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内堂之中,十副白骨,整整齐齐地摆在聂巧人面前。
能喘气儿的只有我跟他,所有下属都被遣到了外头。
“她走了?”聂巧人看着地上的骨头,脸上的伤痕无影无踪。
“嗯。”我朝他伸出手,“虽然我没把她带回来,但起码带回了她还活着的消息,收费减半吧。但如果你要我继续找下去,酬劳另算。”
一包沉甸甸的金元宝居然真的放到了我的手上。对他的好感度瞬间飙升!
“罢了,她愿意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淡淡道,“没有所托非人,可见你还是有些用处的。”
“金子给得越多,我本事越大!”我朝他咧嘴一笑,“以后记得多替我的不停介绍主顾哟!卧虎岭失踪谜案的前前后后我都讲给你听了,后续处理就是你的事了,我要回去吃饭了。”
“站住。”他叫住我。
我不耐烦地瞪他:“干啥?留我吃饭就算了,感觉你们这儿没啥好吃的。”
“柳生呢?你杀了他还是放了他?”他走到我面前,冷冷道,“你似乎漏了结尾。”
“如果我放了他,你是不是要出通缉令捉拿这只鸽子?”我反问。
“职责所在。”他如是道,“不论是妖还是人,只要犯了命案,都应按律法处置。”
“你还真是又臭又硬又不通情理的家伙。”我认真地看着他,“不过,你永远也抓不到他了。”
聂巧人皱眉。
“他死了。”我说。
柳生这个妖怪,还是经验太少了。虎妖把自己的妖气埋进他的体内,哪里只是为了替他掩饰妖气跟增加力量,这坏坯子不过是习惯了给自己买个保险,在柳生同意接受它的“建议”时,其实已经把自己的命跟它绑在一起了,被它制造出的伥也是一样,它让所有“工具”都依附于自己,表面看起来是它用自己的力量在供养他们,可一旦它没了性命,这些被它绑在一起的家伙也没了活下去的机会,因此,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背叛这种事。
我从柳生越发虚弱的步伐与渐渐透明的身体里,确定了这一点。当我追上去告诉他时,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平静地说,难怪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越来越累了呢。
“虎妖被捏碎的刹那,我就知道他们不能留下了。”他看着怀里的吕秋叶,“我一早便知他们的存在是依赖于虎妖,虎妖有事,他们也会有同样结果。只是没想到,我也一样。”说着,他对我一笑:“都不需要你动手了。”
我无比坚定地想过要除掉那只一肚子坏水的虎妖,但对柳生,我没有动过杀心。
“歇一下吧。”我劝他,“越用力,你的元气会溃散得越快。”
“我要回去。”他吸了口气,继续朝山水庄走。
“为何一定要回去?”
“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东西留在那里。”
“什么东西?”
他不肯答我,继续费力地走着。
可是,死神的脚步并不因他的执着与努力而有丝毫减慢,他连月牙地外那条难走的小路都没走完,就倒下去了,一缕青气,从他怀中缓缓飞出,在冰凉的空气里画出一个优美的回旋后,便化成了细碎的光,消失。
他做了一切,还是留不住不该留下的人。
他孤独地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空,喃喃:“我要是能驮着她到天上去,舅母就打不到她了。”
一只生命要到尽头的妖,似乎在说胡话了。
我默默蹲在他身旁,有个人陪伴,起码不至于离开得太凄凉。我能做的,仅止于此。
他把最后的力气,用在拿出那支食恩笔上。
“你收着。”他的声音很弱。
我接过来,冷硬的笔管挨着我发热的手掌:“不久前你我还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你确定要把它给我?”
他连挤个笑容都很困难:“你不会像我那样去使用它。”
“万一我会呢。”
“你连一条鱼都拼死相救,干不出忘恩负义的事。”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没能除掉你,也许不算坏事……你说你专门替人寻找遗失的东西,你能不能帮我……”
他来不及说完,身体便透明成了气体,地上,只剩一只灰色的鸽子,一只没有翅膀的鸽子。
“就是这样了。”我对聂巧人道,“该消失的,都消失了。以后,你们可以尽情去卧虎岭游玩了。”
聂巧人沉默良久,问:“那支笔……”
“那支笔我藏起来了,除了我,谁都动不了它。”我看着地上的一排枯骨,“我们以为‘食恩’早已灭绝,其实,这怪物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只要我还在,就断不能成全它们。”
说罢,我转身离开。
我没有告诉聂巧人,能令亡者“复活”的枯生之术,需要施术之人自断双臂埋于地下,从而形成一个被此法术覆盖的“圈”,被“复活”的东西,也就像被双臂包围住了一般,只能在这个“包围”中,他们才能像寻常人一样活着。这个法术很古老,也很少有人用,因为没有多少人愿意献出自己的双手。
我也没有告诉他,我从山水庄的铁门框下,挖出了一对翅膀。
这就是它想找回来的,重要的东西吧。
他一直渴望着变强大,一直为自己只是一只没用的鸽子而内疚,可他偏偏做了许多比他强大太多的人都做不到的事。
再是厉害的人,如果连知恩当报这件事都办不到,又哪里算是厉害呢。
当这对翅膀离开了原位时,包围着山水庄的铁篱笆骤然消失,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房舍,吕秋叶编织的鸽子,还挂在窗上,随风摇动。
我取出吕家兄妹的遗骨,在附近寻了一处幽静地方葬了。
我将柳生跟他们放在了一起,在这之前,我施法将柳生的翅膀接了回去。
“我替你把丢失的翅膀找回来了,免费的。”我站在坟前跟他说。
如果,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遇见,起码,柳生可以重新飞起来,也许还能驮着一生都在坎坷中的吕秋叶飞到天空的最高处,开始幸福的新生活。
我这样想着,带着阿灯跟信龙,还有那支笔,离开了卧虎岭。
离开时,下雨了,把山里的一切都洗得很干净。
从官府赶回不停,已是日暮之时。
还没走进大门,就听到未知的哭声。
肯定是未知跟浆糊抢东西吃没有抢到!
我一身疲倦地走进去,还没进屋便看到未知坐在椅子上哇哇大哭,右手食指上缠着纱布,浆糊正蹲在她面前,托着她的食指使劲吹气,边吹边说:“别哭啦别哭啦!大不了以后我去学个法术,只要你受伤,我就把你的伤口都转到我身上,这样你就不痛啦!不过你这么笨就别去偷玩菜刀了,我怕我的手指不够用呢。”
“你去学你去学!”未知抽泣着,“我还不是看三斤叔叔雕出来的萝卜花好好看才去跟着学的嘛!我怎么知道那个刀那么不听话!”
“人笨怪刀钝!”
“我以后再不把鸡翅膀让给你吃了!”
“你从来就没让给我吃过好吗!”
两个人吵得太入迷,都没注意到倚在门框前,笑着围观他们的我。
这时,胖三斤扎着围裙出现在我旁边:“老板娘回来啦,这两天您去了哪儿呀?”
“当然是赚钱去啦!”我打了个呵欠,“吃完饭我得好好睡一觉,明天中午之前都不许吵我。还有,阿灯的尾巴受了点小伤,你找些药给它。”
“啊?!我这就去找药。”胖三斤赶紧跑出去。
两个小家伙这才发现了我,扑过来争先恐后地跟我拥抱问我去了哪里。当然,未知又把她的手是怎么受伤的伤口有多疼给我详细叨叨了一遍,眼泪吧嗒吧嗒地流,可怜得不得了。
我本来很想说不作不受伤这样的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不要打击小朋友的动手能力,我坐下来,把未知抱在怀里,跟她说她现在还不适合拿刀,等长大一些再来摆弄。
“就是嘛,我跟她说过的,她不听。”浆糊撇嘴,“妈,晚上不许她吃肉丸子!”
“你吃你吃都给你吃!祝你早晚吃成一个丸子!”未知朝他吹胡子瞪眼。
“好啦,不许跟妹妹斗嘴了!”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刚刚不还说要学法术把妹妹的伤口都转到自己身上么,你真的愿意吗?”
浆糊认真道:“当然愿意啊,那样她就不会哭啦。”
“可那样的话,你会受伤会疼啊。”我笑看着这个小不点。
浆糊脱口而出:“我是哥哥呀,不怕!”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们呀,都要好好的,不管是谁,都要保护好自己。”
两个小家伙用力点头。
我一直在想,究竟要做到怎样的程度,才算得上是个强大的人,现在才发现其实挺简单,愿意把对方的伤痛挪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一种强大,而盘算着把自己的伤口扔到别人身上的,不论他是身高体壮的人类还是法力无边的神灵,都是当之无愧的弱者,外加不要脸。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偏偏许多人不明白。
算了,不想这些了,饿得头晕,不管将来还会遇到什么奇葩的事件,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赚钱啊!!我扯起嗓子朝外头喊:“胖三斤!快点开饭!”
“来啦来啦,热腾腾的三鲜肉丸子哟!”
三鲜肉丸子?!真是听了就开心!扭动!
对了,信龙对阿灯的态度好了很多,说以后再不骂它傻大个了,因为阿灯在那么危险的时候还不忘把它从虎爪下送出去,它是拥有高贵灵魂的信龙,不会忘记这份救命之恩,以后,它愿意把自己的那份土豆条分一半给阿灯。
我应该为它的慷慨鼓掌么?好像它本来就不怎么爱吃土豆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