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大量的自卑和沮丧簇拥着,直到方未艾拿出那天她在艾维为我挑选的西服让我换上,情绪恹恹地站在镜子面前,盯着里面两个整齐漂亮的人好半晌,我才惊喜地发现这西服与方未艾的小礼裙竟是配套的。难道说,她一早预备要我今夜做她的舞伴么?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合不拢的嘴巴将心里的喜悦暴露无遗,方未艾嗤笑了一声,顺手将领结为我系上,用又温柔又娇惯的语气说了一句,小男孩。
喂,听说我只比你小半岁。我忿忿不平地为自己辩驳。
那又如何?小男孩。她笑吟吟地一眼斜过来,依旧美丽得气场压人。
我原以为临行之前我们会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作为结束。我的手臂里挽着晚会上最聪明漂亮的女子,无数男人向我投来杀得死人的嫉妒眼光,当然,也有许多装扮俗艳的女人用艳羡敌对的目光看着方未艾,一半是因为她喧宾夺主的美,一半是因为她身边这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盛着鸡尾酒的玻璃杯壁反射出我们的笑脸,看上去的确般配。
举杯的瞬间,玻璃同时映照出另一个人的脸,我相信方未艾也看到了,因为我感觉她的手不着痕迹地抽离了我的臂弯。波光折射中那个人正缓缓地向我们走过来,方未艾适时转身迎上他,我听到她用极亲昵而平常的口吻问他,不是说今天有事来不了吗?
男人微笑不语。我回过头,恰好看见他轻轻地揽了她的肩。方未艾微微抱歉地对我欠了一下身子便要随他转身而去,她甚至无意为我引见一下她的朋友,倒是男人略略地对我一点头,他表现出来的威严风度看上去和他的身份相当,让人有不可抗拒的感觉。于是我只好站在原地,傻子般地看他将我独一无二的舞伴带走,心里竟是一片空****的不知所措。
这个男人就是神秘的林先生吗?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如此面熟,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手将我用力拽走,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乱窜,一口气奔到花园,我才看清黑色礼帽下面的那张脸竟然是谭小春。
姐,你怎么来了?我讶异无比地看着她,可是就在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过来。
谭小春的脸色格外怨毒,她说,韦臣,不用我引见了吧?你应该看到你那个从未谋面的堂姐夫了吧。
是了,是了。猛然发现真相的心情如同掉入冰窖,难怪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刚才的那个男人如此面熟,原来他便是谭小春的丈夫林凡。现今的他只是比当年堂姐从温哥华寄来的结婚照上要更年长一点、更儒雅一些。这些年我只知他一直在国外忙于事业,每每总是堂姐飞往加国与他团聚,却没想到会在上海之行与他有一番不期而遇。
唉,哪里是什么不期而遇?分明是他和方未艾假公济私的约会,只是没算计到有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而已。可笑的是我竟然还以为堂姐托了关系让我进公司去接近方未艾是对我的格外眷顾,没想到临了我不过是做了一个彻底的旁观者,见证这一场毫不光鲜的背叛。
我问谭小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恨恨地说,由他们去,今天晚上我约了大批公司的人在酒店等着看好戏。
看着谭小春因为嫉恨而微微扭曲的面容,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是宁为玉碎,仇恨果真使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会因此让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尴尬的无路可退的境地。这种玉石俱焚的做法陡然使我心生寒意,我知道谭小春并不能因此挽回什么,却只是忽然很没有立场地担心起方未艾的处境。如果一旦被当场揭穿私情,她的骄傲和美丽又该如何容身?想到这里,我为她忐忑焦急。
整个夜晚我一直被谭小春拉着,絮絮叨叨这些年她的不易和林凡的不忠。失去了爱情的女人大多都是一个模样,无非追述不完的曾经美满和痛陈自己多年付出的血泪史,我看着她四十岁的不再年轻的容貌,心里有一些情理之中的同情,却又有些情理之外的反感。为了一份已经远走的爱情,苦心算计营营役役,实在是悲哀之至。
夜色渐深,我越发焦急,方未艾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一步步地走入命运安排的好戏?我一边看着谭小春一张一合的嘴唇,一边思忖着如何脱身去通风报信。好不容易终于借了上洗手间的机会离开了堂姐的视线范围,我马上四下寻找方未艾的踪迹,用眼睛找着,心里却忍不住卑微起来。
我这样担忧她,怕她受辱,以至于背叛了自己的堂姐,她却一无所知。
酒店的大厅里忽然就**起来,我看见谭小春带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彪悍女人一起涌进了电梯,我头皮一阵发麻,赶紧跟上去却也来不及了,只能记下她们所去的楼层。待到我乘另一部电梯到了八楼,过道里拍门的声音已是愤怒到失控的地步,七八个女人像一圈城墙团团围在八零八的门口纷纷摆出战斗的姿势,我快步跟过去,正好看见方未艾从里面打开了门出来,又反手关上。门房内轻微地发出一声扣锁的声响,的确是有人在里面。
你们要干什么?方未艾头发有些凌乱,但仍旧是骄傲的表情。
回答她的是谭小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记耳光,我惊呆了,奋力想穿过女人堆去阻止一切。
方未艾看见了我,骄傲的表情瞬间有些松懈,也许是不想让我看到她这样落魄的样子吧,她对我做了一个你先走的眼神。我踟蹰着,她的眼神再次递过来,其中又夹杂了些许的悲哀。我终于不忍,只好慢慢地向电梯退去。她仿佛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而面对那些兴师问罪的女人。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她小小的身体被淹没在一群强悍的女人中间,只留下一个隐约的头顶,看上去像极了一个落水的身影,那么无助。
她身后的房门依然紧闭,没有一个人出来为她担当一下如今的局面,我忽然很内疚,要不是我时不时向谭小春提供消息,也许她今日不会处在这样四面楚歌的蹩脚戏码里。我多想冲上去抓住她的手带她离开这样尴尬而危险的境地,多想认真地告诉她,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希望带她走,去哪里都行。
然而她让我走,我又能如何。
我只好走。
我在酒店房间等到凌晨,方未艾才回来。
没有马上过去敲门,不知道她是从一番怎样的战斗里脱身而出,也许需要安静片刻梳理片刻,我在走廊上徘徊了良久,终于去摁了门铃。方未艾明显是梳洗过了,却掩饰不了脖子上新鲜的抓痕,我心疼地看着她,她却只是倦倦地转过头,将身体缩在沙发里,为自己点了一根烟。
我跟了进去,口中嗫嚅半晌才说出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方未艾淡淡地像在走神,烟灰落在裙子上亦不知不觉。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很艰难地说,谭小春是我的堂姐,她让我进公司来接近你,不过是为了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不过是为了获得这样的机会,将你们的丑事公之于众,让你再也无法在公司立足。我,我不知道她是这样的用意……
丑事?方未艾冷笑了一声,她说你也觉得是丑事么?
等不及我回答,她却又自顾自地嘲笑起来,的确够丑的,我也是今天才得知。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失落的样子,自觉惭愧难过,在她跟前久久地抬不起头。那样的姿态不知道维持了多久,模糊中,方未艾的手轻轻地放到我的头顶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我知道她在叹气,尽管连一丝声音也无。然后,她对我讲了有关她和林凡的经年种种。
在学校开展与成功华商的交流会上认识林凡的时候,方未艾还不到二十岁,正在温哥华念大学。她的轻盈,他的风度,尽管彼此相差了十五岁,还是不可避免地相爱了。那时除了事业方未艾对林凡的家庭一无所知,有一年他说要回大陆工作,她便不顾家人的反对千山万水地跟了来。末了才发现一切都是林凡的谎话,他痛苦万分地抱着她,告诉她自己是有家庭的,而欺骗只是因为怕伤害她,他爱她。
有家庭又怎样呢?爱情是爱情。方未艾单纯地想,她只是爱他,又不是要拆散他的家庭,取代他妻子的位置。她仅仅是想对他好而已。她简单而天真的态度让林凡放下心来,于是他回到了加国继续自己的生意,而她却固执地留在了他的下属公司里,只为和他偶尔的相聚。
约会的地点总是在外地,林凡悄然回国的日子几乎从不回家,将时间都给了方未艾,这让她觉得被爱,觉得幸福。尽管是短短的时间,就好像前几日夜里短促的相会,亦可让她心甘情愿深夜出凌晨回。爱情果真让人不辞劳苦跋山涉水,可是她究竟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肯为她跋山涉水的男人,刚才分明听到她在外受辱,却不肯站出来分担半分罪。
方未艾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我有什么罪?
是啊,她有什么罪?无非是一个逐爱的女子,最大的错误,也许是爱上了一个自私的没有担当的男人。爱情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也许能够各得其所,一旦遇到风浪,又有几个人肯不顾一切乘风破浪,哪怕在暴风雨过后别有晴空。方未艾的哭泣渐渐连续了起来,仿佛骤雨,她将头埋在自己的手臂里,依然是自我保护的样子,像一团影子那样悲伤地缩在一起。
我怔怔地看了方未艾一会儿,想安慰却不得法,最后只好静静地将她留在那里,忐忑不安地起身告别。合上房门之前,回头看方未艾,她泪痕未干的脸上竟已又浮起一个疲惫沧桑的安静笑容,眼神穿过我落在不知何处的地方,微微张开的唇间轻轻地哼起歌。
从上海回去以后,谭小春又来公司闹过一次,众目睽睽之下,她口口声声叫我出来为当日所见之事佐证。我冷冷地看着她,问她疯够了没。众人默默,静观事态变化,方未艾则依然我行我素接电话整理文件,只是多少显得有些走神。
这一次我没有太为难,谭小春悻悻走后,我向上面递了一早准备好的辞职报告,收拾了简单的东西准备离开。我一边整理一边留意着被流言包围的方未艾,她却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紧咬着的嘴唇好像一松开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在强自镇定,我很心疼,很想走过去抱抱她,但我终究什么都没做。
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我给她发了一条简讯,我说一起走吧,我等你。
她很快回了,说,谢谢你,韦臣。
那天,我就那样坐在台阶上等方未艾,从午后一直到黄昏,却没有看到她。方未艾像一个气泡,凭空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想我误解了她的意思,谢谢在大多数时候更是一句委婉的拒绝,更何况我们从未有过任何约定。方未艾不在这个城市里了,我知道,没有她在的感觉。
后来,我照着方未艾过去名片上的邮箱地址给她写过一封电子邮件,我告诉她我在某处有一间音像小店足以谋生,如果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会在那里等她。我以为会像小说里的情节那样,当千帆过尽,女主角终于疲惫地回到了当初的城市,回归了一份平淡而长久的爱情,在他面前,她纵然八十岁也可以骄傲,就算铅华洗尽亦如年轻时美好……
然而我是太过年轻浪漫。方未艾无声无息地走了,也许回了加国,也许去了他方。
又是几年的时光过去,我在日复一日无望的等待中又有过几次短促的爱情,女孩子们都很平凡,没有一个像方未艾那样美丽而聪慧、狡黠而调皮,但我想我最终会选择其中的一个结婚,然后有一个平淡而美满的家庭,我会给她幸福,就像曾经想竭力给予方未艾的那一切一切。
再想起方未艾的时候,她变成了一些画面,一些声音,就如同那一年的冬天在上海看过的璀璨夜色那样华丽而遥不可及。想起方未艾,总会想到最后的那个凌晨,她低回忧伤的歌声透过酒店房间灰暗的空气传过来,“为什么要为你掉眼泪,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
2007年的夏天,我带着当时的女友后来的妻子在电影院里看《不能说的秘密》时,这首歌忽然从寂静的画面中传出,霎时间我被二十五岁那年的记忆击得痛不可挡地弯下身去。黑暗中我仿佛又看见方未艾美丽而骄傲的侧脸,看见她甜美飞扬的笑容,看见她连哭泣都悄无声息的样子,我久久直不起身来。想起方未艾,我的心骤然失落,疼痛难忍。女友问我怎么了?我摇头,只在混乱中求生一般地去抓她的手。
我再也没有见过方未艾。
不朽
错过的,失去的,终将是我们所拥有的,唯一不朽。
——题记
我在2007年的夏天认识林凡乐。
那是我在西安换的第三次房子,准备搬进去之前,房东告诉我里面另外还住着一对年轻情侣,男孩读研究生,女孩自由职业,性情都非常随和易相处。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在任何陌生的城市里出租房对我而言只是蜗居休息的场所,它只需要具备三个功能:能洗,能睡,交通方便。
第一次见到林凡乐,她正躺在沙发上,头枕着周迟的腿看电视,凌乱的长发拂了面,看不清五官,只是让人不得不注意到她从T恤短裤里露出来的过分瘦削的四肢,薄薄的皮肤在客厅白炽灯的光线下面几乎露出透明的青色血管。周迟的手放在她的腰间,懒懒的亲密。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进门,我只好用力咳嗽一声。周迟抬起头来,英俊的一张脸,也很年轻,只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阴翳。但他对我很友好地笑:嗨,你就是杨非?
我点头:你好,周迟。
周迟起身帮我搬行李的时候,林凡乐几乎一动未动,只是将头转移到沙发扶手上,电视机里放着滚动播出的国际新闻,光线在她的侧脸上跳跃,清秀恬淡的轮廓,非常专注的神情。我略微有点意外,一个看国际新闻的女孩子。
和周迟礼貌而分寸地交流着一些并不私隐的个人信息,比如我的工作是在不远的数码城里编排程序,他则在需要坐四十分钟公车的大学里念研究生,他说那是他的女友林凡乐,我说我一直单身因为数码城里的女人都长得很异型。周迟笑起来,说最佩服我这样说话很好笑但自己又能不动声色的人,我耸耸肩,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随后我们交换了烟和手机号码,整个过程非常和谐,我相信房东说的,这是一个随和易处的室友。
林凡乐始终没有说话,她像一只优美的静物摆设横陈在沙发上,四周是不断响起的杂乱声响,电视声,电脑桌碰到铁门的声音、周迟穿着拖鞋“啪啪”走路的声音、我的手电筒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久以后我再回想起来这一幕,发现一切动静皆是虚幻布景,唯有林凡乐是真实的。
我想我是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林凡乐。
夏天的西安,炎热干燥得好像随时可以使人从嗓子里喷出火来。我常常在下班后顶着未褪的烈日步行十分钟回到家里冲凉,然后在楼下小店随便吃点什么,散个步,直到估计周迟已经从学校回来,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我自诩是有定力的人,可是每每回去,看见林凡乐独自在房间里画插图,门开着,她头发梳成马尾,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和脖颈。有时她没有在做事,而是盘着双腿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站在厨房煮粥拌菜,一律都穿得极清凉,我便会有轻微的不自在。稍微熟悉一点以后,林凡乐也会礼貌地微笑问我,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房间里浮散着米粥淡淡的清香,很温馨的感觉,但我摇头,点了一根烟,推门离开。
看得出他们很相爱,有好几次,看见林凡乐站在厨房的炉具前,周迟从后面轻轻拢住她纤细的腰肢,两个人就着雾气蒸腾的轨迹像共舞般缓慢摇晃,有时光绵长之感。窗外是夕阳下慢慢衰败的城市,黄昏的颜色温暖又苍凉。那样的时候,我会忽然生出许多厌倦,许多疲惫,还有许多来历不明的空虚。
我已经很久没有恋爱。
上次接触女人的皮肤是两年以前,那时我二十五岁,与一个沉沦欢场的女子,她叫姚海若。我在跟朋友去夜店喝酒时认识的姚海若,是她先过来找我们拼酒,脸颊红肿的,有指印浮凸,明显是被掌掴的痕迹。她喝酒很多,且一直对我笑,眼睛是泪水充盈的样子,始终倔犟地没有掉下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心神恍惚。那晚姚海若想要跟我回家,朋友拉我到一边说,这女人时常在这一带的酒吧混,跟许多男人都有交往,玩玩就好了,不要认真。
但我并不嫌弃姚海若,我心疼她死死忍住眼泪的样子,我想使她快乐。
第二天清晨她要走的时候我拉住她,我说,你要对我负责。
姚海若比我大两三岁,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有微妙的依赖感,她对我亦很宠溺。爱情原本是顺序简单的事,专心地与她交往了一阵后,我打算跟她结婚。我买了戒指给姚海若,告诉她我想照顾她一生,她瞪着我大概有半分钟之久,然后眼泪像珠子一样砸出来,整个人扑进我的怀里。我发誓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美丽绝望的泪水,我们被自己感动了,像两个孩子在简陋的房子里抱头痛哭起来。
杨非,你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姚海若捧着我的脸像问小孩。
嗯,不要再去夜店找他。我说。
后来想起也许姚海若的心就是在那一瞬间慢慢变凉的。事实上跟我在一起那三个月的时间她亦时常去夜店,有时我加班到深夜,回来路上看见她摇摇晃晃地在路灯下走着,游魂一样的身影,心里便微微紧缩起来,快步走上去从后面搂住她,她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我,眼里的惊喜好像忽然被关了电,霎时暗下来。有一次醉得深了,姚海若对我说,她之所以夜店买醉,是为了让一个男人看到,那个男人从前是爱她的,后来娶了别的女人,他下决心要断绝与她的关系,甚至不再去他们约会时的酒吧。我遇见姚海若的那个夜晚,他们在另外的酒场无意碰见,姚海若喝得迷糊了,上前去痴缠,结果收获一记耳光。
他骂我是贱人,**,流莺。姚海若悲哀地对我笑,她说,他大概忘记了我们当初也是在酒吧认识,那时他说我像暗中闪烁的星辰。杨非,你看,爱情就是这样。爱的时候百般温存,不爱的时候何其残忍。我说那根本不是最好的爱,最好的爱是仁慈和宽容,是恒久忍耐,永不止息。姚海若望着我说,有吗?为何我看到的都是计较与残酷,决绝和善变?
我想过要给姚海若最好的爱,却逃不开自己的计较和怀疑。
她推开我说,你对我只是怜悯,但我不要怜悯。
想来也就是那一刻,我们走过了生命的交点,开始往不同的方向分叉。过了不久,姚海若便离开我,留下了那枚细细的指环,没有只言片语。后来朋友告诉我,在城市另外一边的夜总会见到她,看上去跟过去没什么不同,还是到处跟人拼酒蹭烟,只是跟我过了好几个月的居家生活,显得更加肤白细腻。
朋友说,婊子无情,你白养了。
我坚信她因为一段作古的爱情而放弃我,可怜又滑稽。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城市来了西安。有时夜半失眠会想想姚海若,也仅仅是想一想。感情的神经在生活的打磨之下日渐粗糙,日子仿佛陷入一个不断重复无法走出的困局。深夜趴在窗口抽烟,林凡乐和周迟的说笑打闹声从隔壁房间不时隐隐地传过来,像女孩细瘦白皙的手臂迅速划破淘米器皿里的水,粉尘状的东西随着不规则的搅动浮出水面,仿似一种少年时代的游戏。我戴上了耳机。
周迟为了方便考试搬学校去住的那一周,我才知道林凡乐抽烟。
是夜里两点半到三点半左右的时间,林凡乐穿着扎染的深紫色睡裙坐在阳台的藤椅里,红双喜,烟灰缸是一只缺了口子的旧碗,外面描着青花。她安静的影子像一幅随时会消失的画嵌在我的玻璃窗中央,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房间忽然黑了下来,电脑屏幕已经自动进入省电模式。
终于伸出头去,还有烟吗?
我想当时我对林凡乐并无其他龌龊的念头,她的确是吸引人的女孩子,虽然没有让人惊艳的五官,却一直有种与人隔绝般的干净清淡。也许只是夜深,我很想和她说说话,有关寂寞,无关痛痒。
然而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林凡乐敲开我的门,带着一包烟,一瓶白酒。
我就着那些烟酒说了很多话,讲姚海若,讲寂寞,像倾诉,更像自言自语。由始至终,林凡乐沉默地将身体蜷曲在椅子里,慢慢地饮尽了杯中的酒,眼睛深黑仿佛一滩深渊,藏着许多无从得知的秘密。我走过去将林凡乐从椅子里抱起来的时候,她的皮肤是僵硬冰凉的,犹如寂灭湿冷的柴火,不是我想象之中温暖妥帖的曲线。
大约是酒精的作用使那个夜晚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恍惚中只记得彼此肢体交缠的那一刻,林凡乐在黑暗中用力闭上的眼睛,以及从她的眼角滑落几近决绝的眼泪,我感觉到她并不快乐,甚至于是痛苦的,但我的身体已经远远不受感觉的控制。醒来的时候林凡乐已经不在房间,灰蓝色的格子床单上有一小朵血迹像蔷薇般地盛开,我心里微微一动,随即有些不切实际的联想,又自觉荒唐地抛开。
只是寂寞,只是酒精,这城市有太多匆忙落幕的夜,为我们的生活平添了过分虚妄的色彩,但真正在命运手心中被颠覆过的人才知道人生即是最夸张的舞台,生活的戏剧化远远超过戏剧本身。你哀求,它吝啬;你挥霍,它放纵;追逐爱,爱离开;弃绝爱,爱不灭。生活就像一个暴戾天真的孩童,只听自己的直觉发挥,全无游戏准则可言。
林凡乐在她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我中途回来两三次都不好去敲门,只好买了些苹果和零食放在茶几上,晚上回来,那些东西仍旧一动没动。我不确定林凡乐是否因此受到伤害,只觉得自己做了非常荒唐的事,何况周迟对我从未有戒心,因此我十分懊悔,默默抽完一包烟后竟毫无意识地用拳头捶着墙壁。这时林凡乐打开门走出来对我说,杨,小事情,大家都喝醉了,不如就此让它过去。
林凡乐的神情略微憔悴,但眼神淡然,我在长出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有落寞,不在乎是因为根本在心里毫无重量,她说让它过去,语气比一个男人更轻松。我想起了姚海若,也许对她们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歇脚作乐的中途小站,栖息过后她们可以照样洒脱地离开,留给我的却只是一摊难以收拾的感情垃圾。可恨的是,我还会看着这些发臭的垃圾在许多个时刻想念她们。
其实我不过是想要一段属于我的现在进行时的感情。我不想去爱一个总是活在过去的女人,更无心去争夺他人怀中的女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不是我太过软弱消极,从未想过积极争取?一种挫败的沮丧像乌云悬在头顶,但事情已然发生,我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若无其事地面对林凡乐和周迟,我猜想自己做不到视若无物的坦**。说起来可笑,使我不能坦**的原因,是我知道自己喜欢林凡乐,喜欢她淡淡的神情和冰冷的身体。
喜欢她,所以不见她。你看这活像一句矫情的台词。
我想我真的需要离开一阵子。
冬天是在我抵达南坪的那天清晨轰然落下的。
我在长途车的尾排醒来,额头被玻璃上的薄霜氤湿了大片,车已停住,邻座伸手过来推开窗,一股冷空气**地扑进窒闷的车厢,我的鼻腔感觉到一阵生疏的刺痛,随即趴在窗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外面是米汤般浓稠的大雾,看不清地标建筑,司机说,到南坪了。
南坪是我此行的终点,周迟和林凡乐的家乡。
下了车,一脚踏进磅礴的雾气,仿佛猛地跌进另一个世界。我在混沌的大雾里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同车的人便都散了,好像在米汤中化开的饭粒,很快只能看见一些隐约粘连的身影。所幸南坪只是一个算不上繁华的县城,林凡乐与周迟的家都不难打听,我买了一些水果去两家分别探望,一再声明自己只是他们的好友,因为出差来到这里,顺带问候一下家里人。
看得出来周迟的父母很喜欢林凡乐,说从高中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年,两个孩子都诚实坚定,所以他们也盼着两人赶快结婚。而林的母亲却多多少少面色勉强,尤其当我说起周迟和林凡乐很相爱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如说是有些愠怒。林父倒是仙风道骨,不太过问女儿的事,很快就拿起鱼竿去河边钓鱼。
走在南坪稍显冷清的街上,不时有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直到那一刻,我依然没有想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小城的菜市场里有好些妇女鱼贯进出,我看着她们挎了满满一篮的蔬菜,五花八门都是世俗颜色,就越发觉得心里的空虚,好像非常急切地想要抓住一段关系,一个人。
在南坪住了两天,手机没有收到林凡乐和周迟的电话和信息,这样的镇静多少带着风雨欲来的气势,我有点心虚。回西安的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暴雨,地面的灰尘都被雨水纠结成泥沼的形状,我从车站打车回住处,想着可能面对的种种情况,心情繁杂。
如果周迟会给我一记耳光,又或者是林凡乐,我都可以接受。
如果他们因此分手,我会和林凡乐在一起。
我设想了许多个也许,却从未想过周迟会仍不知情。他虽然看上去普通无奇但绝对不会是一个神经迟钝的男子,任何人被人动了自己心爱的东西,哪怕是仅存的一丝余味都会被嗅到,而林凡乐之于周迟来说,应该熟悉得如同手心的纹理,每一条都暗藏默契。
我在楼梯间碰到他们,林凡乐像是病了,脸颊苍白地偎在周迟的肩膀上,身体好像一条藤萝紧紧攀附着他,她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神情里窥探不出多余的含义。我有点踟蹰,然后是周迟主动招呼我,杨非,你回来啦?是平常的语气,礼貌的,但并不过分熟络。
我点头,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问林凡乐怎么了?
发烧。周迟简短地说,顺势用嘴唇轻轻地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现在带她去看病。
外面还下大雨呢。我往上走了几步,不知为何又顿下来叫住他们。周迟犹疑了一下,极小心地将林凡乐交到我手里,嘱咐她在家等他,林凡乐怪怪地嗯了一声,顺从地被我搀上楼去。门刚刚关上,林凡乐就哭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林凡乐惊慌失措得像个孩子,她仰头对我哭泣的时候花瓣一样的嘴唇仿佛即将凋落般不停抖动,她拽住我的手臂摇晃:杨,怎么办?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要去找周迟的父母,说不要我们在一起……她语无伦次的慌张加剧了我的心虚和难堪,因为在离开南坪的时候,我去找了林凡乐的母亲,我问她是否知道周迟身体有什么不妥,他和林凡乐在一起那么久,可是那晚我竟然发现她还是处子之身。
林凡乐的母亲非常诧异地瞪着我,她甚至忘了应该劈头给我几记耳光。我随即向她保证我是真的喜欢林凡乐,我会对她负责。这是我给自己下的最大赌注,我无法回避自己内心的真实念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是那样地想要拥有林凡乐。
不会的,不会的。我拍拍她的脸安慰道,祈祷林母遵守诺言没有将我供出。
走开,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林凡乐忽然暴戾地将我推开,她尖叫了一声,像是在牢笼中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困兽,然后她将自己整个面孔脆弱地埋进膝盖里,凌乱的长发不停随肩头起伏。林凡乐的委屈和眼泪来势汹汹,好像要和暴雨比赛谁先把整个世界颠覆,我不知所措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闷闷地抽烟。
我想林凡乐之所以那么害怕她母亲反对周迟,是因为她和周迟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获得过彼此,这使他们的爱情一直处于悬而未决的虚弱状态。周迟的身体不好,从阴翳的脸色即可以看出,有几次我听见他们在隔壁房间里半真半假地吵架,说到分手,周迟说不愿意浪费林凡乐的生命,她说不,声音明显从笑着说到咆哮,最后两个人都压抑地哭起来。
我在这边听到她这样不快乐,觉得很心疼。
昨天晚上林凡乐的母亲打电话过来,母亲向来不太喜欢周迟过分羸弱的样子,今次更将反对的立场表明得非常强硬,并说天亮就会去找周迟的父母,让他们劝告自己的儿子不要纠缠。林凡乐劝说未定,忧心忡忡地熬了一夜,突然发起烧来。周迟说要带她去看医生,她却没头没脑地说,我们结婚吧。
周迟反应有些淡,像是敷衍她说,再等等吧。
等什么呢,林凡乐不知道,她猜想那晚的放纵被周迟察觉。
在林凡乐乱七八糟的哭诉中,我才知道那竟真的是她的第一次,那朵蔷薇般的血迹又栩栩如生地在我眼前绽放开来。我看着眼前这个未曾盛开就老去的女孩,心里被一种剧烈的疼惜怜爱紧紧拽着,我很想用力抱着她小小的冰凉的身体,温暖她,永不放开。
凡乐,嫁给我好吗?说出这句话时,我想起往事,苍茫中有流泪的冲动。但林凡乐的哭泣已渐渐平息,她蜷缩在沙发的另一边,抬起头,哭过的脸上神情模糊。她像是费力地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遥远而陌生地看着我问,为什么?
显然她并不爱我。我嗫嚅着,说不出为什么。
那天周迟回来得很晚,浑身湿淋淋,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有买药。眼睛是望着地面的,径直走进房间嘭地关上门。林凡乐已经缓过来,很疲倦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周迟进去,便跟了进去。我坐在黑暗里,等着局面随时爆发。
那一夜真长,长得好像每一秒都是刺着身体过去的,我谴责着自己无耻的同时也等待一个结局,当然,这个结局我和周迟都没有办法决定,权杖在林凡乐的手里。
还未天亮的时候有人嘭嘭嘭地敲我的门,我大概刚刚盹着,赶紧跳起来开门。
是林凡乐,带着哭腔声音沙哑地对我说,周迟走了,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一下下,他就走了。
我颓然在**坐下来。想来是昨天出去以后周迟接到家里的电话,或者是林母的电话,让他清醒地直面了自己的残缺,知道自己不能给林凡乐真正的幸福,所以不得不在强烈的自尊中选择离开。林母或许真的没有将我说出来,因为我一再向她保证我会很珍贵地对待林凡乐。这惊险的一场暗战,看起来我是赢了半局,却毫无胜利的喜悦。
林凡乐去学校找周迟,未果。去车站等他,未果。打电话,未果。
一个人若存心消失,与你对面走过也会不相逢。
这样折腾了半个月,林凡乐病了,大概因为没有心思,也就没有提过搬家的事。那些日子我们相处得还算平静,一起吃吃饭,看看电视,有时甚至在楼下散步聊天。我有恍惚的错觉,好像两个人已经结婚多年。当然,是曾经沧海之后不得不安于平淡的那种世俗婚姻。我没有太心急地对林凡乐提出在一起的要求,我想我们都需要一段顺其自然的时间来调适自己的心情。
林凡乐是在收拾旧物的时候忽然看见那个盒子的。里面有一枚戒指,一张卡片,上面的日期是林凡乐刚刚过去不久的二十四岁生日,原来周迟是打算在林凡乐生日那天向她求婚,难怪他故作冷淡地说,再等等。林凡乐捧着戒指对我说,你知道吗?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除了周迟,我没有想过嫁给别人,但我失去他了,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
林凡乐已经不再哭,那种宁静的绝望,让人觉得她的身体里住了一只无法靠近的苍老灵魂。我知道是爱情使她枯槁,但我深信只要她还活着,就有重新再来的可能。我想我还是愿意相信,爱是永不止息。
又过了不久,便是2008年春节。林凡乐打算回南坪探望父母,临走的前几天说想要换个发型,于是我陪她去剪头发。人很多的美发店,我随意找了张报纸坐在后面的男人中间,我的眼睛一直跟着林凡乐,她胖了一点点,但短发使她看过去更神气甜美,她在镜子里对我一笑,还是很年轻俏皮的样子,人群中我只看着她,她也似乎只看得到我,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子。
我将林凡乐送上去南坪的长途车,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
第二天林凡乐的母亲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没有回家。
第三天仍然没有回。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我去了南坪。发现周迟已经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结婚,他不知林凡乐失踪,看见我还有些尴尬地问,是不是收到了他发的短信。短信?我毫不知情地问周迟什么短信。他苦笑了一下将手机翻出来说,喏,就是那天,我结婚,终究还是不放心小乐,所以拜托你。
说拜托其实有点勉强,因为我看到那条短信的内容是这样:杨非,你跟林阿姨交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承认我没法带给小乐幸福。我现在结婚了,你要好好对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我想林凡乐应该是看见了这条短信,彻底断绝了和我在一起的可能。
非常疲惫,也难过。好像是信仰被推翻,我在一瞬间明白了林凡乐的绝望,爱是在焚烧中渐渐变短的烛火,疼痛,欢喜,它有止有尽,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爱过而失却的人,余生都只能俯身记忆躯体之上,在黑暗的罅隙里饮食旧日时光。
收拾东西离开出租屋的那天,我在一堆狼藉中发现那张流产手术单。
林凡乐的名字,日期是她说要回南坪的前一天。
锥心刺骨。
她不会再出现了。我在那个空掉的阳台上慢慢地坐下来,将手中揉烂的纸张轻轻地贴近右脸,这凭空消失的骨血,是林凡乐留给我的记忆线索,现在它孤单地躺在那只青花碗里被烧成了灰烬,不等我放手,便被风吹散于夜风之中。我从头想念了林凡乐一遍,她的声色举动在记忆中越发鲜活,而此深刻的不朽的印象,竟只能成为失去的一种。
影子情人
我们只能什么都不发生地错过。
——题记
【蓝岸和罗拉的对话。2006年12月26日,凌晨】
哎,我这边有一群蚊子在乱飞,还有蛾。
也许是要地震了,或者死人了。
那你听见奇怪的声音了吗?
等,好像有人在反锁门。
我去看看。
【31栋6楼A座的猫】
2006年某月某日,罗拉的消失来得毫无征兆。
许易已经不能确切地记起罗拉不见的日子,只是在回想起她的时候,感觉就好像翻开了一本旧的日记,发现其中忽然被扯掉一页,他忘记了内容,只知道时间是2006年,日期是空白。罗拉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是一枚鱼形的指环,和一台文档里存有无数聊天记录的旧电脑。对白,她和她的网络情人。指环是去泰国旅行的时候朋友送给罗拉的礼物,遗失了一枚,还剩一枚,电脑是她赖以消遣的玩具。许易曾经试图凭借它们寻找罗拉的踪迹,然未果。
也许是因为想念,又或者不甘,重新适应单身生活对许易来说,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他渐渐习惯在上网打发时间的时候同时也挂着罗拉的QQ,并且不停寂寞地换着角色问对方,你爱我么?我爱你。你会回来么?会的。好像如此,便可以稍给自己幻想慰藉。
Schizophrenic,这是精神分裂。叫猫的女人这样说。
她的签名上写着一句不变的话,31栋6楼A座,我在等你。
和记不起罗拉的失踪一样,许易也记不起猫是何时出现的。凭空多出来的印象,是他隐约记得第一次在视频里看见猫的样子,那时许易并不觉得她很美,黑色的指甲让他有些轻微被撩动的感觉,因为罗拉也喜欢。很多时候,特别是罗拉走了以后,他不是太能够分辨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差别。只能凭着某种特定的标志,或者同样的姿态,寻找一些隐约的记忆线索。
只是罗拉并不抽烟。而许易喜欢看猫抽烟的样子,狠狠地,仿佛吸尽最后一口气,还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闪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杀气腾腾。
猫常常给许易讲一些有趣的故事,然后整夜蹲在网上编编写写。她的职业似乎是电视编导或者其他,他不是很确切。因为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并不聊天,许易对故弄玄虚的电视栏目也兴趣寡淡,而对于他的生活,猫只给了四个字来评价,俗不可耐。她说你不要以为将自己分裂了,就可以逃避生活的真相。许易不介意,因为他喜欢猫说这些话的样子,一针见血。
在猫之前,许易已经很久没对一个女人产生依赖的感觉,包括罗拉。那种感觉熟悉而突然,就好像少年时候经常逃课去学校的一间老教室睡觉,久而久之,便对那周遭的环境和气息开始依赖,情绪绵长。他依赖她,依赖她讲的那些故事,贪求如同缺氧,欲罢不能。
这个夜晚她在视频里说,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新的故事,关于失踪的爱人。她戏谑的表情像是在消遣许易的失落,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洗耳恭听。然而对话框里的影像却仿佛忽然被辐射干扰,混乱地闪了几下便回归一片茫然无措的空白。
凌晨六点一刻。QQ上,猫的头像照例黑了。
许易在电脑面前坐到天明,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失忆。
【缺氧的半导体】
猫总是习惯在六点过一刻准时回到自己的房间,独自站在玻璃窗面前,像一只口渴的鬼一样不停地吃小橘子。已经是2007年的春天,在这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她冻红的指尖忍不住轻微颤抖。橘黄色的果皮像开败的花一样散落在手掌,她推开窗把它们扔进楼下的花圃。一股潮湿的气息扑过来,听说有一场寒潮即将在这个城市登陆,凌晨的天空有一种诡异而寂静的光,世界苏醒了,而她即将睡去。
31栋6楼A座依然无人敲门。
又是清晨六点三十分。
猫将一只旧的半导体从抽屉里掏出来,她坐在狭窄的平台上,循着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声音不停移动收音机寻找到信号最好的位置,然后手臂悬空地拿着,侧耳倾听。一段清新的音乐过后,一个好听的男声从小喇叭里缓缓流出:欢迎您收听。早安,江城。她神情慵懒地听着枯燥乏味的早间新闻,将目光落在不知名的方向,膝盖屈起,身体蜷缩着侧靠在玻璃窗上,她照例等着新闻最后那则寻人启事。
蓝岸,男,二十七岁,身高一米七八。瘦削,平头,宽额,左边眉头有一处约五厘米的疤痕。细眼,高鼻梁,薄嘴唇。左手无名指戴了鱼形藏银指环一枚。该男子走路时肩膀习惯微微往右边歪斜。于2006年12月26日离家出走,穿一件墨绿色长袖衬衣,黑色长裤,拖鞋,身无分文。如有见者请拨打……
猫把头埋在膝盖上,一只手攥着手机,一只手拿着半导体。DJ在对听众说谢谢收听。半导体砰然落在平台上,挣扎着发出嘶哑的声音。大约五分钟以后,电话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房间响起来,她瞬间如被惊醒的猫,身体骤然缩紧,眼睛紧盯着不停闪光的显示屏,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手忙脚乱地摁掉。过一会儿,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再次摁掉。瑟缩着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电话又响了,她看了看号码,这一次终于接了起来。
喂。刚才录音机里DJ的声音此刻从电话里传来显得更为清晰可辨。
猫犹豫地应了他一声,嗯。
还是没消息?
没有。
【一个新故事,没结局】
这是一个新的故事,躺在许易的邮箱里,诡异而安静,就像猫隐隐有杀气的脸。
她说,你相信吗?蓝岸已经失踪一百零三天。
她一直记得,蓝岸出走的那天是2006年12月26日,空气里弥漫了一股奇怪的燃烧塑料的气息,有混乱杂音。是什么被燃烧以及噪音的来源她记不太清楚了,唯一尚在眼前的,就是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的那一刻,甚至还穿着单薄的居家衬衣和拖鞋,并且身无分文。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是猫终于无理取闹地要他交代有没有网恋,还是他的沉默她终于忍无可忍。总之,当她指着大门让他滚的时候,他真的走了。
在一起四年,吵架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每一次猫脾气爆发,歇斯底里地发疯让蓝岸滚的时候,他总是走上来静静地抱着她不说话,或者轻轻地出去躲在门口,等她心急地找出门,才从身后唬地跳出来将她拦腰抱起。猫发疯时也曾拖着行李跑到火车站说要回故乡小城,可是每一次,都是蓝岸连人带箱子地把她拖回来,所以就算吵得惊天动地,但多多少少总是觉得,他们不会真正分开。
蓝岸曾经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放弃她,他也不会。
可是这一次不同。猫想,他戴着情人送他的指环,真的走了。
床头上还摆着两个人的合影,是在猫二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们刚刚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战争。蓝岸左边眉头上被猫用玻璃杯砸出的伤痕都还是新的,但他表情那么温暖地从身后抱着她,在快门摁下的瞬间,调皮地将准备好的蛋糕抹在她的鼻尖上,照片上两人笑得甜蜜夸张。吹灭蜡烛,猫许的愿望是:但愿人长久。她真的以为会长久,然而现在,一切的甜蜜和惆怅都只能存于旧时。
天色微明,猫扔掉半导体,把身体放进被子里,平躺着,像一个虔诚的传教士一样将双手交握放在胸前,膝盖屈起,她眼角的余光一直注视着房间的门,姿势警觉不安。蓝岸出走以后,她已经连续保持三个月这样的姿态,往往睡一小会儿就被一些莫名的响动惊醒。她听着那些声音,就好像过去,他半夜趿拉着拖鞋去厕所,放水冲马桶发出的声响,仿佛他片刻就会懒洋洋地扑回被子里来。她揪着心在等。
那些声音来回地响,她的身边依旧空无一人。
猫在模糊中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鱼飞了过去,她隐隐感觉到心疼。
【蓝岸和罗拉的对话。2006年12月20日,午夜】
你不爱她了?
不。只是偶尔觉得累。
我想我明白,我也累。
你会出走吗?罗拉。
不会。见不到我,许易会疯。
猫也是。
【许易遇见了小地震】
许易看了猫的邮件,在天亮时分听完电台的寻人启事才躺下去。
他睡一个小时就醒来,厕所镜子里有个邋遢狼狈的男人在有条不紊地洗脸刷牙刮胡子。许易的胡子显然要比在青春期还要躁动得多,每隔一天便疯狂地蔓延在整个下巴上。刀片很快钝了,可是破皮见血仿佛很容易。
每每把下巴剃出血的时候,许易都会想到欲壑难填这个词。女人在暗中的脸一闪而过,镜子里仿佛又出现往昔罗拉帮他刮胡子的场景,两个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吻得满嘴泡沫。他顺便想起猫,她也会如此地帮他刮胡子么,她是会很温柔,还是会恶狠狠的像一个杀手。
许易对猫说,你的下巴很性感,尤其是略带傲慢地仰起它的时候。那是足以让每个男人都想用手指去探测一下它的轮廓的**。她听了以后只是笑,一张肃杀的面孔无端地布满了伤感的骄傲,仿佛没落贵族。许易想,猫的性感,在于她的理智和突变让人无法捉摸。而男人往往,总会爱上一个自己感觉无法捉摸的女人。
收到猫那封邮件的第二天,许易失业了。他工作的那间广告公司终于以精神状态不好为由炒了他,这是许易在半年内失去的第三份工作。不经意之间,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比如物质和爱情,比如工作和记忆。
关于小地震的预警已经在地铁的喇叭里广播,这个城市从来未曾安稳,人们在地壳的动**中惶惶度日,常常有人死于灾难。许易茫然地听这广播从地铁里走出去,地面忽然开始小幅度震动,他头痛欲裂地蹲下来,原来不是幻觉。
恍惚中有物体被烧焦的气息,一些人惊慌得四处乱跑,许易被一只迎面过来的黑皮箱击中头部。在晕眩之中,他看见一个背影酷似罗拉的女子,她紧紧贴在一个穿墨绿色衬衣的男人怀里,腰肢细软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搂住。她身边的那男人微微地侧过头来,许易看到他左手戴的那只鱼形指环,女人的右手上也有一只。
那是罗拉的指环,许易在模糊之中费力地想到,但是应该不对,罗拉的那只分明还在家里。那另一只呢?不知道,已经遗失太久了。他还是想上前看个清楚,但那仿佛是罗拉的女子,已经和男人拥着上了相反方向的地铁。许易捂着疼痛的额头,在进入隧道之前,地面已经平息下来。女人的印象率先和记忆一起消失,好像从未出现过那样空净。
靠在地铁的玻璃上,许易感觉寂寞野蛮得摧枯拉朽。
尤其当一个人,长久地,一直地,在失去中。
【一场假冒伪劣的艳遇】
黄昏还没有完全结束,三姑六婆们围在门口讨论着刚刚过去的小地震远远没有去年的那场来得恐怖激烈,看到许易的影子晃过来,她们纷纷都缄了口,眼神戒备地看着他一路走过去。他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变成了一个如此不讨人喜欢的人,身后总跟着一阵细碎的八卦声。
许易走进小区里那个熟悉的小发廊,年轻的姑娘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走过来接待,虽然公式化,但因为年轻,还是很好看。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接触过年轻女孩的身体,当她俯身帮他洗头的时候,许易有些想入非非。
他在模糊中开始习惯地臆想猫的脸。许易发现,这个年轻的姑娘多少和猫有点相像。是的,她们都一样年轻,有一样大的眼睛和瘦的胳膊。只是这姑娘没有黑指甲,脸上也只有让人乏味的谄媚的笑容,情趣潦草的劣质蕾丝边上衣和黑色超短假皮裙。许易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睛,当姑娘向他传递出微妙的示意眼神的时候,他决意和她搞一次,简直非搞不可。
姑娘在**是熟练的,或者说简直训练有素,显然一直兼职这份来源不薄的工作。其实在解开姑娘粉红色胸罩的时候许易就有点后悔,因为猫说过她喜欢的是白色和黑色。男人往往就是这样,对未到手的东西垂涎三尺,到了手却忽然有点倒胃口。若然真的撤下了那食物,倒又有几分怅然若失。事已至此,他的身体显然不甘愿受大脑控制,不得不继续为之。
完事之后姑娘操着一口蹩脚的上海话和许易讨论价钱,他把皮夹子丢给她,说你看着拿吧,总共还有一百三十八块钱,公交月票一张。许易知道那足够了,婊子是便宜的,因为婊子无情,而此刻他自己和婊子又有什么区别呢。那姑娘很坦然地拿了那张“毛主席”,然后坐在床边穿裙子,系鞋带。她几次想说话,都被许易沉默的表情给堵了回去,就在要离开的前一刻,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她问他,刚才你一直在念着猫。猫,是不是那个住在你隔壁的女人?
隔壁?许易听见自己的脑袋轰的一声响,他走出房门。
他的门牌上赫然写着:31—6—B。
【蓝岸和罗拉的对话。2006年12月26日,凌晨】
你昨天去哪儿了,我听到她哭了一整夜。
没有,我只是在天台,想该不该离开。
可你到底还是回来了,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想给她惊喜。
她,爱你么?
爱。
有多爱?
爱到杀死我。
【和猫的见面仿佛是必须的】
许易照例挂着两个QQ,自问自答。旧电脑频频冒出内存不足的提示,庞大的垃圾堵塞其中,他按顺序打开那些盘,浏览,删除,清理。聊天记录里大段的对话,许易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罗拉的,哪些是他的。
就好像自己和自己说话的游戏一样,用电脑里存留的对话拼凑记忆成了许易的另一个游戏,他乐此不疲。此时他有点头痛,那些对话没头没尾,整合不出完整的内容。他只是恍惚想起来,罗拉离开之前的一段日子,仿佛的确爱上了别人,但他仍旧无法确认那天地铁里的男女是不是罗拉和蓝岸。
等等,蓝岸?
拨通电台的热线电话,许易的喉咙干燥得好像刚刚烧过一场火。他对着电话那边说,他也许有那个失踪男人的消息,看能不能通过电话联系上猫,或者让电台的工作人员转告也可以。那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说,什么失踪男人,寻人启事停播了,那女人是疯子,从来不接线索电话的,也不知道是真找人还是假找人,拿我们节目来消遣……
你知道黑洞吗?猫忽然上线。她并没有询问许易的意思。
她一向习惯独白,就好像许易习惯旁观。
黑洞就好像爱一个人的过程,不停坠落。她说,落的感觉是完全失重的,一旦落到底,粉身碎骨也算不得恐怖,但黑洞的恐怖就在于注定没有尽头,就好像一个人的消失,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
视频里猫扬起了她寂寞而骄傲的下巴,她说,所以,当你的罗拉回来的时候,你记得要锁住她,不能让她再离开你。许易默然,因为他QQ上的签名也已经改成:31栋6楼B座,我在等你。
和猫的见面仿佛是必须的。许易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一幕蹩脚的戏码之中,被黑暗中的推手操纵着丧失意识。当蓝岸这两个字刺进他的神经时,他被时间啃噬过的脑子陡然之间清醒起来,变得前所未有的逻辑明朗。于是他想起来,2006年12月26日,罗拉消失的那天。她一定不是出走,而是私奔。是和隔壁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一起私奔,是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住在隔壁的蓝岸。
我现在要见你,马上,必须。许易对猫说。
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猫漫不经心地问,很平静。
【Schizophrenic是幻觉】
他们在阳台上见面,第一件事情是接吻。两个被放弃的人,犹如世界末日。
猫的舌尖微苦,冰凉,如同小蛇在许易的唇间游走,狠狠吮吸,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她的下巴瘦削而薄,硌在他的肩膀,留下缠绵的疼。他吻她的脖子,那一小块,她说过,那是被爱过的皮肤。光洁,细腻,并有着不为人知的罗曼史。
猫的身体犹如坏掉的机器小人,一动不动地在许易的怀里瑟缩。许易一边亲吻着她的时候一边在想,罗拉和蓝岸是不是也曾在这里接吻,就在同样的一片瓷砖旁,留下同样缠绵悱恻的阴影。那时候他和猫在干什么,在忙着看没完没了的球赛还是写神经兮兮的剧本。文档里的对话数据庞大得可以铺满整座大楼好几层,寂寞真是爱情最好的催化剂。
许易说,我看见蓝岸,他现在和罗拉在一起。
猫轻轻地抖动了一下肩膀,抬头笑,那只是你的幻觉。
【一直在消失】
那晚之后,猫像是一个分子凭空消失,他们再没有见过。隔壁偶尔会传来声音,可是当许易试图从宽敞的阳台上看过去,却空无一人。日子又渐渐地模糊起来,时间好像是一个吞噬记忆的怪兽,他知道自己在一点点地忘却。
许易有时会去小区发廊里洗头,和那个姑娘闲聊,他想打听关于猫的事情,然而她却和那些三姑六婆一样,对他一脸戒备。从电梯里出来,经过31—6—A的门口,许易习惯地回头看了一下,门竟是虚掩的,里面谈话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他站在门口,听出是新来的管理员在和房管的老中介在唠嗑。
这房子脱手了么?
还没有,都说是忌讳,不愿意住。
地震都一年多了,风声还没平息下来?
当时那男人死得多惨,都说是被那女人反锁在家里,地震时失了火,她却死活不给他开门。B座的女孩听到了,便想从阳台上将他拉过来,可是在地震呐,那么窄的台面怎么站得住两个人,结果,就都……
唉,中介大妈叹了一口气推门出来,却正好一头撞在许易身上。她认出他,随即脸色尴尬地愣了一下,讪笑着点点头当作招呼。年轻的管理员快步走上去挽住她的手臂,两个人边走边碎碎叨念着:6楼真是中了邪,死了两个还不够,活下来的这俩人,一个失踪,一个神经错乱,也真是够可怜的……
许易怔怔地站在那里,等到她们都离开,才伸手推开隔壁那扇忘记锁上的门。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猫的房间,家具早就已经被搬空了,他依然能够辨认这空气里的气息,微苦的,隐隐还有烧灼的气息,是属于猫的味道。玻璃通通被报纸封住,光透过纸张照进这个森然的房间,许易靠近那些泛黄的纸,然后发现每一张上面都用特大的字体报道着:2006年12月26日,中国南海大地震。
好像是那天,许易想起来,有尖叫,有哭泣,有东西被燃烧,还有人拼命逃窜。他在厕所里听到隔壁混乱的声音。罗拉说,不行,我得去看看。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空房间的墙上有张男人的黑白照片,黑色的镜框旁边写着:蓝岸,死于2006年12月26日。许易的思路出奇地清晰起来,他知道,猫已经带着记忆里情人的影子离开,而那天他在地铁站看见的男女,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