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宇飞公司业绩持续向好,陈尔重的心情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不过陈尔重也有一块心病,那就是高汉奇在市场部欺上瞒下,独断专行,一手遮天,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各扫自己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养成了袖手旁观的毛病,逐渐形成了隔岸观火的风气。他下达的指令经过高汉奇几招无形拳推来换去,吞吐含化,三拨两揉,不是变味就是曲解。这直接威胁到陈尔重在公司的权威,陈尔重有些忍无可忍。

陈尔重考虑要有所准备了,必须先稳住高汉奇,抓紧时间组织和培养新的势力来平衡一下,尽快完成市场人员新老更迭,交替备份。他确实担心稍有不慎,有个风吹草动,出现什么变故,引发市场部局面混乱失控。他计划利用代理商从外部施加影响,通过提拔新人从内部进行分化,内外呼应,快慢结合,远近兼顾,打破高汉奇处心积虑地打造起来铁板一块的布局,确保自己对公司的绝对统治,让公司发展行稳致远。他很有耐性,像个精通武道的剑客,暗地行脉运气,外表不动面色,等待一招制胜的最佳时机。

鸿达项目一开始,傅海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静静地观察这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对傅海的表现相当诧异,尤其是当对项目的控制旁落他人时傅海并没就此沮丧消沉,而是积极适应变化,快速调整自己的心态,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老练。傅海成长的速度超乎他的意料,他更加肯定了自己决定通过校招来改变市场人员结构的尝试。陈尔重判断傅海是个好苗子,需要精心培养和细心雕琢,才能为他所用,使其成为公司的骨干力量。

是时候找傅海谈谈了,摸摸这小伙子的真实想法,以便确定下一步的动作,陈尔重暗自揣度。这时,周荟媛进来说,钱之浩已经约好商会黄会长,今晚悦香楼设饭局请客,提醒陈尔重按时赴约。陈尔重表情严肃地点点头,没了以前的和颜悦色。周荟媛明白这是陈总还在嫌她嘴不严,不给她好脸色看,她知趣地赶忙泡好茶,没再言语,故意把屁股一扭一扭地出去了。

自从钱之浩提起黄奕德,陈尔重就很好奇,想见见此人,搞清到底是什么来头。

悦香楼在市中心,也算百年老店,以整煮香辣牛头最为有名。一般有头有脸商贾名流都喜欢在这里设席摆宴,招宾待客,讨个吉利,弄点噱头,有面子也有里子,而政府部门官员来的比较少,这儿太显眼,太招摇。

黄奕德这次订的包厢挺大,分两部分,一边是十人座大餐桌,一边是喝茶休息的地方。三个人用,明显太大,过于奢侈,黄奕德就是要这种排场和效果,他要让陈尔重印象深刻。

今天黄奕德一身中式服饰打扮,半高立领口托起气宇轩昂,对开襟袢条特具古韵旧味,流畅连肩袖寓意山高水长,提花云锦料彰显高贵典雅,可胸前大大的外圆内方的铜钱饰样,看上去俗不可耐,一大败笔,使得整体大打折扣。更没想到的是,黄奕德竟在左手拇指上戴有一枚翡翠扳指,尽管冰清翠滴,价值不菲,但气质上全然没有学到昔日王族权贵那般潇洒霸气,反倒落入一副财大气粗土老板的庸俗不堪形象之中。

在钱之浩殷勤的相互引见之后,大家围茶几坐下。“小钱经常提起陈总,今日能认识,三生有幸。”黄奕德恭维道。“见到黄总,陈某也有同感。”陈尔重礼貌回应。两人寒暄一通,客客气气。陈尔重一见黄奕德,聊了几句,他凭经验断定黄奕德就是一个暴发户,专营四处打探,善于左右逢源,游走商界官府,靠攀龙附凤讨生活的人。对这种掮客的蝇营狗苟,陈尔重向来嗤之以鼻。

“听说陈总也爱喝茶,来,尝尝我收藏的上等普洱茶膏,您给评判一下。”黄奕德先温温茶杯,再轻斟半盏香茶,双手递给陈尔重。陈尔重客气地双手接下,右持左托,放在鼻下闻了闻,呷了一口,细品一番,果然味纯香正,润喉甘舌,实乃茶中之极品,“好茶,好茶。”心想,如此之好东西,被粗鄙之辈用于附庸风雅,真是暴殄天物。

陈尔重一心只顾品茶,懒得再说话,而黄奕德一旁侈侈不休,讲得热火朝天,兴趣昂然,钱之浩跟着随言附和。真是:人不入眼每样烦,话不投机半句多。陈尔重对黄奕德滔滔不绝的叨叨没啥感觉,甚至还有点烦躁,希望抓紧开吃,快点结束,后悔今晚来参加这种饭局,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多谢陈总这次关照小钱。鸿达项目进展顺利,主要还是吴总重视和推动。上次和吴总聊天时,吴总还跟我提起他对宇飞的技术和服务十分满意呢。”黄奕德话中有话,而且吹牛不打草稿,张口就来,要知道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吴总。“你们也很努力,客户认可嘛。”陈尔重也点了一下,他一直以为黄奕德和吴总关系不一般,因为这个原因,陈尔重才同意给钱之浩独家代理权,这次让他们靠佣金狠赚一笔。

“我就是朋友多,互相帮村,做不做生意无所谓,关键是要一起开心。不像陈总,有技术,有产品,有工厂,有理想,有情怀。黄某佩服佩服。”黄奕德装作谦逊,笑得勉强,大家心知肚明。

“黄总过奖了。我也是没办法,没啥其他本事,只能靠这点技术活儿混口饭吃。”陈尔重认为做公司就要有自己的产品,自己的技术,自己的团队,要有自己的真家伙,真本事,不是倒来倒去,补缺对缝,忽悠上家哄骗下家,谈谈东家长议议西家短。他很瞧不起那些做贸易的老板,一天到晚就知道烟酒牌茶,披金挂玉,**玩滥歌,过着犬马声色的生活,离了茶桌便到牌桌,出了餐厅就进歌厅,泡了浴室接着便是按摩室,好像不这样就做不成生意似的。

陈尔重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受过良好而系统的高等教育,从一个小小的程序员做起,一路历经磨难和坎坷,辛辛苦苦把宇飞做到了今天这样的规模。他的每一次成功和飞跃,都是建立在对技术的全面理解,对需求深入分析,对产品的精确定位和对市场趋势的准确预测之上,从没有凭什么关系,走什么捷径,靠什么运气。陈尔重认为自己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上,对他们鄙夷不屑,羞于与他们作伴,绝不和他们为伍,他只在乎他们的人脉关系和手里的资金,能互惠互利就烧高香了。既然黄奕德门路广,倒是可以通过他,发掘些新客户,搞些新订单,何乐而不为。

服务员过来问是否可以上菜,黄奕德转向问陈尔重的意思。陈尔重早就等急了,忙说:“上吧。”黄奕德这才起身,招呼陈尔重上座,两人让来让去,最终黄奕德主座坐下,陈左钱右,正式开宴,八菜一汤,两瓶飞天茅台。

钱之浩在桌边跑来跑去,不停地加酒,陪笑,敬酒,哈巴狗似的,但他觉得很值。鸿达项目是他有生以来做成最大的一笔生意,没有桌上这两位的帮助和支持,他也只能做做梦而已,可现在,他胃口变得更大,想做更大的生意。他非常清楚自己就是一个小喽啰,必须要服侍好这两位大佬,哄他们开心,自己才有更多赚钱机会。

突然,黄奕德问道:“政府的项目,陈总想不想做?”黄奕德想卖个关子,故意停顿一下,斜眼观察陈尔重。陈尔重也是老江湖了,当然轻易不会上当,他漫不经心地夹了一块鱼,慢慢地有滋有味剔起刺来,好像没听见。黄奕德一看卖关子没用,就直接挑明道:“市政府近几年要提高治理能力,打造政府数字化平台,全面提升数字化建设水平。考虑到现实情况,稳步推进,从个别部门先行试点,市规划局被选中。我在规划局有点关系,如果陈总感兴趣,我试着去打探一下。不过政府项目一般时间长,回款慢,但影响力大,对公司品牌有好处的。”陈尔重舌头小心地捋捋,吐出一根细小鱼刺,接话道:“这鱼味道好,就是刺多。”他估计应该真有此事,黄这人虽俗但有分寸,这种政府的事不会乱讲。

两人举杯对饮,会意地笑笑。之后,酒桌上快意了许多,三人你敬我干,欢天喜地,一派和谐喜庆气象,节奏明显加快了,直至酒足饭饱,各自回家。

陈尔重喝了不少,头还清醒,回家路上,一直在琢磨黄奕德提到的市规划局项目。公司以前是不介入政府项目的,原因很简单,一是没什么人脉关系,客户基础薄弱,二是跟进时间较长,费用高,三是总听人说政府虽不赖账,但拖欠严重,担心影响现金流,心里没底。现在公司的经营状况很好,产品齐全,品质稳定,现金充裕,抗风险的能力也在提高,是可以去尝试做些政府招标项目了,不能眼睁睁看着竞争对手吃得满嘴流油,赚得盆满钵满,再者,新的市场机会才是公司内部调整和变革的最佳时机。常言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把市场部调整一下。他打定主意成立大客户部,专门跟踪政府部门项目,名义上由高汉奇负责,实际他亲自领导,就从规划局的招标项目开始。

第二天,陈尔重要周荟媛把傅海叫到九楼办公室,他一番嘘寒问暖,聊东谈西,搞得傅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对向来威望素著的老板直发呆。看着傅海惶惶懵懵的表情,陈尔重知道绕弯弯没啥意义,就直奔重点吧,说道:“公司需要进一步开拓市场,我决定在市场部成立大客户团队,重点跟进政府招标项目。这一年多你表现不错,我打算让你加入这个团队。你看如何?”被老板亲自点将,傅海心中大喜,按捺不住激动,也难掩担心,壮起胆子说:“谢谢陈总。我肯定没问题,只是高经理那里…”傅海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从傅海的眼神里,陈尔重看到了傅海的顾虑,他很是不爽,沉下脸说:“高汉奇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去解决。”心想,一个刚来不久的员工就变得如此惧怕高汉奇,可见他对部门员工的控制和影响有多大,再不修理修理,市场部就是他的天下,以后都要看他高汉奇的脸色了,这还了得。

陈尔重拿起手机,通知高汉奇到办公室来,此时高汉奇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客户订单事宜,忙说请陈总稍等一下,弄完后马上上来。不一会儿,高汉奇急急赶来,一进陈尔重办公室,发现傅海也在,心中不禁疑惑,他堆笑向陈尔重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刚才在处理订单。”又转向傅海,故作镇静:“哟,傅海也在?”傅海赶忙起身笑脸相迎,面色尴尬。

等高汉奇坐下后,陈尔重又把自己的想法讲了一遍。高汉奇手里并没有政府项目的相关信息,得知陈尔重的决定,他马上察觉到陈尔重对他有所动作了,在没有搞清陈尔重后续具体计划时,现在必须冷静观察,谨慎应对,不可轻举妄动,说不定就是陈总设的一个陷阱,不小心掉下去就很难爬出来了。

“陈总您高瞻远瞩,未雨绸缪,这个决定太重要,太及时了,公司不能把市场开拓只放在企业客户上。政府招标是一块肥肉,应该要去咬一口,我们早就等待这一天了。”高汉奇装出垂涎三尺,一副小狼崽要急于出洞寻食的样子,他反应就是快,就是靠这种生存本领,他才能在陈尔重手下混这么多年,有时陈尔重也拿他没辙。

接着,陈尔重故意当着傅海的面和高汉奇聊了一会儿,全都是有关市场部近期的工作安排和人事调整。这些东西本不该让傅海知道的,傅海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如坐针毡,他默默无声地低头盯着自己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紧张得不敢吱声,也渐渐发现陈尔重和高汉奇有点不合拍,感觉到两人貌合神离,他更不敢抬头看他俩,一动不动,害怕弄出一点动静引起他俩注意,引火烧身。一个是老板,一个是顶头上司,谁都得罪不起,一旦身处这两难的处境之中,时时瞻前顾后,天天提心吊胆,往后的日子恐怕都要夹紧尾巴做人了,傅海情绪低落,萎靡不振,刚才听到要被重用时的喜悦,此刻已经**然无存,却是平添了无尽的烦扰和巨大的压力。

“好,就这样吧。小傅,市规划局可能会有项目,回去赶紧准备,开始跟进。”陈尔重直接安排傅海工作了,高汉奇脸上没有变化,心里特别生气,恨得牙根疼。傅海听到陈总的安排,才敢抬头,先看看陈总,再看看高经理,两人都没看他,他心凌乱了,无所适从。“好,那我们先去准备了。”高汉奇抢先回道,犹如帐前得令,一副争先披挂上阵的样子,站起来匆匆离去。

傅海一路小跑跟着高汉奇下楼,心中咚咚打鼓,胡思乱想着将来高汉奇如何收拾他,背后冷汗淋淋,而高汉奇理也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