“小树妖,你没事吧?你说的,急着去救人的朋友,不是你自己吧?”

“我有这么伟大么?”我反问,“好了,你继续在西安玩儿吧,我准许你下次带你那两个朋友一起来不停。”

故作轻松地挂了电话,心里与自己讲,没什么可担心的,这点小事,我必然能应付。

事实是,我的确已有了八分把握,如何救人,如何通过冥界之路,我已然有了计划。

深呼吸了一下深埋在第一缕晨曦里的新鲜空气,我驾了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某个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