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原上,密布着无数高大诡异的天然石柱,将这片不毛之地割裂成一座路径交错的迷宫。
抵达的时候,是正午。
北堂垦放缓了速度,从北面那两块张牙舞爪的巨石之间穿了进去。
丁小错的眉头从未如此深锁,从她一进入这片石林开始,一种难受的压抑就像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有点喘不过气。
此时的天气并不差,可这里,却是个阳光照不进的地方。身边那些嶙峋怪异的石柱,像盘踞于此的妖魔,隐匿在一片死气沉沉的颜色里,透着危险的气味。
但,丁小错的难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悲伤,像一滴墨掉进水里,从一个点,扩散出一整片阴霾。
尤其当他们穿出石林,一块直指天空,形似出鞘之剑的山壁横陈而现的刹那,这种悲伤骤然浓重。
那如剑的山壁,刺入的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她的心。
她慌忙将头转开,竟不敢多看,手心里都渗出了冷汗。
她从未如此抗拒过一个地方,一片景色。
连北堂垦都觉察到她的不妥。
“怎么了?”他问,怀里的她呼吸不匀,瑟瑟发抖。
“啊……没事。”她赶紧摇头,搪塞道,“可能我有点晕马……”
普天之下,只有丁小错能创造出“晕马”这种名词。
北堂垦笑出了声。
丁小错楞了楞,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笑出来。
她没回头,把头埋得更低。
越往前,越不安。
一座用石条建成的,堡垒般雄伟的大宅,霸道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谁会在这片荒原上修筑如此奢华的房子?丁小错乍舌。
远远的,一个人影朝他们迎来。
*
叶霓裳的确是个艳惊四座的女人。美得贵气,美得锐气。连看人的目光,都似带着玫瑰刺。
她扑到北堂垦怀里,嗔怪:“怎么现在才来。”
“没事吧?”他轻扶住她的双臂,不着痕迹地略略拉开两人的距离。
叶霓裳摇头,目光投向他身后的丁小错,皱眉:“她是谁?”
“朋友。我应承了要将灵犀剑借她。”在叶霓裳面前,他从不隐瞒。
丁小错朝叶霓裳敷衍地笑了笑。
她不喜欢这个女人,就像不喜欢这整片无尽原一样。
吃醋?!
这个词比穿越还可怕。
可是,的确有一点,但又不完全是。
北堂垦,叶霓裳,两个名字突然像烙铁似的,猛地刻在她的大脑上。
北堂垦……叶霓裳……
那条鱼是我的!
我知道你叫北堂垦!我还知道你最讨厌的人是谁!
断断续续的句子,在丁小错嗡嗡作响的耳边渐次响起。
面前,叶霓裳正在冲他发脾气,坚决反对北堂垦替自己拿回灵犀剑。
北堂垦不摇头,不点头。
身后那个一身黑袍,头裹面巾的男人,恭敬而立,刚才是他在屋外迎接,带着他们进屋,走过曲折的走廊,穿过数十道房门,才来到这个宽敞无比的拱顶房间,里头的家具奢侈华丽,一应俱全,每个墙角,都燃点一盏长脚青铜飞鹤灯。
“主人嘱我仔细照顾霓裳姑娘,待北堂公子大驾光临。”蒙面男人垂首道,“主人还吩咐,夜间天气恶劣,请远到的客人们歇息一晚,明早再行赶路。”
“不必了。我们这就离开。”北堂垦朝蒙面男人一抱拳,“承蒙照顾。告辞。”
正要离开,他的手臂却被叶霓裳抓住,只见她柳眉微皱,捂住心口,说:“北堂,我……”
话音未落,她晕倒在北堂垦怀里。
“霓裳!”他忙将她抱回**躺好,焦急地唤她的名字。
“霓裳姑娘身子娇弱,本已染了风寒,加上与北堂公子重逢,大喜过望,这才一时支持不住。北堂公子不必担心,待在下为姑娘熬一碗人参汤服下,翌日当可醒转。”蒙面男子上前替叶霓裳把了把脉,旋即又道,“如果公子执意要离开,在下这就为霓裳姑娘多准备一件冬衣,以防外头酷寒再伤及姑娘。”
北堂垦略一思索,冲他摆摆手,看向一直沉默的丁小错:“今夜就在此歇息一晚吧。待霓裳恢复之后,我们再上路。”
在绑架犯的地盘过夜的感觉,真别扭。
青铜灯里的光线诡异摇曳,细细的白烟从灯盏里飘出,像白色的小蛇,在空气里妖娆扭动,晃得丁小错心神不宁。
陷阱!陷阱!不要留下来!
她想这么喊。
可话出了口,却变成:“好吧……”
“这位姑娘,请随我去别间客房。”蒙面男人走到丁小错面前,“这边请。”
“丁小错。”北堂垦突然抬头,“你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她回头,略有愕然。
或许是她多心,她凑巧的目光,看到躺在**的叶霓裳,眉头皱了一皱,不是痛苦,却是怒意。
“哎呀,没事啦。你留在这里照顾她吧。我杵在这里可不太好。”她冲他哈哈一笑,转头对蒙面男人道,“劳你带路。”
北堂垦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低声斥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一个打酱油的,跟你们这些绑架案一点关系都没有,应该不会有人对我怎么样吧?”她不以为然地说,又凑到他耳旁,“不过提醒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好吧。”他看着她明亮而坚决的眸子,松了手,“自己留神。”
他终究是抓不住她的。
出房门前,她又回了一次头,看他,然后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夜深,不尽原上降下鹅毛大雪,瞬间染白了整个世界。
一队契丹兵马,从远处渐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