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进卢浮宫的金字塔入口开始,十位富豪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现在的卢浮宫已经不再是供人欣赏与膜拜的世界博物馆了,而是一座等待生死判决的法庭。

从收到绑匪短信的两小时后,卢浮宫便非正常闭馆了。

先遣部队们在宫内宫外都做了地毯式搜查,没有任何异常。

富豪们焦躁地在德农馆里来回踱步,防弹玻璃里的蒙娜丽莎,一如既往地微笑,打量着这群热锅蚂蚁般的人类。不过,也许是心病作祟,画中那双充满魔力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有那么点讥诮的意思,让富豪们颇不自然。

他们每人手中,都提着一款式样各不相同,但有相同低调的深色皮箱。里头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咋舌。有世上最大,品质最顶级的钻石“非洲之星”,有来自遥远东方,千年历史的夜明珠,也有新一期中东某国石油开采权的合约书,甚至还有金额过百亿的银行本票。

按绑匪的要求,他们带来了自己认为的,最珍贵的东西。

时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慢,除了馆内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以及交错纵横的警惕视线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一直到日暮,绑匪不再有任何信息传来。

全副武装的警察与探员们,围绕在富豪们四周,握枪的手已经渗出了汗,心脏保持着高频跳动。

当最后一缕阳光从城市的边缘彻底消失后,馆内的温度开始了某种奇怪的下降。

安德烈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冬天才会有的白雾。

现在是七月啊!

一个小时前,穆野凉接到中国国际刑警总部的电话,要他即刻赶回巴黎警察总部,有新任务。如果现在他也在的话,安德烈猜测这个像鹦鹉一样多嘴的小子一定会大呼小叫,然后就这种奇怪的气温变化发表一系列荒唐的言论。

就在安德烈分神的刹那,光滑的地面下突然窜出了一道灰影,对,的确是从厚厚的地底一冲而出,然后呈涡轮状飞速运动,眨眼间便在富豪们与警察们之间“划分”出了一条河一般的灰黑“隔离带”。

呼啸的气流扑面而来,给所有人的皮肤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安德烈只觉双眼像被一双冰硬而粗暴的手死死捂住,视觉在这种莫名的痛楚下瞬时丧失。彻骨的冰冻感,从眼皮急速扩散到全身,整个人如同被凝在了顽固的冰块里。

这样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但是,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花去了一百年时间,从地狱返回人间。

当然,片刻的失神后,众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些近在咫尺的富豪们。

庆幸的是,他们四肢健全,数量如初,一个没少,均茫然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但,不幸的是,他们手里的皮箱统统失踪。

还有一个细节,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发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发觉——他们十个人的颈动脉上,都有一个细微到难以用肉眼发现的针眼。

“我是在做梦么……”

有个小警察暗自嘀咕,在场的许多人,其实都想问这句话。

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超自然,不相信鬼神,连对上帝的信仰,也仅仅是一种生活习惯。

但,那些被富豪们紧紧握在手里的,装满了“珍贵无比”的物件的箱子,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被席卷一空。关键是,根本没有看清来者何人,用什么方式从万夫当关的场面下,成功干出了这种事。

富豪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很像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蒙娜丽莎仍在墙上微笑,他们的脸色越难看,她的笑容越美丽,鲜明的映衬。

安德烈用力地晃了晃脑袋,连声跟自己说,刚刚看到的可能只是幻觉。

可是,当差二十年,他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矛盾地怀疑着自己的眼睛。

这时,电话响了。

安德烈稳稳神,掏出手机一看,号码显示是警察总部。

“喂?”他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些。

“穆野凉?他回总部去了。什么?在医院?”安德烈的音调越来越高,脸色也越来越不对劲,“三天前被人发现?这怎么可能!这几天他一直好好地跟我在一起!”

四周的**越来越大,很快淹没了他的声音。

*

陆阿藏站在这条绵延弯曲,复杂又精确的地下隧道的尽头,不得不叹服那群连人话都不会说的鼹鼠精,这些低等的小妖,仅仅用了不到24小时,便完成了人类在正常情况下起码要一个月才能竣工的浩大工程。

从囚禁她的地方,到这里,陆阿藏走了一个钟头,身边还跟着三个人。不,是三只妖怪。

两头长得差不多的野猪精看起来依然那么蠢,穿着相同的T恤,露着獠牙,口水嗒嗒地紧跟着她,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上各自捏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棍。

陆阿藏当然知道那是改良过的电棍,还是远不止两万伏的那种。

她感兴趣的绝不是野猪或电棍,而是一直走在她前头的男人。摇晃不定的光束下,宽大风衣敞开在他瘦而高挑的身体上,一头灰色的发丝泛着幽暗的光泽。模样是看不见的,因为他戴着面具,跟她在墙上看到的那个怪人相同的面具,一张笑脸。

直觉告诉她,这男的跟墙上怪人不是同一人。

他也是一只妖怪,但物种不明,陆阿藏闻到了他的妖气。而且,刚刚被他从那间五星级囚室带出来,坐上电梯直达这条地下通道的起点时,她看见一只健硕的棕毛鼹鼠精,领着一班同类从暗处冒了出来,立起身子在他脚边用妖精语叽叽咕咕。

妖怪无国界,妖精语全球通用,陆阿藏断断续续听到“已经打通!”、“出去就能看到!”、“报酬呢?”之类的话。

男人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几头力大无穷的野猪精扛着数十个木箱走出来,放到鼹鼠们面前。陆阿藏偷偷瞄了一眼,木箱上印的是“某某牌猫粮”。

鼹鼠头头指挥下属们,欢天喜地地扛起木箱离开。

“还是到城里才有饭吃啊!虽然猫粮不如虫子好吃,总比饿肚子强!”

“是啊,老家的野地上全是人类的工厂,连草都不生一根了。幸好跟着老大出来了!”

“要是咱们不是鼹鼠是人类就好了!”

陆阿藏听到其中两只这么说着。

隧道尽头,是一堵被破出一个大洞的钢制墙壁,墙壁后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房间,说房间好像不准确,这个“房间”更像个用玻璃制成的大立方体,除了立方体中心位置有一束约一米高的晶簇状容器外,空无一物。

男人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试管状的透明容器,密封,一头是金属压嘴,里面,浅浅一层血红色**,随着管体的倾斜缓慢流动。

他看向这个玩意儿的眼神,有一种实在的重量。仿若手中不是个玻璃管,而是一条命脉。

“夏洛特小姐,这边请!”男人把她领到了立方体正面,随后将试管对准玻璃中心处一块四方形区域,用力一压。

试管里的黏稠**从压嘴处均匀喷出,变成了一团红色的雾,附着在厚厚的玻璃上。奇特的嘶嘶声后,血雾完全渗进了玻璃,一个蓝光暗闪的六芒星印记浮现出来。

“麻烦把先把右手放上去,然后再放左手。”他客气地吩咐,指着六芒星。

陆阿藏乖乖照做,她是人质,要尽本分,何况背后还有两只举着电棍的野猪精看着。

一排闪烁着绿光的数字六芒星里呈立体状逐渐显现。

“麻烦再把左眼凑到离六芒星最近的位置,然后再右眼。”

男人继续吩咐,陆阿藏继续照做。

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色圆圈从六芒星中间浮现。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细针,往陆阿藏的左手食指上一扎,再把这冒出血珠的手指朝红色圆圈上摁了下去。

陆阿藏只觉空气里一阵微颤,一道白色的细线从六芒星的正中延伸而出,将面前这扇“玻璃墙”一分为二,并朝左右打开了来。

“把晶簇上那个蓝色的菱形块拿出来。”男人说着,没有要跟她一道走进立方体的打算,递给她一个金色的四方小匣子,“放到这里头。”

“哦……”陆阿藏装作怯怯地点头。

当她的手指接触到那块悬浮在晶簇之上的蓝色菱形块时,她感觉到了彻底的冬天,从皮肉深入到血脉。虽然只是刹那,却深刻得让人害怕。

她定睛一看,这蓝色的晶体里,包裹着一滴眼泪状的白色絮状物,仿佛还在缓慢流动,像宇宙里的星云,看得久了,令人眩晕。

她赶紧将菱形块放进金匣子里,走了出来。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异动。陆阿藏鬼使神差地问男人:“上面是哪里?”

“卢浮宫。”男人从她手里小心接过金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