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在吕秋叶的隔壁,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房间,床很硬,被子也不够厚,反正我睡不着。
这场雪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了,呼呼的北风从所有能钻的缝隙里钻进来,就算吕晴河好心往我床铺里塞了一个灌着热碳的暖壶,对温度的改善也不大。
我一翻身坐起来,下床,轻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已是个彻底的冰雪世界,抗冻能力一流的阿灯呼噜呼噜地睡在窗口下的干草垫子上,院子里因为积雪的缘故,处处都泛着惨白的冷光,一圈铁篱笆刀尖一样立着,每根都透着狠狠的犀利,长方形的铁门框也不知拿来干嘛,说是门,又算不上,万一来个山贼或者野兽,一步就能踏过,枉自立了那么多坚固的铁篱笆,却单单留一个缺口,这不有病么!即便不是唐夫人这样的建筑专家,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会弄这么个形同虚设的门。
我越看越奇怪。回想进入山水庄“大门”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带着寒气的东西,从我身体里穿过去,很轻微的感觉。
我关上窗户跳回**,捏了捏衣领,没反应,再捏,还是没反应,信龙不会被冻死了吧!
“喂!你死了啊?说话啊!”我用力掐衣领。
“哎唷哎唷!你掐我屁股干啥!女流氓!”信龙总算有了动静,“就不许我打个盹儿么!”
“你居然还睡得着!”我斥道,“带你来是让你睡觉的吗?”
“不然怎样?听你跟那姑娘聊家常也太闷了,想不困都好难。”信龙连连打着呵欠。
“你就听到这些?”
“是。一进到山水庄,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听不到了。除了你们的对话,还有风声与雪花落下的动静。”信龙如是道。
“一点异样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信龙肯定地回答,“甚至连之前在柳生身上听到的老虎的叫声都没有了。”
我想了想,说:“你没有听到异常,我也没有感应到异常。这种正常太不正常。卧虎岭这般的深山,由古至今,不知多少生灵命丧于此,不论人类还是鸟兽,纵然已成白骨,一缕死气仍在,以我的能力,稍一用心便可感应,可事实却如你所说,这里太清净了。”
“你觉得,那些失踪的人就在卧虎岭里,所以你带上我,要我听他们留下的‘声音’?”信龙突然明白过来。
“是。”我从兜里拿出吕秋叶送我的红鸽子,“世上任何东西,只要存在过,就会有痕迹。鱼过水动,鸟飞留羽,哪怕是逝去的生命,也有属于他们的痕迹。‘痕迹’永远不会消失,端看会不会被发现。我就算扔掉这个红鸽子,线绳上微小的纤维也会留在我的身上,证明它曾在我手中停留。”
信龙伸出爪子,摸索着我手里的红鸽子,说:“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吕秋叶说教你编织,又说不教你也能学会,让你拆了这个鸽子,还强调一定是什么二四六八条线,她的语气我听在耳里,略觉得古怪,虽是无关紧要的叮嘱,她却说得慎重无比,甚至有些强压下去的紧急之意。”
“有吗?”我一愣,“你连别人说话时的情绪都能分析出来?”
“我擅长的就是‘听’,世界的声音就是我的一切。”信龙哼了一声。
这么一说,我的重点立刻就落到这个小小的编织品上了,端详片刻,我一皱眉,三下五除二地将编得无比圆满的红鸽子拆开来,一条条散乱的细绳随着我粗暴的动作落到地上,随之落地的,还有一根被搓成牙签那么细的白色小纸棍儿。
果然有惊喜。
我扔掉红鸽子的残骸,捡起纸棍儿,很小心地展开来。
两行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小字慢慢露出来——雨救离我沙,出云去万里。千山不见君,空留飞鸟啼。
听我念了几遍,信龙道:“这什么破诗,写得狗屁不通。”
我来回瞧了几遍,没看出端倪。应该是吕秋叶写的吧,不然谁会将这样一首小诗写到纸上,再搓成细棍随细绳一道编织,隐蔽地藏在鸽子内部。
可是,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武功秘籍?那又怎么会送给我。再说哪有这么短的秘籍。
“记住,一定是二四六八线!”——吕秋叶之前的叮嘱突然明晰起来,我脸色一变,忙将纸条捧到面前,口里喃喃:“二,四,六,八……”每念一个数字,我的指甲就往纸上划一下。
“你在干嘛?”信龙问。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目光锁在四个划痕上:“是‘救我出去’。”
“嗯?”信龙也吃了一惊,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说呢!二四六八原来是指这四个字的位置!”
我收起纸条:“为何要用这么麻烦且成功率又低的办法求救呢?我若一直不拆开呢?从我来到山水庄开始,她有无数机会直接向我求救。”
“除非有东西限制了她,她不敢明目张胆。”信龙道。
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走,出去看看。”
“不要。冷!”
“我的体温一直在温暖你。”
“不要!”
“信不信我一直把你封印在衣领子里!”
“出去就出去嘛……”
真是冷!下雪的深山的深夜,就算我是冻不死的老妖怪,都忍不住缩脖子。
阿灯睡得像猪一样沉,我小心迈过它的身体,借着从雪地上折射出的幽光往前走。
雪夜里的山水庄,三间主屋寂静地站在厚厚的积雪上,小池塘彻底结成冰,院里的石桌石椅变成了看不出本相的雪疙瘩,跟一旁张牙舞爪的枯树形成怪异的画面。
最左边的屋子,就是柳生的房间,也是他的画室,送我去客房的路上,吕晴河说他这个大哥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怪一些,尤其是他的画室,除了那些来拜访并得到允许的人可以进去,旁人一概不许接近,包括他跟吕秋叶都不行。平日里柳生出门摆摊前,还会拿一把大锁锁死画室,也许画家都有这么些怪毛病吧。
是画家的怪癖,还是另有文章,天知道。
我沿着屋檐蹑手蹑脚地走,一路死寂,未见异常,一直走到房屋背后的空地,除了满目积雪,便也只剩下那圈铁篱笆。此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大的雪,按理这些篱笆早该冻成一根根雪棍了,可这些家伙丝毫没有被冰雪影响,依然保持着本来的面目,在夜色里寒光闪烁。
难道……我心生疑虑,走到篱笆前,伸出手掌,覆在离一根篱笆最近的地方,闭目屏息。
片刻,我睁开眼,抬头看看天空,忽然纵身而起,飞到距地面起码二十米的高度,把信龙吓了一大跳:“你干嘛!打个招呼再起飞不行吗!不知道我恐高吗!”
“别吵!”我停在半空,横抱着双臂,俯瞰脚下。
世界在我的眼里静止,我所有注意力,都在二十米之下的小小山水庄。
“有趣。”我笑笑,悄无声息地落回后院。
“你发现什么啦!”信龙迫不及待地问。
我不理它,自言自语道:“果然,太舒服的地方会让人丧失警惕呢。”说罢,我在雪地里翻了两下,拾起一根短小尖细的枯枝,手指轻轻一抚,枯枝便成了一枚闪闪亮的绣花针。
“啊你到底在干什么呀欺负我看不见吗你出声……哎呀!痛!”
我一手捉住衣领,一手捏着绣花针,又快又准地扎中了信龙的尾巴,疼得它差点从衣领上滚出来。不等它对我破口大骂,我又拿绣花针往自己的食指上扎了一下。
清晰的痛觉从指尖传到每个细胞,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整个人都精神了。
而此时的信龙也顾不上骂我了,只说:“哭声!好多哭声!”
我虽听不到,可一阵又一阵与死亡相连的气息,从我的脚下争先恐后的钻出来。
山水庄不是“清净”,而是我跟信龙的感觉与听力都被“屏蔽”了而已。
疼痛,是清醒的捷径。这还是当年子淼教我的,最快也最简便的,破解一些专门扰乱视听的结界的法子,弊端是有点痛,好处是连灵力都不需要过多浪费。
这些刀锋般的铁篱笆,是一种结界。
我盯着脚下的积雪,冷冷道:“这块地下,必有尸骨。”
“真恶毒哪,居然用结界隔阻,这样,哪怕遇到有道行的高人,也很难发现地下有问题。”信龙愤愤道,“如此,枉死之人岂不是一辈子都难安息。”
“这个结界……”我的目光沿着每根篱笆看过去。
“等等,好像还有别的声音从地下出来。”信龙嗖一下从我的衣领里钻出来,落到地上,来回走了几步,突然站住,指着站定的地方,“这里!怪声从这里发出来的!”
我蹲下来,以信龙的脚印为中心,小心拨开积雪,直到露出黑褐湿冷的地面。
“就在土下!”信龙笃定道,“掘地三尺,必有所获!”
“你确定?”我将手掌覆在土上,“要是弄错了,我就把你埋下头去。”
“一定有东西。隐约是说话的声音。”信龙又认真听了片刻,“像在说……‘过来过来’?!”
我吸了口气,将灵力凝在掌心,低念了声:“起!”。
掌下的泥土唰一下被我抬起的手掌“吸”了起来,在空中聚成了一个大大的土球,缓缓地落到一旁,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尺深的小坑,随即暴露在我们面前。
我探头一看,坑里露出个黑酒坛子似的玩意儿,直径将近两尺,多高不知道,有一半还埋在土里。坛口用一块红布扎封起来。
肯定不是酒,也不是泡菜。我趴下去,小心翼翼地撕开了红布,一坛白骨,触目惊心。
再看,红布背面好像还写了字,我拿出来细细一看,不禁愣住。
“怎么啦?”
“嘘……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