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四下俱寂。

枯月坐在房间的窗台上,敲着键盘。

“交易终止。酬金奉还。”他点下发送。

“理由?”对方很快回复。

“我爱上了这里的一个酒吧。”

“有何特别?”

“酒吧的老板,永远只在吧里放一首歌——《ButterflyKisses》,那是一首父亲专门写给女儿的歌。”

“杀手似乎不需要太多的艺术细胞,更加不需要感情。你犯了大忌。”

“但你需要。蝴蝶摇椅完成了,连颜色都上好了,很漂亮。他说,花了一千年的时间。”

至此之后,对方再没有任何回复。

关上电脑,枯月静静躺在**。

昭虹界里的生活,他的家,父母,哥哥,妹妹,所有他一直在强制忘记的场景,渐次清晰。

如果当年,他选择回头而不是逃走……会怎样?

也许,背着一千年内疚的苟活,永远不如一次充满勇气的牺牲吧。

他在人间苦苦修行,换了一身高深本领,他诛杀妖魔,狠绝无匹。那些丑陋凶恶的妖怪,每一只都让他想起那些将父兄与妹妹化为灰烬的敌人。

可是,杀了那么多,他还是无法快乐。

他在用一种不太正确的方式赎罪。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都不配做一只夜蝶。父亲跟哥哥,以及所有与昭虹界共存亡的所有同族,他们才是为了保护家园与亲人而生的,真正的夜蝶武士。

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可耻的逃兵。

他在全世界买下无数房子,只是想找回一个家。

但,房子只是房子,再多,也不是他想要的家。

想起靳飞羽,想起落叶,枯月情不自禁地开始哼起那首听了上百遍的《ButterflyKisses》。

他开始庆幸自己来到了月城。

或许,他可以为这个地方,以及某些人,做些什么。

以一种真正正确的方式。

有些遗憾,对他而言已经永不可弥补,但对别人,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去做?

凌晨,天微明。

枯月悄然离开月城。

他要去取回寄存在别处的一件东西,一件曾被他视为耻辱,无力背负的东西。

*

月城外的沙土,滚滚而起。

云层厚重的天空下,数十驾形状奇怪,装备先进,类似战斗机的飞行器在嚣张盘旋。

默站在宽大的机舱中,俯瞰着脚下这个像老照片一样的城市,面无表情。

“默小姐,该你替我们解开这里的防御结界了吧?”实验室里的大胡子男人,脱去了西装,穿了一身墨绿色军装,难掩兴奋地催促。

默不说话,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我们可是有协议的!你现在该不是反悔了吧?”大胡子变了脸色,“默小姐,如果是这样,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闭嘴。”默冷冷道,“我有分寸,不用你来对我说教。”

黝黑的机群,无声无息停靠在云朵下,像张开翅膀,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秃鹫。

月城里,一片寂静。充满了酣睡的气味。

靳飞羽跟落叶,紧靠在ButterflyKisses里的沙发上,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张空空的,但却包含了一整个世界的画纸。

音箱里,依然是那个温柔的男声,一遍又一遍唱着——

There”stwothingsIknowforsure.

Shewassentherefromheaven,andshe”sDaddy”slittlegirl.

AsIdroptomykneesbyherbedatnight

ShetalkstoJesusandIclosemyeyes.

枯月睡过的**,空无一人,窗台上,挨个摆着几个打开了盖子的蓝色小瓶。

瓶子里,曾经装着最有效的妖怪催眠雾。

他释放的剂量,足以让整个月城昏睡到今天日落……

*

我站在月城外的山丘上,眺望那座被结界完美保护的妖怪之城。

城外,乱七八糟横躺着数十驾非法潜入的怪异飞行器。

警察,军队,科研人员,分布四周,所有人如临大敌。他们不明白这些飞行器是如何避开敏锐的雷达,悄然潜入此地的。非法入侵,实在是一件危险至极的大事。

不过,在不受妖气误导的雷达发明出来之前,他们恐怕还要遇到多次雷同的事故。

我隐去身形,朝前走。

死乞白赖跟来的胖子跟瘦子,至今不能明白为什么我在看到今早的一条新闻之后,便毫不犹豫地驾云千里,来到这座边缘之中,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城市。

事实上,我一直在等枯月回来,那一壶酒,我一直给他留着。

可是,当他来找我取回他的翅膀时,我就隐隐知道,我俩把酒言欢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

是的,五百年前,在我们成了朋友之后,他脱去了自己的翅膀,交给我保管。

他说,他不配当一只夜蝶。所以,他不需要翅膀。

夜蝶天生的攻击力,都在那对翅膀上。

他说,他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应对一切。夜蝶的身份,太重了。

我说,没有了翅膀,你可能会丧命在比你强大的敌人身上。

他笑了,说不介意。如果他死了,这对翅膀就归我所有,他已修炼多年,这对翅膀的力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我不稀罕,我只望他平安而来,与我醉一场朝夕。

今天清晨,我习惯性地边吃早餐边看报纸。

一条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边陲小城惊现不明飞行物,荒凉之地一夜之间突见大量蝴蝶,实属罕见。日前已有相关人员陆续赶往该城。生物学家及气象专家称,不排除气候变异引发蝴蝶迁移的可能。

放下报纸,我当即飞往月城。

看着那些在飞行器附近翩翩飞舞的墨绿色蝴蝶,我心中的猜测,得到了现实的印证。

那些墨绿色的,并不是真正的蝴蝶,从它们的气味里,我分明嗅到了人类的味道。

它们,是被某种力量变成了蝴蝶的人类。

我来到机舱前,往里看,一个人都没有。而新闻里也说,从发现飞行器时,里头就空无一人。

我嗅了嗅残留在机舱里的味道,人类的味道,跟外头那些胡乱飞舞的蝴蝶所散发出的,一模一样。

在月城外驻足片刻,我终是打消了进去的念头。

回去的路上,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祷。

一个月之后的夜里,我从外头归来,刚刚走到不停门口,一个小小的影子从空中飘然落下。

一只黑色蝴蝶,带着暗蓝色花纹的美丽翅膀徐徐扇动,停在离我的肩头。

一片光彩在我肩头绽开,我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枯月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以一种半透明的形态。

我长长吁了口气,故作镇静地在心口画了个十字:“感谢上帝,我的祈祷他听到了。”

“哈哈,你这妖怪好奇怪,居然向上帝祈祷。”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对我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你这样,怕是没办法喝酒的吧?”我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分明是几乎耗尽元气,不得不恢复原形保存体力的状态,“你用你的翅膀的力量,把那些倒霉鬼都变成了蝴蝶?”

“你不知道我的翅膀还有这种神力吧?”他故作骄傲地一仰头,“好歹我也是千年修行呢。是不是有点后悔当初没有私吞掉它?”

我一翻白眼。

“好啦,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他笑容渐淡,拍拍我的肩,虽然只是象征性的,我感觉不到他的力量。他的眼里,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轻松:“我想,我找到了想永远留下的地方了。”

“月城?”我猜测。

“我真的很喜欢那里的一个酒吧,叫ButterflyKisses的,那里的人也很有趣,男人会花一千年做一把摇椅,女人会想方设法把太阳跟月亮放进画里。”说到这些,他的脸上浮现出悠然的恬静,“另外,还有事等着我去做。比如,替一对长期闹矛盾的父女进行调解。虽然那个女儿至今还不肯叫他一声爸爸,不过,既然是我把她硬带到了月城,我就要负责到底。”

尽管我并不太清楚他在月城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作为朋友,他眼底的释然让我由衷地高兴。

我知道,他现在是一只真正的夜蝶了。

“你的事,我不会多过问。只要你觉得是正确的,那就去做。”我一挑眉,“不过,调解家庭矛盾这种事,历来是妇女主任干的,你要想得偿所愿的话,还要多多努力呀!”

“我会的。”枯月笑得自信,“只要家还在,别的都不重要。他们会和好的,只是欠一场迟到的沟通,我相信这个。”

“加油!”我朝他竖起了大拇指,“那壶酒,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等你重新修回人样之后再来找我!”

“一百年吧,一百年后我们再醉一场。”他向我许诺,然后突然问,“那天我来找你时,放了个箱子在墙角。”

“啊,那个啊,我以为是你忘记拿了。本来想私吞,不过算了。我给你收着呢,你要带回去么?”

“那个是给你的礼物。那些东西,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他长长吁了口气,笑,“这次真便宜你了!”

说罢,他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保重。希望下次我来找你的时候,是三个人的一场醉。”

他的身体渐渐虚化,凝结成一团小小光球,化成一只振翅而飞的蝴蝶,朝着月城的方向,渐渐消失于夜空之下。

我回到不停,从我房间里翻出他留下的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堆钥匙,还有一堆房屋产权证,世界各地的。

最离奇的是,每张产权证上,都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在脑中迅速把房价跟金条做换算,结论是,我又不费吹灰之力发了一笔大财。

这个五月,真是美好。

不过,那壶酒,我真的会一直替某人留着,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

这只夜蝶,值得我跟他醉一场。

夜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