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循着唐府婢女们的惊呼找到她的。
作为唐夫人的心结,我无论如何也是要亲眼围观一番的,尽管尚未行婚嫁之礼,可对方已然住进了唐府,礼教风俗视如无物。唐夫人说心头气未平,不想出赏心苑更不想看到不喜欢的人,仍是召了那老仆来,要他领我去见识见识那个“北坊丫头”。
可是老仆领着我在偌大的唐府里兜了半圈,也没见着她的踪影。老仆犯了难,连声同我道歉:“让您见笑了,这位姑娘总是不肯好好在房里。也亏得您跟夫人交情好,这要是被旁人知晓……唉……”从他尴尬的老脸上不难看出,即便身为仆从,也觉得家中出了这么一位未来少夫人是一件颇为丢脸的事情。
也是这时,几个春衫俏丽的年轻婢女惊呼着从对面一扇白石拱门里跑出来,个个花容失色,不啻见了鬼怪。
老仆见状,忙迎上去,呵斥道:“怎的如此失态!让贵客笑话!”
婢女们赶紧停下,一边慌张地向老仆施礼,一边指着那拱门,哭丧个脸道:“蛇蛇……姑娘抓蛇呢!”
老仆一惊,又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旋即对婢女们呵道:“纵是天塌下来你们也不该疯颠颠地乱跑!速速退下!”婢女们赶紧忙不迭地溜走。
“又让您见笑了,恐怕姑娘正在牡丹园中。”老仆看了看那拱门,眼中也生了忌惮,但又不好撇下我独自离去,“呃……小的这就领您过去。”
看来,大家都很怕这位姑娘呢。
“没事,我看你们府里也挺忙的,您去忙您的事儿吧,我自己过去就行。”我非常善解人意地朝他微笑,指着那拱门,“牡丹园,对吧?”
“对对,就那门后。”老仆松了一口大气,拱手道,“那小的先退下了。老板娘若有什么事,只管大声喊我们便是。”
“是是。”我忍住笑,说的就像那牡丹园里藏了个洪水猛兽似的。
三两步走到拱门前,的确是遍园牡丹,摇曳生姿,绿树凉亭,相映成趣。我算知道了,这唐府吧,随便走到哪一处都是个风景区。哼,土豪!
牡丹园的面积比赏心苑大了许多,可放眼看去,除了花花草草,一个人影都没有,掩映在牡丹丛中的小径上,散落着浇花用的长把木勺跟倾倒的木桶,必然是那群婢女们慌张遗落的。
小径无人,凉亭无人,花丛也无人,我的目光落在西北角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层叠的枝叶间,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像块石头一样,动也不动地趴在一根并不太强壮的枝桠上。
我放轻了脚步走到树下,仰头,树上的人也低头看了看我,但很快又把目光聚焦回原处,我沿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很仔细地看,才发现一条色如碧玉的小蛇,紧紧张张地盘在离此人很近的小枝桠上,想来是冬眠刚过,眼见着春光万里,忍不住游出来赏花,却不料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我对蛇研究不多,是否有毒我不确定,但眼见此人没有携带任何工具,莫非打算赤手空拳捉了它?胆儿是挺大的。
一人一蛇还在静静地僵持中。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我起了恶作剧的心,悠闲地坐到地上,故意大声道,“古人言‘栽桐引凤’,不曾想唐府的梧桐没引来凤凰,倒是引来一条蛇一只猴,着实有趣。”
唰!一个白乎乎的玩意儿从树上飞下来,我一歪头,暗器击中身后的一丛牡丹花,弹开了去。是个被咬了一半的糯米团子。
脾气果然不好啊,我才说了两句话就要跟我动手。
也许是以为敌人分了神,小蛇作势要溜,哪曾想对方一心两用,根本没有放松对它的监视,并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身体朝前一倾,以神鬼莫测的速度与动作,仅仅用两个指头便捏住了小蛇的七寸,毫无误差。
抓住了蛇的“猴子”,满意地坐直身子,举起缠在手腕上的猎物细细欣赏,阳光从树枝间斜下,大方地给坐在树杈上的人镀上了一层美好而梦幻的光影——可是,她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好看一点,一点都没有,浪费了这么好的光线。
她真的像只猴子,瘦小,像从来没吃饱似的。我真怕她看着看着就把那条倒霉的蛇塞到嘴巴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却找不到任何与少女有关的活泼与烂漫,不穿花衣裳就罢了,可从头到脚黑衫黑裤黑布鞋,怎么看都是男孩打扮,更可惜了一头乌墨般的头发,明明可以做出好看的发髻,却草草盘在头顶,拿一根丑陋的小木棍固定。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性别,我一定以为唐公子分桃断袖,要娶一个男孩子当老婆……
“姑娘,你叫李扣子对吧?”对,这姑娘还有个略奇葩但过耳不忘的名字,唐夫人说起的时候,又气哼哼地表示如此潦草粗鄙的名字倒是跟这个人般配得很。
树杈上的人停止了欣赏猎物,低头看我,冷冷问:“你又是哪个?”
“我是你未来婆婆的朋友。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姨姨。”我笑道。
“女子都怕老,看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却要抢着当我姨姨,好笑。”她面无表情,缠在手腕上的小蛇是她身上唯一的鲜亮颜色。
“你捉它做甚?”我指着那条倒霉的蛇,笑道,“春光莫要独享,也分一些给别的家伙嘛。”
“蛇都是瞎子,看不见春光。”她直白地说,“不抓它们,我就赚不到银两。”
“你都要当唐府的少夫人了,还愁没有银两花?”我越发觉得这个小丫头有意思。
“我不觉得她会给我银子花,她不喜欢我。”她拿手指抚弄着无计可施的小蛇,口气平静地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直言道:“既然你知道唐夫人不喜欢你,也该知道她不同意这门婚事。”
“我知道。”她一纵身,从树上跳下来,轻盈地像只猫,“可我又不是嫁给她,为何要她的同意?”
幸亏唐夫人不在现场,不然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非得打起来不可。
不过,这种看似大逆不道的话,其实挑不出错儿来。我所奇怪的,是一个生活在这种地方的小姑娘,却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嫁鸡嫁狗随我便的心气儿,北坊来的姑娘,就是这般模样?
“捕蛇能赚很多钱么?”我换了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在近距离下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唉,不管远观还是近看,都不好看,用清秀二字都显勉强,眉目平庸不说,皮肤也不够白嫩,一脸风吹日晒的干燥,真是一个活得太粗糙的姑娘。
“看是什么蛇。”她说,“毒性越大的越贵,活取的蛇胆有时能换回一锭金子。无毒的就便宜许多,卖给食肆,按斤两收钱。遇上纹路好看的,便剥皮卖给裁缝店,做荷包做刀套都行。遇到有特殊要求,指定要某种蛇的客人,是赚最多的时候。”
大概每个人说到自己擅长的东西时,态度也会好一点,起码她在说这些时,眼里没有敌意,很自然。看来,她好像很享受自己的职业。虽然在我听来,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是毒蛇么?”我指着她的手腕。
她摇头:“寻常的‘草叶子’,也就是颜色能唬人,不懂的会以为是毒蛇。”
“准备卖掉?”我又问。
“这种蛇不值钱。”她说,“也就是这身皮能卖几个小钱,颜色好看,加在衣饰上不错。”
“既非毒蛇,个子又这么小,必然对人无害了。”我看那小蛇可怜,晒个太阳就把命晒没了,遂为它求情道,“不如放了?”
“我不放蛇,只卖蛇。”她认真道。
“行,我买。”我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她手里,有一种江湖老油条被小朋友敲诈的挫败感。
她掂了掂银子,右手一甩,蛇就到了我身上,吓得我赶紧把这个凉丝丝的家伙从身上拨下去,看着它大难不死地钻进牡丹花丛中。
她收起银子,又开口道:“也有像你这样的,把蛇买去放掉。很是无聊。”
“春光大好,少造杀孽,好事。”我笑笑。
“什么是杀孽?”她反问我。
我答:“得饶人处不饶人。”
她微一皱眉,不再说话,不知是不明白,还是不认同。
我们之间的闲聊陷入了微妙的僵局,也是这时,我的目光被一个闪闪的东西引到她的心口上——两寸大小的沙漏,不知是琉璃还是白水晶所制,透明无暇,里头装着细腻的五色沙,很是精致,拿一条黑色的细绳拴住,作为唯一的一件饰品挂在她身上。
“你心口上挂的东西很特别呢。”我脱口而出,确实没见过谁把沙漏挂在心口上,虽然是计时用的,可那也不是怀表啊,“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么?”
她低头看看,说:“没有什么特别的,自小就戴在身上的玩意儿。需要计时的时候,也可一用。”
可她捧着沙漏的模样,眼角眉梢,分明藏住了无尽往事。
她不漂亮,不温柔,初见之下没有任何值得夸奖的地方,唐夫人会如此厌弃她我一点都不奇怪,换作是我,若浆糊将来给我找这样一个儿媳妇,恐怕我也不会太开心?!所以我更感兴趣的是,这样一个以捕蛇为生的女子,凭什么俘获唐公子的心。
莫非,唐公子奇丑无比难得佳人心?或者曾经受过刺激所以在择偶这件事上不走寻常路?
不管我怎么胡思乱想,反正第一条猜测很快被一声亲昵的“扣子!”给否定了。
翩翩公子,白衫绣金,面如冠玉,手拎一个精巧的漆木食盒,春风满面地穿过牡丹花丛,一身的贵气与炫目的姿容差点闪瞎了我的眼。
唐夫人的儿子,一点没有浪费他亲妈的好基因。
所以,我心里真正地咆哮起来:完全不般配好吗!这两个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白天鹅配烤鸭,烤鸭还是烤糊了那种……原谅我这么尖锐,可事实就是如此。
“听兴叔说你在这儿,可是在屋子里呆得闷了出来散心?”唐公子满眼温柔地看着她,又忙不迭地将打开食盒,“我让厨房新做了些清淡可口的糕点,加了你最喜欢的糯米,你尝尝。”
“是出来散心,见有蛇,便上树去捉。吓跑了你家的婢女,还引来了你娘的好友。”她也不多看那食盒一眼,淡淡道,“我不饿。你自己吃。我回房去睡一会儿。”
说罢,她撇下我们两个,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为,她仅仅是对我跟唐夫人不亲近,怎的连唐公子好像也不受她待见?
唐公子没趣地盖上食盒,一心只有心上人的他这时才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问:“你是扣子说的,我娘的好友?”
“算是吧。”我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香甜的气息,可怜我午饭没吃多少,现在突然就饿了,腆着脸道,“不如我替你试试新糕点?”
“你饿啦?”唐公子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我用力点头:“不要浪费食物。她不吃我吃!”
坐到牡丹园的凉亭里,我左手一个芝麻米糕右手一个糯米桂花团子,吃得不亦乐乎,边吃还边赞:“味道真好,不吃的人太没口福。”
“真的好吃?”唐公子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不太自信道,“其实是我亲手做的!”
我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丸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输给我家的专业厨子!”
唐公子顿时开心起来,眉眼舒展开的他,模样更是讨人喜欢。这样优质的年轻人,只怕来提亲的媒婆要踏平唐府门槛的。可为什么他会……我又想到了那只烤糊的烤鸭。
“你真是我娘的朋友?”他开心之余,又疑惑地打量我,“那些跟我娘以友相称的叔婶长辈们,个个都稳重刻板,每次见了我,不外是叮嘱我要好生念书,继承家业,无一人像你这般,跟我窝在小凉亭里狼吞虎咽吃糕点。还有,你看起来不比我年长多少啊。”
“交友贵乎交心,跟年纪毫无关系。”我擦了擦嘴,随口道,“再说我是老板娘嘛,跟你认识的那些大叔大婶不一样。”
“老板娘?”唐公子一愣,忙问,“可是在东坊开了一间不停的老板娘?”
“你知道我的店?”我打了个饱嗝。
话音未落,唐公子跟触电了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二话不说跪到我面前,咚咚地磕起头来。吓得我赶紧蹲下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发羊癫疯了么?我不是神又不是仙,更不是你家老祖宗,你拜我干啥!”
小伙子认真道:“我娘斩钉截铁跟我说过,我能自蟾宫路一劫里捡回命来,全靠那个在东坊开了一间不停的,老穿一件绿色的怪衣裳的老板娘,以后若得相见,必要行大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我松了口气,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好好,你都磕两个头了,够了,我已经感受到你的谢意了。”
唐公子挠挠头,盯着我的脸道:“只是万没想到,我娘结交的这个好友还这么年轻。我还以为老板娘像外头鸿归客栈的老板娘一样,又老又胖呢。”
“也许终有一日,我也会变得又老又胖呢。”我笑道,赶紧从身上找了一张名片塞给他,“这个你收着,万一哪天丢东西了,记得来找我,给你八五折!”这种身家丰厚的潜在客户一定是不能放过的啊!!
“寻找遗失的美好……”他念着名片上的广告词,问,“老板娘,你这间不停是专给人找东西的呀?”
“对啊。”我用力点头,“不光找东西,你弄丢的钱,弄丢的人,弄丢的猫,甚至你丢的脸,只要付得起报酬,我都负责给你找回来,童叟无欺。”
唐公子的嘴巴成了个o字。
“你有什么要找回来的东西吗?”我趁热打铁。
唐公子摇头。
我失望道:“哦,那等你丢了东西再说吧。”
“什么都能找回来么?”他突然又问。
“当然,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找不到。”我拍心口承诺。
“开心也能找回来么?”他问。
我一愣,旋即笑道:“你把开心弄丢了么?”
“不是我……”唐公子若有所思,很快又恢复常态,“算啦算啦,我就是随口一问。”
实在是一个没有办法让人讨厌的家伙,跟我想象中的唐公子完全不一样,当初听唐夫人说他独闯蟾宫路,还故意贬低他人,只当这是个常见的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不曾想本人居然又懂事又礼貌,长得还讨喜。
“听你娘说,你平日里胆子挺大的?”我笑问,“别人都不敢走的路,你偏偏要去。”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人生苦短,当潇洒而行,增广见闻。我没有别的爱好,也就是东南西北胡乱走走,看看跟自己家里不同的地方。”
他说得诚恳,我更喜欢这小子了。
“你娘不太喜欢你到处乱跑吧。”我说。
“她总怕我出事。”他叹气。
“为人母亲者都是一样的心思。”我笑,“可我看你还是很在意你娘的话嘛,让你记住要跟我行大礼,你就一点都不含糊地给我磕头。”
“我觉得她说得对,所以我记住。”他皱起眉头,“如果不对,我也是抵死不从的。”
我挑眉:“你与李扣子的婚事?”
“想必你来牡丹园之前,已去过赏心苑了。”他潦草地把空空的食盒收拾起来,“我娘必然已将她的诸多不满向你抱怨过了。”
“你娘确实跟我说过,她反对这门婚事。”我看着略显沮丧的他,“不瞒你说,在见过你的扣子之后,我也是满腹疑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许多人的疑问与你相同。”他一边收拾食盒一边道,“她是个很不一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