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小姐闺阁的闺阁了。
哪个年轻轻的姑娘房里没有点香粉胭脂与小女儿家的精致摆设,偏偏这间就没有!
开门就是一股带了些许烟火气的沉香味,迎面一座佛龛,供着慈眉善目的观世音,除此之外,便只有书架书桌,摆放的都是一卷又一卷的佛经,桌上,还陈着没有抄完的《地藏经》,我探头看去,字迹娟秀,工工整整。
这就是传说中的明珠小姐的闺房。
婢女撩开一侧的无色琉璃珠帘,面色赤红的年轻姑娘就躺在素色的锦被下,一块不知材质,洁白光滑的长命锁挂在她的心口上,像它的主人一样无精打采地歪斜着,另一个婢女正忙着为她换下额头上的湿帕子,
罂大人走到床前,俯身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怕是受了风寒,去煎一味驱寒散毒的药来。”
“我看看。”我挤过去,装模作样地抬起病人的右手诊脉。
片刻,罂大人问我:“老板娘有何高见?”
“确实像是风寒惹起热毒。”我瞎说道,“看罂小姐面色潮红,身体火烫,然四肢又冰凉,皆符合此病症。应以姜汤服下,以热攻热!”
石姨站在我对面,使劲朝我眨眼睛,无非是怕我演戏太过,乱开方子害人。
对,病是我乱说的,方子也是乱开的,因为不论给这位罂小姐吃什么药,她的病也是好不了的,她是在发烧,但寻常人发烧不会烧到身躯如火四肢如冰,何况她面色虽泛赤红,从眉心到人中,却实实在在地透着一股黑气,当然,这黑气人类看不到。以我当了多年妖怪的经验来看,她显然是中了极强的怨毒,而且中的时间还不短,多年积累,才会严重成这个样子。
怨毒在这里可不是一个形容词,这种无形的“毒”通常是心怀怨愤,死前未遂心愿的人留给这世界的最后“纪念”,这跟所谓的鬼魂没有关系,事实上人死了就死了,冤魂索命这种事你们当恐怖小说看看也就罢了,人活着的时候尚不能如何,死了难道还能化身钢铁侠攻打银河系?!但是,人活一世,百来斤的躯体数不清的思想在几十甚至上百年的岁月里来去,一朝死去,要说不留下点什么好像也不对。有人死去,会留下爱与记挂,比如有些父母祖辈留下来的东西,你看着就觉亲切,戴着便得心安,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你的怀念,也可能,是因为它们本身还留着爱你的人不想带走的爱。怨毒也是这种残留物,有爱便有恨,只能说性质相反,要给这种残留物明确定义也比较难,你们可以把它想成一种无形念力,或者生物电波,甚至说它是细菌都可以。总之,怨毒比伤风感冒严重百倍,严重时,不但祸害自己,还会连累旁人。
可是,这么年轻轻的姑娘,听那轿夫说之前也是个温婉贤淑的性子,又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户小姐,又哪儿来的机会惹到这么重的怨毒?!
我将罂小姐的手放回被子里,说:“小姐身体确实孱弱,平日里要多多休养啊。”
“小女近年来的确忧思过重。”他叹息。
“可是因为……呃,婚姻大事?”我委婉问道。
他微微皱眉,又很快释然:“小女的事,想来已经由他人之口说给你听了?”
“略知一二。”我看着这个“重病”在身的姑娘,极差的脸色也没能掩住她本来的秀丽,也难怪曾有那么多痴情公子为她念念不忘。
“呵呵,从来都是好事不出门。”他笑笑,“只能怨天意弄人,小女没有为人妻室之福。药能治病,可惜治不了命。”
石姨急忙道:“不能这么说,那些事都只是市井之徒的胡言乱语,令千金定能觅得佳婿。”
“平安就好。”他平静地表达对命运的妥协,眼里没有半点波澜,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就不多留二位了。小厮已取了醉生散在外候着,请吧。”
滴水不漏的男人,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与李扣子有关的蛛丝马迹,罂冢之内,沿途也未见异常。唯一让我奇怪的,只能是他对女儿的漠然。
“也好,今天叨扰了。我们先告辞了。”我也找不到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何况天已黑尽,我心中还记挂着挽朱颜里的倒霉鬼。
正当此时,被子下的罂小姐喃喃地说起了梦话:“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
婢女赶紧握住她的手轻喊:“小姐你醒醒!莫要再吓我们了。”
她缓缓张开了眼,见了罂大人,虚弱地喊了一声爹。
他稍微走近一步,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方才那么烫了,正吩咐他们替你煎药。”
“女儿又给爹添麻烦了。”她在婢女的支撑下坐起来,脸上的红潮稍有减缓。
“还是要顾着自己的身子。”他的眼神里还是找不到任何跟“父亲”有关的东西,就像宽慰一个只见过三两面的人,“药要按时服,多休息。我先出去了。”
“女儿知道了,爹慢走。”说着,她又望了我们一眼,明明好奇,却没有开口问她爹我们是谁,只礼貌而乖顺地恭送他出去。至于罂大人,从头到尾也没有把我们介绍给她认识的意思。
我只能跟她笑笑,随着罂大人往外走。
还没出里屋,后头便传来悉索的动静与女子的声音:“小姐你这是干啥,都这样了怎的还不好好躺着休息!”
“经文还没抄完。”
“还抄哪?您已经抄了一整晚了。”
“扶我过去。”
“小姐!”
“莫再多话。”
我收回迈出去的腿,回头,正好看见这瘦弱成一道影子的姑娘在婢女的搀扶下,倔强地朝外走,披在身上的浅银斗篷虽轻巧,仍像要把她压垮了似的。
生命在她身上已经十分有限,这是我的预感。
“罂小姐,你刚刚醒转,不宜下床。”我折回去,拦在她面前。
“这位姐姐是我爹的朋友?”她看着我,也许是太虚弱,声音也透着病态的轻柔。
“也不算,是来找你爹求药的。”我望着那双几乎没有光泽的眼睛,商量着说,“不如我扶你回去躺着?好好的一个姑娘,不要这么为难自己。”
她朝我道谢,却仍坚决道:“我现下已好多了,躺着也是白躺着,抄经反而安生些。”
“既如此,我也不拦你了。”我知道拦也拦不住,又问,“抄的可是地藏经?”
“正是。”她略诧异地望我一眼,“姐姐也知道这经文?”
“虽非佛门中人,也听说过。”我顺手将她松开的斗篷带子系紧,“你倒是个虔诚的人,连昏睡中的梦话都是这经文。身子既弱,就更要留心,斗篷穿好。”
她摸了摸我替她系好的衣带,感激地笑笑:“姐姐是个细心人,将来若为人母,你的儿女必是十分幸福的。”说罢又咳嗽几声,心口前的长命锁跟着晃动。
“希望如此。”我实在不忍心再多跟她闲聊,这姑娘连笑一笑都吃力,“去抄经吧。”
婢女扶着她在书桌前坐下,我看她提笔蘸墨,满心专注地样子,又想到她很可能已走在生命的最末端……纵然生死寻常事,可她终究还这么年轻,甚至都没能等到披上嫁衣的那天,我这心里多少是不舒服的。
离开之前,我又回头,忽然问她:“世间经文颇多,为何独独抄写地藏经?”
笔尖骤停在还没写完的字上,她沉默片刻,抬头对我一笑:“姐姐可知地藏菩萨?”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渡尽,方证菩提。”我答。
“有这等胸襟的菩萨,必能救人于苦难。”她垂下头,继续认真抄写。
这就是她的答案。
我不再打扰她,转身出了房门。
门口,罂大人跟石姨都等在那里,见我出来,罂大人道:“看来老板娘与小女颇为投缘,小女平日从不与生人多话。”
“我也是担心她身子虚弱,想劝她休息。若是她母亲在跟前,定是要心疼死的。”我故意拿话刺这个不尽责的父亲。
罂大人笑笑:“这边请。”对我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回到厅堂,小厮手里捧了一方小小锦盒,在他的授意下恭敬递给我。
致谢,告别,他说有事要办就不亲送我们了,遣小厮带我们出去,与罂大人的初见,无惊无险。
天色早已黑尽,夜里的罂冢更符合它的名字,没有辉煌闪亮的灯火,连在宅子中出入的仆从人数,都与这座宅子的大小成反比,灯暗人稀,地阔宅宽,走在其中,毫无安全感,就算沿途安宁,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心头也总是不断担心从犄角旮旯或者树荫深处扑出什么怪东西来。这样的宅院根本不需要专人看守,就凭这阴森森的调调,恐怕连盗贼也不愿光顾。
小厮提了一盏灯笼在前引路,烛光如豆,勉强照亮前路。石姨拽了拽我的手,小声说:“你发现没有,这宅子里一朵花都没有。”
她一说,我也觉得怪,确实,从我们进来到出去,这样大的宅子,除了建筑与寻常的几棵树木,还真是没看到任何花类,春天既到,莫说这样规模的大宅,就是寻常百姓的小院里,也能见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这宅子真是又大又华丽。”我装作不经意道,“不过小哥,你家大人不爱花花草草是吧?你家一朵花儿都没看到,实在辜负春光啊。”
“谁说的,大人心中最要紧的就是他的花了。”小厮说。
我惊讶道:“果真?!可咱们没看见呀。”
“大人的花圃在宅子后头,不给旁人看的。”小厮又道,“那里有专人照料,连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不允许随便靠近的。”
“什么花这么金贵?藏起来不给人看?”
“也不见得金贵吧。我曾经到花圃外头打扫,也瞧见过里头几眼,就是一大片红花花呗,还没有什么牡丹啊桃花啊好看。”小厮不以为然道,“平日里都是大人跟苗大夫亲自打理,可能老人家的喜好跟咱们不同吧。”
“苗大夫又是哪位啊?”我依稀记得之前婢女来找他时,说过要请什么苗大夫。
“住在咱家的大夫呗。”小厮说,“平日里大家有个什么病症,都是苗大夫给瞧的,八十往上的老大夫了,医术高超。咱家小姐的身子也是全靠他看顾着。”这多嘴的小厮四下看看,才又压低声音道,“小姐也是可怜,身体一直不好,眼看着二十有三,也没找着婆家。还落了个……不好的名声。只怕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唉。”
“人各有命吧。”我话锋一转,“罂大人如此阔绰,想必对你们也不薄吧,比起其他人家的仆从,你们的日子应该舒服得多?”
“罂大人确实大方,逢年过节都有额外的红包,大家都觉得找对了好人家。比起别的有钱人,我家大人算是心肠好的了。据说十几年前,罂冢里的老管家见财起意,忘恩负义地把家里所有仆从婢女都纠集起来,趁夜把罂大人给绑了,将罂冢里所有值钱物洗劫一空,还戳了罂大人一刀,然后逃了,幸好大人命大没死,后来官府来查,大人却说只怪他驭下无方,若以后追查到他们的下落,主仆一场,也不要太难为他们。这胸襟,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只可惜多年来都没找到那帮吃里扒外的叛徒,一个都没找到,老天也是瞎了眼。”小厮说得气愤,又道,“我家大人对下人只得一个要求,就是守规矩,不许看的不看,不许听的不听,不许说的不说。犯了规矩的,一律撵出去,绝不留用。”
我笑:“那你跟我们说这么多你家大人的事,就不怕被撵出去?”
“这些事就算我不说,外头也传得沸沸扬扬啦。”小厮撇撇嘴,“宅子里本来人就少,也不能随便出去,我们也难免闷得发慌,再不跟人聊聊天,只怕人都要傻了。”
正一路闲谈时,却不想回廊转角处,突然走出个人影,对面而来。
光线太暗,又走近几步才勉强看清是个白发白胡子的瘦老头,披了一件深灰的袍子,拄着木杖,木杖头上还挂着一个葫芦,夜深风大,他衣袂飘飘,稳步而行,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相遇,停步,老头捋着胡子打量小厮和我们:“是小马啊,这是送客人出去?”
“苗大夫回来啦。”小厮一拱手,又道,“小姐今儿又晕倒了,您老还是去看看吧。”
“哦?小姐现下如何?”
“说是又好了,在房里抄经文呢。”
“老夫这就去看看。”老头又礼貌性地朝我们微微点头,快步离去。
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他的背影,问小厮:“这就是那位苗大夫?”
“正是。颇有老神仙的风骨吧。”小厮很是自得。
“确实确实,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我连连称是。
不过呢,老神仙就免了吧,老妖怪就差不多。旁人眼里,他是仙风道骨的老医生,在我眼里,那就是一只修行不低于五百年,浑身毒气的老蝎子,一清二楚。五百年对人来说太长,对妖来说太短,若这蝎子修炼的时间再长些,成了人形,我未必能一眼看穿其本相,可这家伙太心急,修不成人形就披一张人皮到处跑,骗人容易,骗我太难。我能看穿他,他却对我的身份懵然不知,他跟我,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不过现在不是拆穿他的时候。
我心里冷笑,好一个罂大人,好一座罂冢,看似家大业大,平静无波,私下里不是养大蛇吃人,就是奉一只蝎子为“神仙”,所谓蛇蝎心肠,也不知会应到这里的哪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