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归顺着望过去,只见街角一隅散落着几个箩筐,其中一个底下似有活物战栗发抖。
三人感应不到妖气魔息,慢慢围拢过去。神荼轻轻吹了口气,那箩筐猛地掀开,一个道冠歪斜的老道从里头钻了出来,浑身血污腥黑,状若疯癫。神荼往前凑了一步试图问他两句,那老道两手乱舞,嘴里呜呀乱叫,不成腔调。
伊归走到老道面前,结了个聚魂镇神的法印印在他额上,老叟白眼一翻软倒在地,眨眼的功夫清醒过来,躺在地上,双目无神老泪纵横道:“都死了,都死了??????”
伊归蹲下身子看着他问:“道长,城中百姓被何魔物所杀?”
老道看了一眼神虎,知道他们定非凡人:“是水蜮。我泺城千百人口皆被水蜮射杀,死后魂魄又不知去往何处,惨,惨,惨啊!”
神荼郁垒对视一眼,皆是不解。之前在青木县那些恶种吸人精气,逢蒙图的是生魂,如今怎地又摄死灵了?
老道士一骨碌爬起身伏地跪拜叩首:“大仙!求诸位大仙杀妖除魔,尽灭蜮魔!若是不然,人间必成炼狱啊!”
伊归任由他磕头,转身向河边而去。那老道赶紧爬起身追上,口中直呼:“大仙!求诸位大仙带我同去,贫道要与那些蜮魔??????”伊归猛地回头冲他冷笑说道:“你待如何?去与蜮魔厮杀?哼!你明知黑狗血能克制水蜮,却只求自己生,浑然不顾全城百姓死活!如今摆出这幅样子,不过是为了让我怜你除魔卫道的心思,赏你个修道成仙的法门罢了!我说的可对?”
那老道被说中心思犹在辩解:“蜮魔杀人只在瞬息,贫道哪里来得及告知全城百姓躲避灾祸?”
神虎长尾一挥将他扫倒在地,露出利齿冲他长啸。伊归道:“连神虎都看出来了,你身上那狗血凝结腥臭,最迟也是昨天入夜之前淋上身的!我不知你有什么法门能提早知晓水蜮上岸,只是想骗过我等,着实荒谬!”
老道伏在地上呆愣片刻,猛地扇了自己两巴掌,捶地大哭道:“我贪生怕死!我知危不报!黄老三昨晚与我说河水变黑,我便想起师祖留下的书上曾提及,河水变黑之时便是水蜮上岸之日,嘱咐后世弟子降妖伏魔,警醒百姓远离灾祸!我,我听他说了之后便连夜偷了条黑狗杀了取血,浑身泼了个遍。”说着猛地又抬起头冲伊归道:“大仙,我曾有过通告大家远离的念头,可来不及啊,我方到城门,便看到远处乌沉沉的黑云压了上来,我,我便藏身在这些箩筐之下??????”
伊归不再听他忏悔自辩,同神虎往河边飞去。神荼在后头狠狠唾了他一口:“呸!枉你还是个道士!入了修士门,当时时事事慈悲为人,你却惧怕妖魔只图活命!哼,就你这样的,莫说成仙,便是死了进到地府,也少不得要入地狱油锅里滚一遭!”说罢撵伊归与郁垒去了,留下那老道一人在空城之中惨嚎痛哭。
伊归乘虎而行,沉默不语。郁垒担忧道:“大神,蜮魔与那逢蒙有何关系?”
伊归道:“逢蒙聪颖多疑,又向来高傲凌人,绝不肯将己身附在如此丑恶肮脏的秽物身上。所以,那蜮魔体内顶多也就是他一缕魂识罢了。”
神荼咋舌:“只是一道魂识便如此厉害?”话一出口方觉不妥,补救道:“爹比他还厉害,肯定能将逢蒙降伏的。”
伊归不言不语,目视前方。郁垒斜了神荼一眼,责怪他又乱说话。
出城不远便是蜮魔栖身的大河,空中黑云如打翻的砚台,间或闪过一两道金光闪电,十分慑人。
伊归抬头扫了一眼,手中光芒渐起,凝结成一弓一箭。身后郁垒神荼也祭出自己的法器,郁垒手中捧着个桃花镜,边边角角里里外外皆镶满了深绯浅红的桃花,繁英尽放,美不胜收;神荼手中则擎了杆桃木槊,怒目而立,威势十足。
河面上虽未结冰,可涌动着一层层的油花儿,细细看去,每个油花儿都是一张脸孔,与锁禁生魂的气泡异曲同工,果然是逢蒙所为。
伊归凝目往水里探查蜮魔所在,奈何那水里波漾****,层层叠叠,根本瞧不清水底景象。
神荼不耐:“那逢蒙龟缩水底不敢出来了么?”
伊归先前与逢蒙苦心相劝,结果却害了一城百姓的性命,此番也不再多话,一手拈弓,一手搭箭,满弓之下,金箭如光如电射进水中。死灵纷纷避让,河水由浊变清,蜮魔在水底仓皇避让,仍被金箭射入皮肉,疼的翻滚嘶吼,从身上掉下无数碗口大的小蜮,争先恐后往岸上爬来。
伊归双眼只紧盯着蜮魔,郁垒神荼分列两旁,轻轻松松将那些刚刚杀人无数、狂性大发的恶虫挡在河中,任它们张牙舞爪也上不得岸。伊归吩咐道:“尽数除掉,一个不留!”
郁垒点点头,手中桃花镜立在胸前,片片桃花从镜中飞出,洋洋洒洒飞向河里蜮群。桃花雨美似仙境,水蜮却形容丑恶,两者相遇,花融虫亡。
神荼咧着大嘴哈哈大笑,手中桃木槊猛力一挥,光华闪过,即便是藏身水中,那些水蜮也浑身焦黑,死的透透的了。
没过半个时辰,河水之中浮起密密麻麻的蜮尸,独那只被逢蒙控制的蜮魔犹在挣扎。神荼郁垒收回法器横在身前,看向伊归等他示下。
伊归看着那蜮魔,箭停在弦上,金光流溢,染的他似金甲神人般冰冷无情。眉间不复愁苦,双目悲悯不再。
蜮魔战栗不止,第二支箭从弓弦滑了出去,直射魔珠所在!
郁垒神荼目不转睛看着那神箭穿破蜮魔躯壳,狠狠扎在它体内魔珠之上!
蜮魔怒吼惨叫,声音刺耳,一道乌光从魔珠内逸出,化作一尾通身灰鳞的鱼儿飞速往远处逃去。神荼举起桃木槊便要追:“那鱼是逢蒙神识所化!”
伊归拉住他,手指一弹,金箭穿透魔珠去势不减,眨眼撵上灰鱼,从鱼尾穿到鱼头,在水里转了个弯儿往伊归身边飞来。
谁料那鱼儿原本一副垂死模样,到了伊归面前突然又化成乌光逸散开来。伊归冷哼一声,手中射日神弓猛的变大,将那乌光迎头罩上。
乌光在神弓禁制之内左冲右突,最后发现逃生无望,终于停住化成个人形负手而立,模样英俊神态桀骜,正是少年模样的逢蒙。
虽成了阶下囚,逢蒙却高傲如昔,开口直呼伊归早年姓名:“后羿,这只是我一缕神识,毁了便毁了,不需你手下留情。”
伊归千万年来再次见到这个最为得意的门生,最后一次问他道:“你可愿随我回地府?”
“要杀便杀,扯什么废话!随你回地府,回去将十八层地狱坐穿么?后羿,你莫再拿什么善恶报应的说辞来啰嗦,我逢蒙并非本事不及你,只不过这次失算,待我再修炼个千八百年,你定不是我的对手!神优魔劣、救世济人是你们这些神仙的狗屁道理,我只知晓,只要我明悟这生死之道,自然能得长生!”
后羿听他说话渐渐癫狂,手中闪出个巴掌大小的玄玉葫芦,葫芦口浮了一枚金光熠熠的神针。他默念咒语,将葫芦丢了出去悬到半空,又伸出手指在箭弦上一抹,神弓红光大作,妖诡异常。逢蒙只觉拉力自四面八方而来,似要将他扯烂。逢蒙哈哈大笑:“后羿啊后羿,没想到你成神以后旁的本事不见长,竟学会凡人车裂分尸的手段!”
伊归摇摇头:“你说的没错。以你的聪慧,再过千百年我定收服你不得,只能速战速决。可你藏的太好,我寻不到你,只是若将你这缕魂识炼化,为我所用,届时再寻你,可就容易多了。”
逢蒙这才慌了神,他如今所恃的无非藏身的本事高明,只要不做毁天灭地之事惊动天庭,只凭后羿一个宗布神,决计找不到他。一缕魂识灭了也就灭了,与他而言没什么打紧,可若是被后羿炼化,这缕魂识便会成为一根绳一条索,成为后羿找到他的指路灯!虽说他早早便将魂识化分多处,可迟早会被他一一寻到,到那时??????逢蒙双目闪现狠厉之色,魂识猛地缩小至指肚大小。伊归当他想要拼死一搏,射日神弓光芒大涨,死死压制住那一点乌芒。
乌芒越缩越小,渐渐变得针尖一般,郁垒低呼一声:“他想要逃跑!”话音未落那道乌芒猛地使出声东击西之计,虚晃一招向地底刺去。若是被他逃脱,依他凡事谨慎的性子,日后恐再难寻着。伊归不假思索拉弓搭箭便要射杀,郁垒拉住他,桃花镜一转,反面朝下,缓缓生出个红白双色的洒金碧桃来。那碧桃花自半空坠到地上没了踪影。伊归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唯恐让逢蒙魂识逃了去。郁垒却笑容满面示意他耐心等待。
果然,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那朵碧桃自地面又露出了脸儿,千重花瓣愈显丰腴。郁垒冲它招了招手,那朵花便乖巧的打着旋儿落到她手中。
郁垒将桃花递到伊归手中道:“大神,那逢蒙的魂识如今便在这碧桃之中,快快炼化了吧,以防再生出什么事来。”看伊归不动,她伸出手指轻点花瓣,那碧桃慢慢绽开,花心里一滴浅黄桃油,逢蒙魂识果然困在其中,手脚动弹不得,只一双眼睛鼓得蛤蟆一般。
伊归明白这想必是郁垒独家的手段,也不多问,将葫芦口对准黄桃油,将逢蒙魂识吸了进去,玄玉葫芦要晃个不休。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葫芦渐归平静,碧桃花瓣重又合上,飘回桃花镜中去了,而逢蒙的魂识,已然受伏。
神荼郁垒收了法器凑到跟前问伊归:“如何查探那逢蒙其他魂识所在?”
伊归打出一道神力到葫芦上,葫芦口的神针在空中四面八方转了一圈,最终针尖指向正南。伊归任由葫芦漂浮在空中,招来神虎对郁垒神荼道:“逢蒙魂识藏在正南方,咱们这便赶去,免得他逃了。”
郁垒却指着水面上游动的死灵道:“这些亡魂想必都是阳寿未尽的,鬼差接不到阎王旨令不会来勾,咱们总不能任由他们在这儿游**吧?万一怨念加深,恐生恶鬼啊。”
伊归点点头:“那你将他们带去地府交予判官们审处吧,我和神荼先走一步,你忙完之后速来正南与我们汇合。你应该记得神荼与我的气息。”
“那是自然,郁垒这便去了。”说完,她将桃花镜面朝河面,桃花瓣又重重叠叠飞了出来,温柔地托起死灵,随在郁垒身后往地府飞去。
八荒之外,苦寒山中。天上圆月大如云中玉盘,上头荧荧点点,似能看出宫殿楼阁,美人如玉。
小兰斜斜倚在一张贵妃榻上,尽管身上着了厚厚的衣裳,脸色还是冻得发白,愈显得眉间朱娇艳欲滴。她似不觉身上寒冷,只一脸深情的盯着旁边坐着的逢蒙。
逢蒙也瞧着她,目光里的柔情蜜意简直能拧出水来:“阿嫦,后羿来凡间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是我师父,可是却害死了你。我敬他,又恨他。他要我不再修魔,那怎么行呢?若是不修魔,我如何能像现在这样看着你?当年你还是我的师娘,我就想这么近的看着你,也想你这么看着我,可我不敢??????如今好了,咱们终于在一起了,阿嫦,我的阿嫦??????”正说着,脸色蓦地一变,腾地站起身来,冲着远方咬牙切齿:“后羿竟敢炼我魂识!意图借此寻到我?哼!痴人说梦!”转身又变了个脸色,温柔对小兰说道:“阿嫦,我去与护法商议一下,好好教训教训后羿。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毕竟他与我有授业之恩,可若由着他继续胡来,咱们的日子却过不安生了。”
小兰不答话,脸上笑的温柔和顺,双目却呆滞无神。
逢蒙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察觉她双手已似寒冰,缓缓抬眼,盯着她脸面看了半晌,冷了眼自言自语:“你终究不是阿嫦,我原想多留你几日,却不想身子这般差,这才几天便要坏了,真是无用。”说着推到一边,飞身回了洞府。身后小兰慢慢倒在地上,被疾风一吹,无骨棉絮一般飘飘****,掉进了山腹地火之中,眨眼便不见了。
逢蒙到得洞府,招来赤衣护法,将自己一缕魂识落入伊归手中之事告知。
那赤衣护法原是这苦寒山地火滋生出的妖孽,性格阴柔善使诡计,此番听他如此一说,眯着眼想了一会儿道:“您嫌伊归碍事,却又不想伤他性命。如此一来,只能将他送去个‘好地方’颐养天年了。前些日子不是有几只九尾狐前来投靠么?不妨便借他们使个障眼法儿,将伊归和那俩看门的小神送出三界。既能困住伊归不让他来阻碍您修魔大事,又不必伤他性命。”
逢蒙喜道:“竟真有这般两全的法子,那便由你操办去吧。”
赤衣却摇摇头:“只是据我所知,伊归对妖魔鲜有留情,怕只怕他见着九尾狐直接搭弓射杀,所以,您须得牺牲个魂识,扰乱伊归心神,届时咱们再行事也容易些。”
逢蒙皱眉:“为何要如此?他炼化我魂识之时可是干脆利落,如何能乱他心神?”
赤衣胸有成竹道:“伊归尚是后羿的时候,便是个优柔寡断、感情用事的莽夫,后来成了宗布神,日日在地藏王菩萨处听他讲那些个伪善的道理,连杀身之仇都能放下,也是可笑。如今在他看来,您这些作为都只不过是自家孩儿走了歪路,只要他耐心劝导,定能救您回正途。可若这时,让他亲手‘杀了您’,心神如何能不乱?”
逢蒙听后久久不语,最后胡乱摆摆手,烦躁道:“怎样都好,你去办吧!”
赤衣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