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哪里逃!”

“你这秃驴,追我三天三夜,脚力还真好!”

“还敢口出妄言,不收了你,贫僧当自绝于佛祖面前!”

“嘻嘻,你资质愚钝,心术不正,只怕佛祖也是不肯收你的!”

“大胆!”

夜色之下,山林之间,蒙蒙月光纠缠着山中的雾气,所见皆是浑浊一片,只听到其间有花木摇摆,落叶乱飞的动静,似有人在其间激烈追逐。

只听嗖嗖两声响,两道人影,一青一白,自那片混沌中一跃而出,竟跳到了半空,在那片清净月色下踏云疾驰。

“交出那物事,贫僧或可饶你不死!”那一身白色僧袍的和尚,一手捏诀,一手提着法杖,向前头那奔逃之人怒斥。

“你能斗赢我再说!”月光点亮了一头在夜风中翻飞的湖蓝色发丝,蓝发下那张年轻的脸孔上,只见到不屑的讥笑。

和尚更怒,一念咒语,脚下云朵飞得更快,眼见着便要追上那蓝发后生。

“死光头,三天不吃不喝还跑这么快……”蓝发后生心知不妙,突然按低了云头,朝脚下那深山一头扎了下去……

*

长安城的繁华,历来与四季无关。穿梭于天子脚下的各色人物,马匹货车,不分时限地塞满了每条街道。矗立两旁的商铺民居,简繁从容,各有千秋,用一家之主的大气之态,注视着这些或土生土长,或远道而来的人们。连穿过小街窄巷,花间树丛的风,都是稳重宽厚的。

时值夏末,几天的大雨已带来些许秋凉,今天好不容易见了晴,一大清早起,街上便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热闹之极。

只是,满街繁而不乱的好景致,被一阵风急雨骤的马蹄声,撕得支离破碎。

一匹皮毛如雪,碧眼炯炯的良驹,托着一位年轻轻的紫衫公子,从市集之上如电冲过。马蹄之下,尘烟滚滚,带起的气浪,不但掀翻了沿途那些轻飘飘的小摊儿,还连累了些倒霉蛋头上的小帽,露出一片难为情的秃瓢。妇人们搂着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的幼儿,边安慰,边冲着那远去的马屁股大骂。

街市中胡乱奔马者,该当治罪,这是长安人民都知道的事儿,竟还有人敢冒这大不韪!

几个晓事的,一边收拾被奔马搞得乌烟瘴气的摊档,一边摇头叹倒霉。

“又是那祸胎吧?”

“看那碧眼名驹便知是了,全长安也就这一匹而已。”

“这混世魔王,全仗势着他外公乃当朝高官,父亲又是一方巨贾,胡来惯了,唉!”

苏秋池当然是听不到这样的评语的,因为没有谁有这般的胆量。什么“长安小霸王”、“无敌鬼见愁”之类的“美誉”,他绝非浪得虚名。

“绿耳,再跑快些,不追到那臭小子,我苏字便倒过来写!”苏秋池还嫌不够快,用力拍拍爱马的脑袋,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城西的延平门。

长安城内,那臭小子是第一个在弄坏了他苏秋池新买的酒壶之后,还赏他一句“你走路不带眼么?”的英雄。

想当英雄,就得付出代价!苏秋池咬牙切齿,今天真晦气,好不容易盼到老爹去了扬州谈生意,家中再无人管束,又遇到这般好天气,加上古煌斋的老板又将那绝世无双的舞马衔杯纹银壶半卖半送给了他,本该是一天的畅快得意,谁料刚一出古煌斋大门,就被那骑着枣红大马的华服公子撞个四脚朝天,那小子非但不下马道歉赔偿,还臭骂他一句,扬长而去。

苏秋池几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自然是跳上他那匹名唤“绿耳”的坐骑,朝那华服公子遁去的方向猛追而去。

想那枣红马也不是凡品,连绿耳这般的追风神驹,竟也不能及时赶上,只约略看到个模糊背影。从城内一直追到这翠微山脚,最后竟连背影也不见了。

苏秋池勒停了马,四下探看,却只见满山光彩潋滟,花盛草茂,除了他跟绿耳,还有啾啾飞鸟之外,竟看不到别的活物了。

苏秋池在山中乱转了半晌,直沿着那曲折山路到了半山腰,除了花草山石,一无所获,再往上走,那山路越发窄险了,骑马通过已不可能,只能步行。此刻,夕阳见沉,山风渐冷,一股从背脊上窜过的寒意让他生了归意。

“呸!算你小子走了狗屎运,没被本公子抓到!”苏秋池裹了裹衣裳,愤愤啐了一口,“但愿老天长眼,让豺狼虎豹拿你做了晚餐!”

山路两侧的密林中,随着光线的渐黯,发出的怪声越来越多,仿佛随时都会冲出一群怪兽似的。

苏秋池吞了吞口水,赶紧掉转马头,朝来路奔去。

不巧,他迷路了。

他明明记得是从左边的岔路上来,那路旁还有一块颜色暗红的嶙峋怪石,可原路返回后,却发现眼前不是山外的一马平川,而是一片深雾缭绕的紫竹林,苍白与冷紫纠缠其间,风动竹枝,交错相击,簌簌声不绝,似有万千毒蛇齐齐吐信。

苏秋池素来贪杯,但天地有眼,他今天滴酒未沾,没有头晕错路的可能,看着这片不期而遇,里外都透着古怪的竹林,连绿耳都迟疑着不肯再往前迈蹄。

浑身不自在的苏秋池正欲掉转马头,投向竹林的目光,却自雾气游移时所生的间隙里,发现了异常——层层叠叠的紫竹之后,那黑梭梭的泥地上,躺了个人,月白色的衣裳在一片深色中,像栀子花瓣落进污泥,尤为显目。

一阵不属于绿耳的马嘶声,从竹林里传出,待那雾气又移开了些,苏秋池方发现,在那人影的不远处,停着一匹眼熟的枣红马。

白衫,红马……

苏秋池神色骤变,霎时忘了一切不妥,策马闯进了竹林之中,直奔那林中之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