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时光,弹指一挥。

在那个晚霞如火的傍晚,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神情安然地背着书箱行李,清灵地像一淙山野里的溪水,穿过盛夏的暑热,走进这人丁稀薄的村落。

村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柳生,一个居无定所的画师,靠画山水兽鸟,人物肖像赚钱度日。

村民摇头,只说现今谁还有心思做这风雅事,几时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他疑惑,问出了什么事,村民说,附近的卧虎岭上闹起了邪门事,两年前村里人为了多捕鱼,带了自制的水雷子,也就是土炸药,往卧虎岭里的河中炸鱼,鱼是炸出了不少,大家还高兴得很,可打那之后,去山中砍柴狩猎的人,便常常有去无回了,家人寻过去时,只找到一堆白骨,肉是一点都不剩了。大家都道是山中出了妖怪,以人肉为食,如今是再不敢上山了。连请来的道士都说,卧虎岭历来有猛虎盘踞的传闻,只怕是这虎已成了精怪,又被炸鱼时的动静惊扰了,他也无能为力,只让村民自求多福。

听罢,他只问了一句,村中吕家兄妹可还安好?

村民说几年前兄妹俩就搬到村外的野地里去了,其实是被他们那恶舅母逼走的,夫妻俩得了哥嫂的恩惠,却不肯善待这对孩子。四邻们老早就看不过眼,但那婆娘又凶又恶,加上又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们也不敢多言。不过一年前这两口子也跑了,听说是在外头欠了赌债,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是活该。之后兄妹俩也没再回到故居。

他道了谢,转身出了村子。

没费多大力气,他就在村东七八里外的林子里,寻到了他们的小屋。

两间房子,用竹子搭出来,虽然简陋,但整整齐齐,门前还开出一小块地来种菜,比他想象的处境要好许多。

从半开的窗户里,他见到了那张阔别十年的脸。

她长大了,很好看,静坐在窗后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提笔马上画下来。

真好,她还在,他也没死。

他装作路过的人,敲开了她的家门,他暂时无法决定,要不要将这十年的遭遇或者说奇遇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她给他倒了热茶,还拿出几个烙饼,说常有人在这里迷路。

山野少女,却是难得的知书识礼,大方得体。

已经十五岁的她,固然不复幼时的天真烂漫,但好好的豆蔻年纪,眉宇间却伏着一抹难以消减的愁绪。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简单的摆设之外,就只剩下了书,很多很多书。

你爱看书?这个很难得。他如是说。

她笑笑,说哥哥是个读书人,从小就教她断文识字,多年来兄妹俩相依为命,哥哥在集市设摊替人写书信赚钱,日子虽清贫,但也很快乐。

他说她有一个好哥哥,然后起身到书架前随意取了一本来看,是一本讲寻找海中仙山的札记,又取一本,说的是凡人修炼法术得道成仙的故事,一路看去,整排书架上除了诗词歌赋之外,便全是类似的书籍。

她说,哥哥一直很羡慕那些有道术的活神仙,说他们是世上最厉害的人,若有朝一日他也能得道成仙,也就不枉此生了。

他把书放回去,问,当了神仙,就很厉害了?

她说她也不知道,但这是哥哥的梦想。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鱼门国里许多人都讲,世上最厉害的角色,是龙。要是能变成龙,才是真正的厉害。

她苦笑,说她也听说过关于龙的传说,可她连一只龙爪都没见过,既然大家都说变成龙是最厉害的,那就是吧。

闲聊之下,已近暮色,她给了他一盏灯笼,又指明了离开的方向。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吕晴河。

他接过灯笼问,你哥哥呢?

她神色一慌,敷衍地说哥哥外出采买东西,怕要明日才返家。

他没有再追问,告辞离开。

“谢谢你跟我聊天。”她忽然说道,“我以为我不会有机会认识新朋友了。”

他回头,她正笑着跟他挥手。

黑夜来得很快。

四下响起各种属于黑暗的声音,飞鸟躲在巢中,野兽小心出没,小小的竹屋像极了一座孤岛。

离竹屋最近的树枝上,站着一只灰色的鸽子。

半弯月亮爬上最高点时,竹屋前的羊肠小道上,远远走来一团黑影。

鸽子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黑影渐渐扩大,拉长,微弱的月光下,一身云纹白袍的吕晴河不疾不徐地走在通往竹屋的路上。

他比预想的还要英俊一些,只是眉眼之间少了一些男儿家应有的硬朗,看上去像大病初愈一般,脸上还罩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青气。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说是走,更像飘。

咚咚咚!

他停在房门外,敲门。

“秋叶,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紧闭的窗户上亮起了光,她的影子映在上头。

“开门呀秋叶,是我呀!”

她的影子没有动。

“哥哥已经找到成仙的法子了!我早跟你讲过,卧虎岭是个有灵气的地方,哥哥在里头修了新屋,你快随我一道搬去居住!”

吕晴河又敲了几下门,比刚才重了许多。

她还是没动,在等待,在犹豫。

“秋叶!再不开门,哥哥要生气了!”吕晴河有些恼怒了,“难道你要哥哥独居深山无人陪伴么?”

鸽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俯瞰这一切。

突然,门开了。

吕秋叶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最好看的衣裙,站在门后,怔怔地看着兄长:“哥哥多心了,秋叶怎忍心放任哥哥独在深山,孤独寂寞。”

吕晴河舒心地笑了,伸出手去:“那跟哥哥走吧。卧虎岭上的新居,比这里好多了。”

“嗯。”她咬了咬嘴唇,把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兄妹俩肩并肩地走了出去,踏上那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蜿蜒小道。

空中,有翅膀挥舞的声音。

傻丫头,不能跟他走啊,他不是你哥哥呀!

在它冲下去的刹那,兄妹俩的身影突然从小路上消失了。

它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用极好的视力,居高临下地搜索。

终于,在一大块月牙状的开阔地上,它发现了他们的踪影。

它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冲下去。

吕秋叶的手腕被一个有温度的手掌紧紧拽住,她猛一转头,大吃一惊:“柳生?怎的是你?”

“不能跟他走!”他大声道,“此人已无人气,不是你哥哥!”

对他的突然出现,吕晴河没有半分诧异,他所有的表情都只表达出一种目的达成的轻松。

“我不管你是何来历,此地不可久留,你快走!”她猛地挣脱他的手,并用力推了他一把。

“吕秋叶!你怎的如此糊涂!”他怒了,指着吕晴河道,“此物一身邪妖之气,绝非善类,你……”

“我知道!”吕秋叶也怒了,他不知道那么瘦弱的身躯里居然会爆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知道我哥哥已经死了!”

他愣住。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被老虎咬死了,知道他已变成了‘伥’。”

伥?!

他想起老乌说过,世上最不要脸的妖怪之一,就是伥。这些由被老虎吃掉的人所化成的妖邪,会丧失所有人性,利用亲友们的思念与信任,将他们骗入虎口。越是爱他们的人,越是难逃一劫。

既然她知道,为何要上当?!

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哥哥为了成仙,终日在山中游走‘吸取灵气’,我曾劝过他成不成仙并不重要,要紧的是我们兄妹平安快乐。可他完全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她哽咽着,“半个月前,哥哥几天没有回家,失踪七日之后的半夜,他突然回家来,说在卧虎岭上发现了一处可供居住的好地方,要我跟他同去,我见他神情疲乏脸泛青气,忙去给他做饭,谁知却在那盆热汤里发现他映在里头的容貌,竟是个青面獠牙的妖物。我很怕,又不敢戳穿,他不断让我跟他走,我不肯。他恼怒之下自己离开了。回想他的容貌,我总觉眼熟,忙去翻出一本说妖物的书,竟在上头发现了跟他一模一样的图画,那种妖物,就是‘伥’。”

“那你为何要来送死!”他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我们是亲兄妹啊。”她擦去眼泪,居然笑出来,“命丧虎口已是大悲,死后还要成妖不得安宁,我无法放任不顾。既然我来了,他就能自由,我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

一个你字刚刚出口,空地前方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伴着一声令人胆寒的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