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冒出袅袅青烟,三支大黄香威风地立在里头,唐夫人亲手点燃它们时,脸上没多少笑容。
盛装的她,跪到神案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望天道:“唐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有不肖子孙聿章娶妻入门,后继香灯,特焚香以告,望成全庇佑!”
说罢,唐夫人起身,向身后诸宾客微一欠身:“犬子大婚,各位赏脸前来,舍下蓬荜生辉。皆因吉时不可不待,累大家久候,十分抱歉。”
此刻的唐夫人就像一朵富贵的牡丹花,光鲜华丽地站在所有目光的焦点中,每个微笑都恰到好处,赏心悦目,宾客里少不得冒出啧啧的称赞。
可就是这份从容淡定,恰到好处,是我眼里最大的问题。唐夫人这样的巾帼英雄,爱恨易浮于脸,直脾气的人没办法,她若真心满意这门婚事,笑得下巴都掉下来也不奇怪,若不满意,多半我们都没机会在婚宴上看见她。可现在看来,两者都不像。
“快快请新人出来吧!”
“大家都等不及要看看新娘子啦!”
“必是绝世美人,才能配得上唐公子!”
几个多事的,忍不住在宾客里起哄。
唐夫人笑而不语。
喜乐又起,两个身着喜服的男女在婢女仆从的簇拥下,自栈道那头款款而来。
宾客中爆发出欢呼,场面热闹之极。
唐公子一脸喜气地牵着红绸,红绸另一端,系在新娘子的手腕上,红盖头下,璎珞琉璃,金饰珠玉,一样不缺。单看这一身行头,已足够让外人竖大拇指,赞唐家对新媳妇如此慷慨,如此重视。
一个花生壳突然砸到我头上,聂巧人也不看我,只说:“擦嘴。”
这男人肯定是天蝎座的!!看起来目空一切什么都没放心上,实际上周遭任何一个细节都没逃过他24K电子眼,比如我看新娘子手上那对精美之极的龙凤金镯看得流了口水……
我赶紧擦擦嘴,幸好周围的人都没工夫看我。
唐夫人口口声声跟我表示过对李扣子的嫌弃,但今天种种迹象表明,她并不讨厌这个儿媳妇,没有人会为一个讨厌的人如此费心思,除非,另有所图。
一对新人已站到神案前,唐夫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笑,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朝我们这边走来,先跟我点了点头,又拉了石姨的手:“亲家母怎的还在这里坐着,吉时已到,该过去喝你的女婿茶了。”
石姨有些手足无措,连声道:“这怎么使得,我站在椅子旁就好了,坐不得坐不得。”虽然尴尬,可颜面上的喜悦是掩不住的,这一位才是打心底里高兴。
“这是哪里话,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你就是娘家人。”唐夫人只管拉了她往那头走,边走边说,“拜了天地,你我的心事便都了了。”
“也是。”石姨连连点头,“扣子能觅得如此佳婿,我也松了一口大气。只是那位置是给孩子父母准备的,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坐在那里不合适。你且让我站在一旁吧。”
“你虽非扣子的亲娘,但多年来对她照顾有加,受得起这杯茶。”唐夫人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到椅子前,硬让她坐了下去,“就别推辞了,耽搁了时辰,对孩子不好。”
石姨面露难色,又不好再拒绝,只是将身子尽量朝一旁挪动,勉强坐了一个角,十分别扭。
唐夫人朝一旁的老仆使了个眼色,老仆点头,旋即高喊:“吉时已到,新郎新娘交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盛大的婚礼照足了我们熟悉的规矩,按部就班地进行。
新娘第三次被搀扶起来,跟新郎官对面而立。
红光满面的老仆又高喊一声:“夫妻……”
剩下的两个字,被突来的怪风刮回了肚子。
这不该是这种天气里该有的风,强悍霸道,且有点不怀好意。
场面变得略为混乱,扬起的风沙迷了客人们的眼睛,长头发的女人们拼命揽住头发才不至于变成倩女幽魂,也幸亏胖三斤手艺好,做的帽子不大不小刚合适,未知头上的小龙角才没有暴露,桌子上的空酒杯也被吹翻了,可见这阵怪风的力量。
几顶布帽飞过半空,投水自尽,倒霉的是它们的主人,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尴尬地拿手捂着秃顶的脑袋。
但,最倒霉的人一定不是他们——
被风吹到湖水里的,还有一块鲜艳的红布,新娘的盖头。
一直喜色满面的唐公子,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面色煞白,呆若木鸡地看着露出面容的新娘子,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还有两个人的脸色跟他不相上下,唐夫人明显倒抽了口冷气,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但又必须撑住不能表现出丝毫怯意。石姨就简单多了,脸上每一个地方都清楚明白地写上了“愤怒”两个字。
新娘不是李扣子。
青春貌美的姑娘,柳眉红唇,颇为惶恐地垂下脑袋,谁都不敢看,身子下意识地朝唐夫人那边挪,生怕对面的唐公子一巴掌拍死她似的。
宾客们并不太了解新郎新娘突然变成这种怪模样的原因,还有人惊叹于新娘子的美貌,感谢刚刚那阵怪风让他们饱了眼福。
唐夫人最先打破沉默,不是解释也不是安慰,只冷静地对老仆说:“再取一张盖巾来,莫误了时辰。”
“是!”老仆赶紧离开。
“给我站住!”一贯斯文的唐公子狮子一样吼出声,众人俱是一惊。
老仆赶紧停住,看看唐公子,又看看唐夫人,不敢走又不敢留。
“去!”唐夫人面不改色。
老仆刚要抬脚,唐公子又吼一声:“你敢!”
老仆哆嗦一下,再不敢动弹。
宾客们面面相觑,场面十分尴尬。
唐夫人走到儿子身旁,淡淡一句:“天大的事,回去再说,无谓于诸多友人面前失礼。”
当娘当成这样多让人着急啊,我就知道唐夫人对“儿媳妇”这么热情慷慨肯定是有阴谋的,但万没想到她会下这么一着臭棋,居然用偷梁换柱这么笨的法子逼儿子生米煮成熟饭……是不是每个当妈的在面对儿子的人生大事时都会这么乱方寸?!
唐公子看都不看众人一眼,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狂躁:“扣子呢?”
“你拜完堂,我自会告诉你她的下落。”唐夫人冷冷道。
第二招臭棋,威胁。
她还想不想要这个儿子了……我捏了把汗。
“除了扣子,我谁都不娶。”唐公子看着自己的亲妈,悲愤,失望,陌生,各种极端的情绪在眼里推撞,理智只剩下最后一点,“请你,把她还给我!”
“你可以对你的人生不负责,但我不可以。”唐夫人面上没有半分可以转圜的余地,“我是你娘,不能眼看着你跌进坑里不管你!”
“扣子是个好姑娘!”唐公子一把抓住母亲的手,“你为何就是不相信呢!”
“识人的本事,你未够火候。”唐夫人毫不示弱,反过来捏住他的手腕,“你若还记得你是唐家唯一的继承者,记得你是我唐稳的儿子,就回去继续拜堂,否则……”
火药味越来越浓了,再不灭火,这母子俩非打起来不可啊。
“姓唐的!”一声怒斥,阻止了正要去劝架的我,全程缩在阴影里,没有说一句话的石姨,上前一把推开唐公子,揪住唐夫人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以为你唐家知书识礼,一言九鼎,你……你竟干出这般下作的勾当!”
气极力大,唐公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唐夫人皱眉,冷笑:“无媒无聘,未过门便主动住到婆家来,不知是谁失礼,谁下作。”她顿了顿,再补一刀:“且手脚还不干不净。”
完了,这种话一出口,母子情真是要破裂了……
“你说谁手脚不干净!”愤怒的鲜血简直要从石姨的每根血管里喷出来了,简直恨不得当场掐死唐夫人。
“呵呵,你有时间的话,问问你家扣子姑娘不就明白了。”唐夫人用力拽开她的手,理了理衣裳,走前两步抱歉地对众人说,“事出突然,诸位见笑了,我这就遣人送各位回府。待重新拟定婚期之后再着人通知。今日实在是怠慢了。”
心理素质真好啊,闹出这么大的丑闻还能脸不红心不跳。不过她说李扣子手脚不干净是怎么回事?姑娘怪是怪了点,但还不至于干偷鸡摸狗的事吧,我看人的本事也不差呢。
人群里发出嗡嗡的议论,有人已开始离席而去。
“这是搞哪样?”木道长一脸愤慨地挠着本来就不富裕的头顶,“还没吃饭哪,这就散啦?说好的九十九道珍馐佳肴呢?我可是送了礼的呀!”
聂巧人则黑着一张脸往唐夫人那边走,我拽住他:“你干嘛?”
他答:“看唐夫人是否需要报官,我分明听她说有人手脚不干净,既有窃盗之事,我焉能坐视不理。”
职业病真讨厌,场面已经够不好收拾了,还要去加一把火。
“肯定是唐夫人的气话,你什么都不知道,别瞎添乱了。”我抢到他前头,指了指还在一边折纸船的俩娃,“替我看着孩子,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唐夫人身后冒出来——
“你果然是不怕死的。”
攥紧了拳头的石姨突然从绝顶的愤怒中抽离出来,只剩一种阴森森的凝视,她定定地看着唐夫人的背影,以及所有窃窃私语的来宾,缓缓道:“唐李联姻,天作之合。若再阻挠,喜宴成丧……”
我跟唐夫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唐夫人猛一转身,怒视石姨:“那张字条原来……”
她一把拧住唐夫人的手腕:“你何苦逼我至此!”
不对,石姨的脸好像变了,怎么发胀了,还散出丝絮一样的白光。
不好,这厮不是人类!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可还是慢一拍。
好端端一个美女,居然像生气的河豚那样唰一下膨胀,然后,她就爆了,在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爆了!!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断手断脚,只有光,数不尽的光线,在我面前炸裂开来,碎裂的光线汇成一条旋转的河水,劈头盖脸朝我卷来,脑子里,耳朵里,嗡一声巨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呆在那里,无法动弹,只觉得一定有东西穿透了我的身体,冰凉的,温热的,甜的,酸的,苦的,触觉与嗅觉一片混乱。
我确信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一道光线从头落下,驱散了所有纠缠我的混乱,清脆的鸟鸣钻进耳里,伴着轻微的水声。
我倒抽一口凉气,一个正常的世界重新铺开在我面前。
问题是,天亮了?!
一秒钟天就亮了?!
我用力甩甩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发现自己依然好端端地站在离神案几步远的地方,桌椅板凳,杯盘碗碟,一切东西都纹丝不动,只是,那躺了一地的男男女女倒是触目惊心——所有参加婚宴的人,全跟死了一样歪倒在地,花花绿绿一大片身体。
浆糊跟未知……我心下一沉,忍住想尖叫的冲动,迅速在人堆里寻找他们。
很快,我发现了倒在桌边的聂巧人,两个小东西就枕在他身上,一旁的木道长四仰八叉地趴着,像被踩死的癞蛤蟆。
“未知!”我赶忙上前抱起两个小东西,“浆糊!”
还好,都是活的。
被我摇了两下,两个家伙缓缓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妈,怎么还不开饭呀?”
“什么时候了!就知道吃!”
我松了口大气,放开他们,起身一脚踢在聂巧人的屁股上,见他没动,我又补了一脚,感觉真解气啊!
聂巧人动了动,呼一下站起来,警惕地环视四周:“发生何事?”
“不知道。反正都躺下了。除了我屹立不倒。”我皱眉走到木道长身边,干脆地拎了一壶冷茶浇到他头上。
“哎唷喂好凉!”木道长大叫一声,翻过身子想坐起来,谁知竟没坐起来,两臂跟失了力气似的,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茶壶没拿稳,啪一下掉地上摔碎了,我被木道长吓到了。
他又试了几次,终于费力地坐起来,看我一脸愕然,忙问:“老板娘,你这脸色怎的跟见了鬼似的?”话音刚落,他面色一边,猛地捏住自己的喉咙:“我的声音怎么变了……”
确实变了,虽然他以前那个公鸭嗓子已经很难听,现在就更难听了,那种嘶哑虚弱气短的声音,通常只属于古稀老人。
事实是,木道长确实变老了,昨晚他还只是个年近五旬的秃顶大叔,此时却成了年过七旬的老头子,脸上的皱纹沟壑密布,夹死苍蝇毫无压力,刚刚他没法一下子坐起来,不过是衰老的必然表现。
我赶紧拽了聂巧人来看,证实我不是眼花。
“怎的老成这样了?”聂巧人惊讶地打量他。
木道长慌忙从怀里取出一面镜子来,刚一照到自己就嚎啕起来:“我还不到五十哪!咋就这样了?”
“啊呀,你的头发一根都不剩了!”未知跟浆糊同时指着他的头顶大喊,语气十分惊喜。
“两位小祖宗别再伤害贫道了行么!”木道长把镜子一扔,抱着光溜溜的脑袋泪流满面,“有妖邪!必有妖邪!”
我跟聂巧人对视一眼,忙去检查其他人。
结果十分震惊,这些昨夜与我们同台而坐的宾客们,个个都似老了二十岁,就拿旁边这个梳着华丽牡丹髻的贵妇来说,我明明记得她是个珠圆玉润的妇人,顶多五十的年纪,可现在却是个华发满头的老太太,至于那个穿着宝蓝袍子的少年,如今俨然一副三十几岁的模样,还有那个瘦巴巴的一直捏着玳瑁烟杆猛抽的老头,我清楚记得他嘴里的大金牙,他的模样倒是没变,但,他死了。
聂巧人收回试探他鼻息的手,对我摇摇头:“断气许久了。”
若再阻挠,喜宴成丧……
“唐夫人……”熟悉的衣裳落到我的视线里,我赶紧冲过去,将侧卧在地的唐夫人扶起来。
她也没有幸免,眼前这张脸,足足老了二十岁。
唯一庆幸的是,她活着,被我两巴掌就拍醒了。
“为何如此疲累……”她试图从我怀里坐起来,当她一看到自己青筋纵横,斑点肆虐的双手时,顿时失声道,“手……手怎的变成这样!”
人老了都是这样……
我不得不跟她说实话。
递过去的镜子,被她一巴掌打得老远,她捂住自己的脸,惊慌失措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这样!”说着说着,她又大喊:“章儿呢!章儿在哪儿!”
“别慌,他没事。”我朝一旁努努嘴,聂巧人扶着人近中年的唐公子,正递给他一杯冷茶,要呆若木鸡的唐公子喝下去压压惊。
“章儿……”唐夫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朝他扑过去,一把握住儿子冰凉的双手,“你没事吧?”
唐公子像是听不见,呆呆地咽着茶水。
唐夫人突然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怒道:“做梦,是做梦!”
“将脸打肿也无用。”聂巧人皱眉,“并非梦境。昨夜来唐府的人,几乎全部一夜衰老。”
唐夫人如遭雷击,少见的惶恐与无助爬上她苍老的面孔,身体也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不知生死的人,她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所有人都在,除了石姨。
我找遍了台上每个地方,都没有她的踪迹。
确实,妖邪无疑。
聂巧人看看唐夫人,对我说:“你在此看守,我回官府一趟。”
“行。”我点头,心想唐府又要变成坊间焦点了,真不知是偶然意外,还是这对母子流年不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有件事也挺有趣。
“聂大人!”我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他。
他回头。
我狡黠一笑:“你没老。”
他微微一怔,但旋即恢复常色:“你与你的儿女,也没有。”说罢,疾步而去。
“老板娘,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木道长还在干嚎,拼命挪过来抓住我的手,“为啥会这样啊为啥啊!”
“边儿哭去!骗钱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脆弱!”我烦躁地甩开他的手,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呢。
要答案,只能去找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