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得意的时候似乎会忘记命运中潜伏的危机,父亲也正是这样的。在毕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后,他正式地也是第一次向党组织提出了入党申请。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到,风华正茂的父亲是怀着怎样一种激动的心情把入党申请书交到毕主任手里的,毕主任是小镇商店和粮所里的党小组长。
粮所里有两名党员,商店里只有毕主任一人是党员。镇长兼党总支书记是邱山。毕主任过后把父亲的入党申请书交到镇党总支委员会,邱山看到父亲入党申请书上一手流利的钢笔字,赞许地点点头:“嗯,小伙子字很漂亮!”
毕主任又代表总支正式找父亲谈了一次话,他对父亲说,你要接受党组织对你的考查。父亲郑重地点点头,他的脸又红了。这个考查期有多长,毕主任没有说,他刚刚接到上级指示,粮所和商店突然忙碌了起来,毕主任也忙碌了起来。
镇上发生了两件事,让镇上热闹起来,一件是建造炼钢炉,街长贺喜文带头把自己家的锅摘了,送到铁匠铺去,又挨家挨户去上门动员交废铁。再一件事是镇上办起了公共食堂,全镇人都到公共食堂去吃饭。那些伐木工对炼钢铁很不满意,因为家里的娘儿们为了不摘锅,把斧子、弯把锯、掐钩都当废铁上交了,这叫他们冬天怎么上山干活呢?对于办公共食堂他们倒是很满意,他们可以放开肚皮吃。再不用凭粮本到粮所领粮了,商店的肉也不用凭票供应了,毕主任组织粮所和商店里的人一推车一推车把面粉和肉、菜推到公共食堂来。
“这样下去怎么行,这样下去早晚会坐吃山空的……”在军队里做过军需官的毕主任流露出担忧。他这话只是背地里当着父亲面讲讲。父亲每天的明细账只有支出,没有收入了。
广场上,戴着镜片瓶底厚的眼镜、细瘦脖子的贺喜文扬着他手里的报纸,向一群肚子吃得滚圆的伐木汉子说着什么。
父亲在1959年这个夏天明显地感到山外的热情已传染到山里这个小镇来了。父亲把家里一口铁耳锅和两只镐头拿到铁匠铺,为了这口铁耳锅母亲日后没少埋怨父亲,说家里正在添人进口,单靠马勺做饭显然是不够用的。母亲又怀孕了,这一年二姨也从山东来到我们家,母亲叫她出来本来想让她照顾月子的,正好公共食堂需要人手,二姨就被招到食堂里干活。人人都到食堂里吃饭,没有谁想以后的事。
镇东头的铁匠铺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铁匠炉被重新改造了,张着大口的铁匠炉里,每天炉火都烧得旺旺的,张铁匠挥汗如雨,他的连腮胡子面孔被炉火映得红红的。他又招了两个徒弟,一高一矮,两个徒弟不断地往炉里添着煤炭,夏日的高温加上炉火,离老远就有一股热浪席卷而来。铁匠铺子周围的桦树叶和柞树叶都被烤焦了,父亲的脸也被烤得发烫,他看到张铁匠粗粗的手臂在拉动风箱,那炉里的火被鼓吹得旺旺的,他拿来的铁耳锅一会儿就在里面烧红了,化成了一摊红水。而那把镐头扔进去时,张铁匠还拿在手里瞅了瞅,说了一句:“这是一块好铁,看你也不是下力的人。”父亲的脸又烫了一下。
“王会计,听说你小姨子来山沟里了,人挺俊的。”
“哦,哦……”父亲站在那里有点发呆。
父亲以前很少来铁匠铺,张铁匠也很少去商店,张铁匠买酒买烟什么的,都是叫他出徒的一个徒弟或来取活的人捎带,冬天打马铁掌忙的时候走不开。
张铁匠的饭量很大,他去公共食堂能吃十个馒头,张铁匠显然成了小镇上的红人,谁家能不能完成交废铁的任务完全由他说了算。连贺喜文都对他恭敬三分。
当张铁匠托人来说媒时,父亲才恍惚想起了一个月前张铁匠在铁匠铺问过的话。父亲让母亲和二姨说说这件事,没想到二姨却说了一个让母亲无法接受的事实,二姨说她和木匠罗三木好上了。罗木匠是在给食堂打圆饭桌、北京凳时和二姨好上的。二姨喜欢看罗木匠用刨子推出的木花,那木花总是散发着好闻的木香,而张铁匠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汗酸的铁锈味儿。罗木匠的手艺很好,口碑却并不好。他给谁家做木匠活时,谁家过后总会少样东西,不是一只盘子就是一只茶缸子,东西不值几个钱,就没人和他计较了。
母亲没想到罗木匠偷人竟偷到自己妹妹头上,她叫二姨和罗木匠断了,二姨说:“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伤心气愤至极的母亲说:“你走吧。”二姨就拎着一个包裹离开了我们家。
罗木匠顺水推舟地把二姨接到了他家具齐全的房子里,炕琴、碗柜、木箱都是清一色的水曲柳,那间房子也是他自己几年前盖好的,靠着山边,独门独户。论过日子家什,张铁匠还真没法和罗木匠相比。因此头两年二姨嫁给罗木匠并不觉得后悔。
父亲觉得有点对不起张铁匠的,如果不是那天在铁匠铺子里有点恍惚,听懂了张铁匠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先给张铁匠和二姨牵上线?
二姨在嫁给罗木匠后,罗木匠曾讨好地给我家打过饭桌和椅子、凳子,是叫别人送过来的,但都被母亲扔在当街了。一直到我出生以后,母亲才允许二姨登门。二姨结婚两年了一直没有孩子,母亲就可怜起她这个妹妹来,我三岁时曾被二姨领到家里“压炕”,可是二姨依旧没有怀上孩子。
夜里我被二姨热热地搂在怀里,那炕被罗木匠烧得滚烫。等我醒来时,二姨却被另一个男人搂在了怀里。还能听到二姨嘤嘤的哭泣声:“……你是不是又偷了别的女人……怎么不行了呢……”
“我要偷别的女人天打五雷轰……”女人捂住了他的嘴。
那一阵子罗木匠开始做毛主席像画框了,天天顶着一头木花回来。罗木匠也给我家做了一个,这一回母亲没有扔出去,因为罗木匠是镶好了毛主席画像和玻璃一起送过来的。
罗木匠除了给私人家做,还给公家做,贺喜文还叫罗木匠做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毛主席巨幅画像画框立在了镇上广场东侧,那画框的油漆他足足刷了两天。
邱镇长从广场上走过,也停下来驻足看了好久。毕主任在商店窗户里看到了,对父亲说了一句:“你这个连襟怕是要走红运呢。”
父亲当然希望他的名声不要受到他这个连襟影响,自从镇上多数人家挂上罗木匠打的画框后,再也听不到对他的议论了。
受累的是二姨了,罗木匠沾上红油漆点子的上衣,她要用火碱水洗好几遍才能洗干净。最让她受不了的是油漆味儿,她一闻到油漆味儿头就疼。晚上她也不愿叫罗木匠搂着睡了,即使罗木匠洗了身子,她也觉得那油漆味儿已浸入他的皮肤和头发里了。累了一天的罗木匠也懒得去搂,头一沾枕头就呼呼睡去。
那一年小镇上的日子就像张铁匠的铁匠炉里的炉火,在夏天轰轰烈烈的火焰旺得烤人,到了冬天炉里的火就慢慢冷却了。
小镇人家再也没有“废铁”收上来拿到“炼钢炉”里回炉了,其实那炼出来的多半还是铁,而且是废铁。张铁匠和他的徒弟们整天对着一堆废铁发愁,这些废铁只配打马掌了,可是小镇哪用得了这么多马掌?
公共食堂的粮食和肉食也吃得差不多了,邱镇长已动员镇上人家在自己家里开伙了,并开始往各家按人口分配粮食和副食品。后来的事实证明,邱镇长的决定是正确的,不然第二年的饥荒,苔青镇一定会饿死更多的人的。
忙碌了大半年的毕主任终于腾出手来了,他终于可以把父亲的入党考查程序列入日程了。他让父亲写了一份思想汇报后,他也写了一份情况反映一同交给了镇党总支,并向邱书记做了专门汇报。着重汇报了父亲在“大跃进”中的突出表现。邱书记听了后点点头,说可以考虑进行下一步对父亲政审外调了。
父亲当然没有想到入党还要搞政审外调。当他听毕主任说组织要去父亲老家搞政审外调,一下子有点发蒙!按正常组织原则,搞外调是不可以告诉本人的,一来毕主任和父亲很熟了,知道父亲有十来年没有回山东老家了,想问问父亲有没有什么东西带给家人;二来是去父亲的老家山东黄县高王胡家村怎么走,也想让父亲告诉清楚路线。
“……高王胡家……村,是的,高王胡家村……”这个村名冷不丁从父亲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我有好久没回去了,是的,要坐好几天的火车,还要坐轮船……我……我没有什么东西可带……”
“你们真的要去关里搞这个外调吗?”
毕主任没有理会父亲吃惊的表情。走的那天父亲把毕主任和另一个镇党总支组织委员——镇里的陈干事送上出山去的小火车。毕主任还非常热情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问他有没有信捎回家去。父亲摇了摇头,他木讷的表情一定复杂极了。我想当时父亲的心情,一定比《智取威虎山》里少剑波听说了小炉匠从小火车上跳车逃跑还有苦难言。
那个风雪弥漫的下午,小火车吭哧吭哧开走了,仿佛把父亲的什么东西也带走了,他久久地站在小火车站上,漫天的雪遮去了他的身影,他是披着一身的雪回到家里的。
半个月后,毕主任和陈干事回来了。毕主任看到父亲时表情有点复杂,回来多日他并没有跟父亲说起他家里的情况,也没有跟他说外调的情况。毕主任的眼神有点叫他感到陌生。
“我家里人还好吧?”一天,父亲忍不住问。
“都挺好……”毕主任说。
“那组织上的事……”
毕主任瞅了瞅他,叹息了一声:“唉……你要经受住组织对你的考验。”
父亲听了心里一沉,不再问什么了。
第二年开春,小镇出现了饥荒,镇上的人像蝗虫一样跑到山上去挖野菜、撸榆树钱儿。家里也遭到了变故,先是他的大儿子得了胸膜炎由父亲带着去伊春医院住院,接着他的二儿子,也就是先前提到的我后来死去的那个哥哥,也病了,而母亲恰巧在这个时候分娩。二儿子连饿带病没两日就咽气了,父亲都没来得及赶回来见上一面。这样的打击对这个男人而言是沉重的。父亲带着从医院治好胸膜炎的大儿子回来,甚至连上山去挖野菜的力气都没有了。幸好二姨在母亲坐月子时给家里送来半袋玉米面,家里还能做点糊糊稀粥糊口。这半袋玉米面也成了日后母亲念叨二姨还算有良心的一个原因。父亲并没有问二姨这半袋玉米面是怎么来的,因为饥荒,镇上的公共食堂早已关门了。二姨这个临时工也早已不干了。因为这时商店减员,而母亲又要照顾孩子,她也被辞退了。
总之,这一年接二连三的打击叫这个刚刚三十岁的男人一下老相了许多。
“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倒槽!”这是邱镇长的一句口头禅。当他看到小镇上的人蜂拥到山坡上,为疯抢一棵榆树上的榆树钱儿而打起来的时候,他用手里的拐杖梆梆敲着树干,疯抢的人都停住了手,愣愣地看着他。他丢下一句口头禅,板着脸走了,其实他饿得身子也有些打晃了。
在镇上,邱镇长遇到一个丧气的男人低头走路,他停下了脚步,说了一句:“天塌下来了吗?”男人不解地看着他。“天没塌下来,就不要低着头走路,挺起你的胸膛来,不要让你的娘儿们和孩子看到你这个样子。”他手里硬硬的木拐棍重重点着地走过去了,右腿假肢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男人站在那里呆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久才移动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