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域,北海。
黑甲金刀的男子,低头拱手:“王,龙域之内,再无赤鳝踪迹,扫**一空。”
无藏青霜靠坐在临窗的雕花摇椅上,微眯着眼:“确认?”
“确认。属下领兵翻查多次。那脱逃至东海的赤鳝之鬽,是其最后残存。”男子点头,斩钉截铁道,“赤鳝灭族,已成定局。”
“好多年前你父亲也是这般确定的。”他似笑非笑。
男子手心冒汗,跪地道:“属下确定,此次绝无遗漏。千年前赤鳝一族妖变,家父奉龙王之命领兵剿灭,其中一支脱逃,确是家父过失,身为人子,多年来亦感羞愧,蒙王不弃,属下接掌父职后不敢忘却前事,誓要将功补过,龙域巨大,赤鳝残党又隐居默山不兴风浪,属下办事不力,浪费多年时间方寻得其下落。”
“罢了,无需如此啰嗦表白衷心。那只鬽逃出北海之事,也不能怪你。负责看守的狱卒,我已下令处死。”他示意他起身,“良佘将军,你有功无过。”
男子松了一口大气:“谢王不罪之恩!”
“还有一事你要去办。”他打了个呵欠,懒懒扭了扭脖子,“夷平默山,寸草不留。”
默山,位南海西海之间,海上孤山,方圆不过百里,赤鳝巢穴所在。
男子一惊:“王,默山之中早无赤鳝,只有其他活物居住……”
“要我再重复一次?”他睁开眼睛。
“属下遵命!只是……”男子再次跪下,欲言又止。
他笑:“想问我为何要对赤鳝一族赶尽杀绝?”
男子鼓足勇气道:“残存之赤鳝并无大恶,想那千足毒章穷凶极恶,您尚留其一脉……”
“章鱼不会说话。”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弯成狭长的线,“我厌恶乱说话的家伙。”
男子想了想,也不敢再多问,只遗憾道:“赤鳝一族天赋异禀,龙域之中再无其二。”
“良佘将军,”他看向男子,“你似在同情他们,认为我残忍暴戾。”
男子额生冷汗,面如敷腊:“属下失言,请王降罪。”
他起身,笑看着满面惶恐的属下,烟一般消失了身形,再出现时,已身在窗外的露台上,海风斜来,衣发翻飞,他总着黑衣,生生将自己变成一朵不散的乌云。
“龙域众生,对我的情感无非惧恨两种,你也不例外。”他的声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冷冰冰地落进来。
男子的冷汗又生一层,凝在原地不敢动弹。
“怕我,才是好的。”他挥挥手,“下去吧。”
“是!”男子如释重负,赶紧离开。
阳光跟北海是无缘的,这里的海水,不分季节不分昼夜,都只有一个颜色——黑,黑得让人找不到半分希望。天空的颜色决定了这一切,终年不散的乌云,密厚地粘在一起,随着狂风扭动翻滚。北海没有鲜活的东西,海面之下,枯骨无数。都是他的战绩。北海之下的牢狱,锁住无数生死魂灵,罪名只得一条——危害龙域。
所有罪人,不论生死,都被他打上“鬽”的烙印,龙域之中,再没有比“鬽”更罪孽的存在,凡被打上烙印的家伙,都是卑劣的垃圾,人人得而诛之。清理无用之物,正是北海龙王的职责。
他双手撑在冰凉潮湿的石栏上,俯瞰龙宫脚下的海水,以及远远近近的海岛,他的世界从来没有颜色,也没有太多好闻的气息,哭声总是盖过笑声,鲜血与硝烟从未停止供应。所以,四海龙族的最佳代言人历来都落在东海,他们有碧海蓝天,有祥气缭绕,有佳人如云,更有守护时间之轴的重任,不论天界人界,都以他们为崇拜对象。不在三界,与神匹敌的龙啊,就该是他们这个样子。
他笑笑,忽然开口道:“夷平默山,你是不是伤心了?”
垂地的深蓝纱幔后,慢慢移出个娇弱的女子,上好的月色丝裙刚及脚背,每走一步,雪白的脚踝便在裙裾下若隐若现,一条淡红长纱,遮住庐山面目。
“不伤心。各有各的命数,该怎样,就怎样。”
“你倒想得通透。”他的声音跟他的身体同时出现在她面前,他很少有这么温柔的语气。
她不敢看他,任由他的手指玩耍似的缠绕自己的一缕长发。
“你的手工很好,缝制的香包很是精致。”他从腰间取下一个精巧的蝴蝶香包,嗅了嗅,“香味也甚合我意。”说着,他似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笑道:“难怪东海那个妖怪媳妇也会喜欢,笑纳了你的好意,拿了那朱红锦囊来装茶叶。呵呵,如此精致好看的玩意儿,谁会想到里头封着一只鬽。”
“您喜欢就好。”她声如细蚊。
“吃吧。”他手指一晃,变魔术般夹了一颗黑色的药丸在指间。
长纱缓缓摘下,阿珺的脸,像这条纱一样红,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如今,你是龙域之中,最后一条赤鳝。”他轻抚着她细腻的脸孔,“身在东海,可还习惯?”
阿珺轻咬着嘴唇,问:“我还算是赤鳝么?”
他的手指停住,想了想:“确实不算了。东海龙宫里侍奉龙王及其亲眷的贴身侍女,必须是龙女不能是其他,我找了那么多龙肉炼药让你服下,如今你也算是大半个龙女了。”
“再没有人会发现我是赤鳝。”她的眼中有一丝黯然,“也许他知道,身为同类的感应。在他被你一斩为二时,他最后的目光,是在找我吧。”
她亲手为东海少主夫人缝制的锦囊,藏着无藏青霜的咒,以及那只“逃离”北海的鬽。
没有犯人能逃离北海,除非他允许。
她从来猜不到他的意图,也不敢猜。她只知道,因为那个锦囊,好好的少主夫人成了谋害龙王的凶手,发配鱼门国,生死未卜。听说少主夫人是一只妖怪,可是,她对自己并不坏。
“已过去的事,无谓多想。”他摸摸她的头,对她瞬间的悲伤视而不见,“回去吧,东海那边,你继续替我照看。龙王与敖炽的任何动静,都不要忽略。”
她点头,蒙好面纱,默然退去。
他的爱恨悲喜,都很难揣测,对他而言,这个世界没有朋友,没有敌人,只有好不好用的工具——谁让他是无藏青霜,北海的龙王。
他重新坐回摇椅上,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扣。
能言未来,是赤鳝的天赋。他们游动的速度太快,快过时间,天生三眼的他们,由此看见旁人看不见的场面,追到旁人追不到的信息。但赤鳝言未来的能力仅限于两三天后之事,四海龙王还曾将赤鳝养于龙宫,命其言气候变化等事,多年来从无纰漏。直到那一年——没记错的话,那是东海龙王刚刚迎来他孙儿的那年,居于东海龙宫的赤鳝突然妖变,身形暴长至丈高,见谁食谁,凶暴之极,东海龙王大怒曰“此物善恶不定,难容龙域,速剿杀之。”,这种“清理工作”本该是他的工夫,谁知东海那边甚至都等不得他北海军队相助,东海龙王已亲自率兵往赤鳝老巢而去。最后,两军相会,联手剿灭赤鳝一族,这一战,是龙域里少见的惨烈景象。赤鳝本性温良,除了跑得快,别无技能,若非良佘之父失误,致一小支赤鳝脱逃,数千年前,赤鳝便该绝迹。
之后,东海龙王要无藏青霜继续追查余孽,这一查,便是千年时光。
隐居于默山的赤鳝,小心翼翼地生活,当良佘带着他来到默山西北的洞穴里时,这群惊慌的物种在经过最无力的反抗与挣扎后,蝼蚁般丧命在北海军队的刀下。
阿珺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比起健硕的同类,她的原身不足一尺,只有两只眼睛,算是赤鳝里的残疾,化成的人形也不伦不类,像个没吃饱的丑孩子,也因为少一只眼,她没有“言未来”的能力。
在那个只有死亡的夜晚,当良佘的金刀砍向她脖颈的刹那,无藏青霜抓住了良佘的手臂。
他看到她抱在怀里,本是拿来抵挡刀锋的书,小小厚厚的一本,一张张裁剪过的白鱼皮,用海蚕虫吐的白丝穿在一起,歪歪扭扭,鬼画桃符。
他谴退左右,将她捧在手里,温柔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每当他们看到与未来有关的东西,就把内容写下来缝在一起,日积月累,成了这本书。
他是称职的北海龙王,在这个无风的夜里,几乎所有赤鳝都成了“鬽”,反抗的,一律灰飞烟灭,苟存的,带回北海龙狱。但是,他留下了阿珺。
他需要她的眼睛,赤鳝族的文字,他不懂。
对她这样的卑微小卒而言,活着,就是最大的奢侈。他不但让她活着,还让她活得比从前更好,活在高高在上的东海龙宫里。
阿珺觉得,龙肉做的丸子是世上最难吃的东西,每吃一次,腹中都绞痛之极,生不如死。但只有这样,她才能安稳地做一个美丽的龙女,哪怕只有龙女的外形。
她怕死,所以才要不顾一切地活着。
她为他翻译这本鱼皮书,一字一句,不敢有半分错误。
鱼皮书上的内容很多,也很杂乱,许多都是梦呓般隐晦的句子,内容并无太多玄奇之处。那群赤鳝除了会预言气候变化地壳错位之外,西海龙王要娶三个老婆,三个都是母老虎,南海之中会长出新物种,比如有凤凰尾巴的海豚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在其列,着实无聊。
但不管其中内容多么无聊,每译出一页,无藏青霜看后都会烧掉,连同原文一起。另外,不论她的记性有多好,都永远记不得上次译出的内容。
她知道无藏青霜有一百种方法剔除她的记忆,也知道自己的性命跟鱼皮书一样,越变越薄。
无藏青霜只在她耳畔温和地说过一句“这事,你我知晓即可。”,译书便成了她死也不敢外泄的秘密,他甚至不需要稍微威胁一下。她怕他,从骨子里怕。
她译书译得很慢,有时一页书要用几个月,她说有些文符太过复杂,连她也要多加推敲方能破解。他也不多催促,反正这本鱼皮书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不过生活琐事,一本笑话罢了。
直到她译出鱼皮书上最后一句话——
龙族亡于迦楼罗。
写下它时,阿珺的手是哆嗦的。
跳脱三界之外的龙,兴盛高贵,从无颓势,纵然世界毁灭,他们亦能笑傲江湖。在龙的世界里,“灭亡”等同于笑话。
她的性命保不住了,她哆嗦着跪在地上,等待冰凉的刀刃,或者别的更痛苦的死法。
可是,无藏青霜没有杀她,不久之后,她反而被捏造了一个身份,送入东海龙宫为侍女。
此后,她便很少见到他了。他只偶尔让亲信去东海与她“聊聊天”,东海的近况,龙王的喜好,以及他那个常年滞留在外与妖怪为伍的孙儿的种种,都是聊天内容。
她不知道的是,曾有一个雨夜,半醉的无藏青霜在寝宫的墙壁上,写下一个又一个“迦楼罗”,然后坐下来,血红着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它们看,仿佛这样就能把答案看出来似的。
翌日清晨,来打扫的侍女们面对一墙壁的“迦楼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其中一个胆大多嘴的,忍不住问他:“王,迦楼罗是什么意思呀?”
他说:“那是人类神话里的一种大鸟,生性凶猛,以龙为食。”
几个小丫头顿时不服气了,叽叽喳喳道:“人类就是无聊呀,比不上咱们就使劲儿编故事抹黑咱们。人界万物,只有被龙吃的份儿,哪有反过来的道理,哼。”
他斜靠在躺椅上,笑看着这群不谙世事的丫头:“若我跟你们说,真有‘迦楼罗’的存在呢。”
“我们才不信哪。”几个姑娘异口同声,只当她们的王宿醉未醒。
“呵呵,你们这些小丫头啊,让你们平日里多看看书,一个个就知道涂脂抹粉。”他摇头一笑,望着墙壁道,“在印度神话里,迦楼罗是毗湿奴大神的坐骑,半人半鸟,面容凶恶,又被称为金翅大鹏鸟。它一生以那伽为食。”
“那伽?那伽又是什么呀?您不是说这种鸟吃龙吗?”侍女们难得听到她们的王讲故事,连活儿也顾不得干了,睁大眼睛等下文。
“在这个神话里,那伽就是龙族,不过呢,那时候的人们把龙与蛇分不太清。我看哪,这迦楼罗吃蛇是吃了不少,至于龙么,说不定它见都没见过吧。”他戏谑道,“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这迦楼罗跟那伽虽是一生的天敌,但他们偏偏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啧啧,人类真能编,自家亲人里出来一个死敌,这可比啥都悲剧呀!”侍女们不屑地吐舌头,“王讲的故事真有趣。”
“是挺有趣的。”他笑笑,手指一拂,墙上的“迦楼罗”顿化烟尘,把几个小丫头呛得直咳嗽。
迦楼罗……
龙是有天敌的——若这是一个事实,那么,龙王们不但要守住龙域疆土安危,还要守住这个秘密。
历代北海龙王的责任,是清除龙域之内的一切垃圾。
棋局,要照他的意愿,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