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重和黄奕德按约准时来到罗兴文的办公室,赵范早到了。
大家客气几句后就直奔主题。黄奕德抢先提出希望罗兴文能多多关照宇飞,罗兴文没理他,倒是转头看着陈尔重,突然问道:“你们的产品有啥与别人不同的地方?”陈尔重细细地梳理一遍,现在不能忽悠罗局了,他必须非常小心,赶紧谨慎回复道:“从性能指标上看,参与招标的几家公司的产品都很接近,不相上下。若一定要讲不同的话,我们的人机交互画面上是比较友好,使用更便利些。”黄奕德顺势恭维道:“罗局,这还要靠您拿主意了。”罗兴文觉得陈尔重倒也实在,没胡吹乱夸自家的产品,说话还是可信的。
“小赵,入围条件上就加上必须要符合客户方的使用要求,操作合理,使用方便。这些都是原则性的,软性的,你就可以左右了,符不符合,你说了算。”罗兴文很老练地叙述道,其实赵范心里都清楚这些套路,只要领导有明确意思,就敢去操作。他对如何给评标小组成员进行暗示,早已轻车熟路了,绝对保证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黄奕德嬉皮笑脸地装扮成电影中的汉奸翻译官:“高,是在高!”惹得众人哈哈一乐。陈尔重在旁暗笑,在外堂堂号称商会会长在罗局长面前,也不过是小丑一个。不过,倒也几分佩服,或许正是做得出这样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他才能在圈内顺风顺水,混得如此风光。
罗兴文接着说:“分项打分值的比例适度提高些。只有评分结果比其他人高出就可以了,即使高一分,别人也无话可说。我们是中标,不是真比谁更好。分数越接近,越能说明竞争激烈,越能体现评标小组工作敬业精神,越能彰显公平公正的原则。”“好的,罗局长。我去办。”赵范挺了挺胸,胸有成竹地接受了指令。接着,大家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儿。
“谢谢局长。大家辛苦了,晚上我做个东,喝两杯,高兴高兴。我朋友在后山村有家会馆,听说环境不错,菜的味道也好。”陈尔重趁着大家品茗玩味之时,他赶忙提议道,很担心错过了良机。罗兴文摆摆手,意思不想去,陈尔重难免失落,眼巴巴求救于黄奕德。黄奕德看出罗兴文是故意推辞,要点做派,马上说道:“罗局是大忙人。你们看看,每天有多少事情需要领导去处理呀,确实太辛苦啦。不过领导也是人啊,不吃好饭,哪有有精力去工作呢?我车里有两瓶好酒,小酌小酌,加强加强血液循环,恢复恢复疲惫身体,也是为了好好工作嘛。”大家一阵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煞是可笑。
罗兴文往后仰了一仰,好像无法推辞的样子,很为难地说:“黄会长说笑了。现在上面对大吃大喝的问题抓得很紧,少出去吃饭,免得引起麻烦。”他顿了一下,又轻描淡写说道:“既然你们如此诚意,那好吧,我可以去,但时间不能太长哟,随便上几个菜就行了。”罗兴文虽说答应了,还是要再装一下。陈尔重恭敬地看了罗兴文一眼,长吐一口气,便开始琢磨上要上些什么菜,最能有气派,上档次,有面子。
“上月家里人带了些家乡特级云雾茶,饭后就算是给领导解解腻。”赵范抓紧接话,又添油加醋地胡侃道:“上次我老爸想喝,我都舍不得给他喝呢。”赵范只怕话没说到位,让领导没感觉到他的诚意。罗兴文明明知道赵范说的是假话,但心里很滋润,故意板起面孔地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喝了,老人家就没的喝了,给你爸留着吧。”倒不是稀罕赵范的云雾茶,只是得意自己在赵范心里比他老爸还要重要,当然他不能显山露水,要让赵范心里没底,才会继续好好表现。
“好茶他也品不出来,浪费了,还是给领导喝,才显价值。物归正主,山高水长。”赵范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山高水长,随口滑了出来。大家又乱聊了一会儿,之后便错开时间,各自离开,免得人看见,瞎编乱传闲话。
“局长请上座。”黄奕德招呼道,好像今天这顿饭是他做东似的。陈尔重只得在一旁附和着,如同一名小跟班。他也清楚没有黄奕德的从中窜撮加持,罗兴文是断不会放心介入招标此事的,他就没啥机会了。如今能结识像罗兴文这样的官员,也是他梦寐以求的,要抓住机会。
“我车里有酒,我去拿。”黄奕德赶紧跑出去,一眨眼功夫就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提包装精美的30年68度特制醇酒,号称“沧江第一醉”,当属当地难得一见的好酒。他把酒交给服务员,急忙坐下,担心自己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瞬间。
这时,服务员已经开始把凉菜端上桌,四盘四碟。陈尔重觉得这是体现自己做东身份的机会了,赶紧说道:“小姐,先介绍一下你们的凉菜,让罗局评判一下你们冷盘师傅的水平。”陈尔重开口不忘恭维恭维之词,希望开宴前让罗兴文记得今天是他陈尔重特设的饭局。
罗兴文深知陈尔重的用意,倒也不看陈尔重一眼,敷衍道:“要提评菜,那还是黄会长更加老道。他比我们见的多,吃的多,口福好呀。”“我哪有那水平啊,只知酸甜苦辣咸,哪管色香味形鲜。能爽口饱腹,下下酒就够了。”黄奕德绝顶聪明,狡黠圆滑,既要照顾到罗兴文的面子,又要让陈尔重明白自己的份量和作用,接着说道:“今天我们是仗罗局的面子,借陈总的场子,加上我老黄的几两陈酒,在此把酒言欢,尽醉而归!”“那没我啥事,只有喝酒了。”赵范嘟囔一句,脸显得更尖了。
“好啊,又骗我了,不是说小酌小酌,怎么又成了尽醉而归了?”罗兴文也开始兴奋起来,他希望黄奕德嗨疯,压住陈尔重,这样他可以侧面观察陈尔重,评估是否可以进一步地接触陈尔重,能否放心地把他纳入自己的利益圈子内。“对,不醉不归。”陈尔重不再抢话,知趣识相。“来,先把酒满上。若是喝酒喝得嗨,就要只记得凉菜,不记得热菜。”黄奕德知道要在罗兴文面前压住陈尔重的风头,忙呼唤服务员小姐把每人面前的分酒壶和酒杯都倒满,直到两瓶滴酒不剩。
“罗局,起个头,说两句。”黄奕德自己先鼓起掌来,大家都装做很虔诚地望着罗兴文,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也鼓起掌来,一副好戏将要拉开序幕的样子。这时,罗兴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并没有接,直接挂断了。“好,我说两句。今天相聚,一是缘分,大家都很忙,能聚在一起吃顿饭,不容易,应该珍惜这样的机会;二是高兴,下午和大家谈得很开心,是个好的开端,我们要把这种状态延续下去,创造一个成功的合作范例;三是遇新知,第一次和陈总吃饭,就让陈总破费,实在不好意思,就算是他的见面礼吧。我先干为敬!”罗兴文很豪爽地连干三杯,大家也照此办理,无人推托。不一会儿,罗兴文又收到秘书的短信,通知他明天局里开会。
“今天罗局给我面子,在百忙之中能大驾光临,同时黄总和赵总也抽空相陪,实在感激万分。我再干三杯,以表谢意。”陈尔重肯定不能一开始就落人下风,到头来被人耻笑,也是为了在罗兴文面前尽力表现一下,留个好印象。“海量,海量!”大家齐赞。
“先用凉菜压压头酒,我猜这些味道不错的。”黄奕德再次把焦点拉回自己身上,招呼大家吃菜。“四盘四碟,焯卤炸拌,青绿酱紫,红黛其间,眼撩心动,好有食欲。真是不错,但终归小菜而已,仅为序曲。我们要看看硬菜如何。”听到这评语,陈尔重心头一紧,虽无妙言惊句,确也中规中矩,妥当贴切。看来黄奕德并非庸俗之辈,内藏经纶,不见山水,有点深不可测了,以后要小心应对此人才是。“黄会长厉害啊,评点相当到位。”赵范语气中充满了崇拜之意。
“黄会长平时总爱示人粗敝,但终究难掩内秀外溢啊。”罗兴文做总结性概括,也带些文人骚客的味道,倒也别有一番意味。“总结得精辟,精辟!”大家又是一阵褒赞,随后马屁声不断,竟忘了黄奕德说了些什么。
服务员端上第一道热菜,报上菜名:乾坤独占帝王蟹。黄奕德竖起拇指,啧啧称奇,给出评价:“潜入五洋曾威凛,上得餐盘也霸气。”罗兴文哈哈大笑,夸奖评判得好,大家一起鼓掌表示赞同。陈尔重看看罗兴文,暗想你们可知道这道菜不便宜啊,他提议大家为这盘菜喝一杯,众人皆一仰而尽。
上的第二道热菜是:闲锅温炖二头鲍。黄奕德用勺尝了一下汤汁,并没吃肉,却出口成句,菜评恰当:“软糯润滑咸入口,必是昨夜始炖烧。”陈尔重还真有点佩服黄奕德了,不仅是老食客,文学功底也相当了得,犹如这温炖的鲍鱼,需要很长时间的文火慢炖。罗兴文噗嗤一下,险些喷出口水,戏笑道黄奕德没吃咋知道软糯呀。大家对罗局又一阵附和,但对黄奕德对菜评还是点头称好。
很快,服务员又端上了第三道热菜:腾云钻海大龙虾。罗兴文指着在云气缭绕中冠宇轩昂的大龙虾,要黄奕德赶紧给评评,黄奕德倒也不急,信口拈来了一句:“舍身出海为食客,暂居云雾恨离家。”黄奕德瞟瞟陈尔重,颇有些得意的意思。罗兴文乐得不行,忙叫道:“你这算什么评价,到底还让我们吃不吃这龙虾?!哈哈。”陈尔重和赵范都跟着笑起来,请罗兴文先来一口,试试味道如何。
笑谈间,服务员端上第四道热菜:金山火焰八爪鱼。“来来,听听黄总还有什么惊句悚言。”罗兴文兴致不减,又在催促。黄奕德肚子里还真有货,不慌不忙应道:“不比腹中几迴肠,敢说天下谁老将。”赵范端杯冲着黄奕德,戏谑道:“这货哪有肠子,我们吃的就是它爪子。”大家欢声一片,兴奋异常。接着又上来两盘素菜,上汤枸杞菠菜和酱汁油闷冬笋,青黄相间,红白相宜,着实是好看。最后是一道汤:龙蛇闹海紫胆汤。
全部菜品上桌,罗兴文十分满意,心想这一顿让陈尔重破费了。大家边谈边评,酒喝得特别快,一会儿壶中酒全部下肚。经过这一通菜评,陈尔重对黄奕德刮目相看,看来以前是错看他了,这家伙隐藏颇深,道数不浅。
大家有点飘忽了,当然还没尽兴。“服务员!开酒开酒!”黄奕德嗓门有点大。“可以了,喝得正好,别开了。”罗兴文半推半就地制止道。“那哪行,吊在半空中,多难受,要到位,要到位!”黄奕德酒兴正浓,陈尔重和赵范频频点头附和。服务员小姐闻声推门进来,永远保持着不变的职业笑容,熟练地启开瓶盖,一一斟满,然后鞠躬退了出去。众人再次举杯,新一轮的推杯换盏又开始了。
大家醉意阑珊,兴致勃勃。“小姐,给各位上茶!要特级明前龙井,最好的。”陈尔重头很重,他坚持着,要自己尽量清醒些,直唤服务员倒茶。赵范忙从自己包里拿出云雾茶,有点口齿含糊地说:“来,喝我的云雾茶。”
陈尔重趁着酒性,对着他本不能得罪的赵范,用命令似的口气说:“不用了,你收好。今天我请客,你收好!”在酒精的强烈冲击下大脑神经仿佛被豪气充满,膨胀得让他想发飙,绝不能让赵范看不起他,一定不能丢面子。赵范倒也不争,理所当然地把茶叶放回自己的包里,顺水推舟地说:“好好,这茶叶我给罗局留着。”“这就对了,给罗局留好。”黄奕德好像用挖苦似的语气在肯定赵范的做法。
罗兴文也喝多了,两眼朦胧像蒙了一层纱。他很满足地俯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的表演,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像坐在祥瑞剧院里心情滋润地看戏一般。他刚想哼两句昆曲戏词,突然一个酒嗝涌了上来,有点恶心,算了还是别唱了。
整个席间,罗兴文都在观察陈尔重,判断此人颇有心计,做事目的性很强,人也不小气,举止得体,言语适当,能屈能伸,可以利用一下,或许能成为左膀右臂。赵范跟他多年,小肚鸡肠,小打小闹,办办小事可以,难成大事。黄奕德狐朋狗友不少,人脉很广,喜欢装疯卖傻,拉大旗作虎皮,顶着他的名义在外捞了不少好处,迟早要他吐出来。
“来,加个微信。”罗兴文懒懒地对陈尔重说,他几乎没主动向人要过联系方式,今天这样做,为的是暗示陈尔重注意和自己保持联系。陈尔重是何等聪明之人,心领神会,急忙打开自己微信二维码。黄奕德斜眼瞟见,没动声色,转头端杯和赵范干起酒来。
有了罗兴文和赵范的暗中操纵,规划局项目便名正言顺地被宇飞拿下,一切都合规中矩,很快就签约生效,进入工程准备阶段。之后罗兴文和黄奕德就没再跟陈尔重联系,具体工作都是傅海在跟进,风平浪静,按部就班。钱之浩经常会和傅海套套近乎,摸摸进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