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达正式向宇飞发来要求报价和商务谈判的书面通知。傅海兴奋异常,手舞足蹈,马上就能拿到一个超级大单了,他第一时间告诉了韩虎和常仕仁,希望他们能分享到他的极度快乐。韩虎常仕仁当然会为他高兴,也不免有点儿嫉妒,毕竟他俩才弄到几个米米小的订单,根本无法和他相比。
傅海捧着通知的传真件,像捧着一件瓷器珍宝,就怕不小心摔碎了,他尽力屏住呼吸,但手仍忍不住有些颤抖。高汉奇看着傅海郑重其事地轻手蹑脚走进他办公室的样子,直想发笑,淡淡地对傅海说了句:“你对商务谈判不太熟悉,这个项目很重要,陈总特别看重,还是我来亲自谈吧。”傅海想想也是,自己很难应付这么大的项目谈判,从没经历过,特别想跟着高汉奇学学如何进行商务谈判,其实他并不清楚,高汉奇和戚工这几天已经勾兑过很多次了,所有细节都已敲定。高汉奇也把给戚工的回扣做出了承诺,戚工心满意足,欣然接受,之后他们要做的只是在谈判桌上做做样子,搞搞形式,给别人看看而已,以显示出对待谈判的重视和执行流程的规范。
正式谈判的那天,高汉奇和傅海一起开车去鸿达,快到大门口时,傅海看见钱之浩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们了。高汉奇下车后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傅海好生奇怪,疑惑地看看高汉奇,也没敢多问。大家便一起去了信息中心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傅海大多不认识,好像还有纪检的工作人员在场。
戚工把一摞厚厚的设备清单拿过来,要求仔细核对,确保无误。大家花了很长时间都在检查和校对设备列表和功能详情描述,不敢有丝毫差错,搞得头晕眼花,心力疲惫,谁也很难再去注意核实每条设备报价的准确性和合理性,只能盯牢审核分列汇总和系统总价。商务条款倒是很简单明了,无非是些付款条件等等而已,售后服务条款另有附件。整套文件清晰完整,几乎无懈可击,完全符合规范和流程,当然出现了几个错别字,戚工煞有其事地认真指出来,要求立即纠正,还大声批评高汉奇,正言道:“宇飞是家大公司,怎么还会犯这种小错误,不可理喻,无法原谅。我看你们退出招标算了。”
高汉奇连声道歉,请在座的各位评委多多海涵,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高汉奇诚惶诚恐,顿首认错,态度谦卑,令人动容,惹人同情。在场的评委中有人觉得戚工过于严厉和苛刻了,对宇飞不太公平。殊不知这就是套路,是高汉奇教戚工这样去做的,只不过戚工演得太真实了,入戏很深。
商务谈判很快就结束了,基本上都是在讨论和强调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傅海完全没有看见针锋麦芒的唇枪舌剑,冷脸无情的斤斤计较,面红语厉的讨价还价,想象中激烈对峙场面并没有出现。他一头雾水,不得其解,也不免有点儿失望,估计这次是学不到啥了,进一步一想,好像不太对劲,猜测这可能另有缘由。
高汉奇对着傅海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大功告成的得意,他要赶紧去给陈总报喜了。而钱之浩自上次无意发现陈尔重很提防高汉奇后,便找个机会点了一下高汉奇的穴位,高汉奇更搞不清他的底细了,也就软了下来,这回钱之浩也终于得到了他想得到的设备代理权,自然脸上开花一般。
直觉告诉傅海,他被人有意隔离了,被人耍了,忽然感觉自己原来是个局外人,顶多就是个跑腿的。傅海很失落,整整忙活了一年,结果似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更像是一个小丑,在上一个节目演出结束后的间隙,匆匆上场博得别人哈哈一乐,接着下一个节目就开始了,而他只能站在场边,独自一人,孤独而落寞。
傅海不再想坐高汉奇的车回公司,随便找了个理由,说自己去坐公交车。高汉奇也没再说什么,傅海不在正好,他要抓紧时间在车上给陈尔重打电话报喜请功。而傅海见来了辆公交车,看也没看是几路车就上了,稀里糊涂竟然坐到了终点站,这站叫后山站。下车后,茫然不知何处去。前面有条上山的路,他就由着自己两条腿,麻木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僵尸一样。
后山并不高,但山顶却是市里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城市的全貌。因上山道路年久失修,杂草丛生,乱石挡道,坑坑洼洼,不太好走,一遇下雨,更是泥泞不堪,寸步难行。除周末偶有人会来爬山锻炼身体外,平时很少见到有人来。
山顶有座寺庙,叫后觉寺,没人能说清它的来历,只是传说曾有个云游的僧人,在此歇脚,观风看水,祈天问神,认定此乃风水宝地也,便四处化缘,筹款建起了后觉殿,因此大家都叫他后觉和尚,但不久他又云游他处,身飞声远,从此不见踪影。寺院围墙和其他部分都是后来的僧人慢慢添建,后觉寺也是后人起的名。
寺庙看上去有点破败,山门只剩半边门,歪歪倒倒,油漆剥离得斑斑点点,起皮裂口,颜色灰暗。门柱上刻有一幅对联:先人一步当然好,后觉半刻未必差。横批模糊不清,依稀可以辨认出后两个字:不知。
后觉殿收拾得庄严肃穆,油烛通明,供品新鲜。殿外两边各一排矮房,简陋寒酸,还算干净。一排供僧人日常起居,叫省舍,一排供僧人诵经研修,称禅堂。香客寥寥无几,香火零星断续,僧人们晨钟暮鼓,朝念夕诵,沉心静气,少有打扰,倒也是个潜心修行的清净之处。
傅海见一师傅中等身材,面目清瘦,头上一层短短的发茬,很多白发参杂其间。虽是夏天,仍穿着灰蓝色僧衣长袍,满额满背都是汗,正在认真打扫香炉。天天风吹日晒,香炉表面锈迹斑斑,几乎没法擦干净,擦也是白擦,傅海困惑不解地看着他,心想大概就是闲的,没事找事干。
从香炉里飘来的烟像是故意要缠着人转,有点呛,傅海慌忙用手扇扇,想赶走烟,可没什么用,便急于走开,离它远点。这时师傅发话了,平静而安详地劝道:“去烧柱香吧,信不信佛,没关系,只要内心稍微平静些,就可以了。”没有任何教唆、怂恿和诱导的意思,语气平淡得像一汪清水,说完,依旧去打扫香炉,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傅海内心仿佛被触动了一下,并不反感,倒是觉得自己不那么虔诚和恭敬,对不起师傅的提醒,忙跑到香台上取了三支香,点燃后,举香齐眉,鞠了三个躬,小心将香在香炉里插好,轻吐一口气。他还真没许什么愿,脑袋里一直乱哄哄的,烦躁如麻,而这一刻好像好多了。
师傅擦擦汗,收起抹布和水桶,一声不吭地向禅堂走去。傅海平时很少来寺庙,心生好奇,鬼使神差地跟着师傅,想看看禅堂是啥样。禅堂确实很破旧,只有几张木桌,几把长条凳,低矮狭小昏暗,但觉得空****的。
门口也贴有一幅对联,红纸黑字,纸已褪色不少,角边也都翘起,随风曳动,上联写的是:“静依山水先知月”下联是:“屡问阴晴多疑云”没有横批。师傅安静地坐下,拿出经书,轻轻念诵,发出微弱的喃喃声,全然不在意趴着门往里看的傅海。
说来也奇怪,在寺庙里看看转转,傅海心境竟然平静了好多,眼里有了地远天高的风轻云淡,鼻子能闻到空气里的木清草香,知了单调的叫声似乎也那么欢快悦耳了。他不再嫌寺庙老旧破败,而是觉得寺庙本该就是这样子,他有一种怪诞诡奇的感觉,好像一股神秘的力量包围着他,在暗示他后觉到底是什么的意思,可他不得要领。
他在后觉殿的墙角边,找了个地方,靠着柱子坐下,想休息一会,不知不觉地歪头睡着了。忽然黑云滚滚,阴风呼啸,尘土飞扬,傅海忙用手挡住吹来的风,免得眼里刮进沙子。风刚一过后,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地面很快变得粘稠泥泞。他似乎听到戚工、高汉奇和钱之浩三人急切呼唤他的声音,估计是三人发现他情绪不太对劲,担心出事,一路跟着寻到后山上来了。
他感动得眼泪直打转,立马跳下台阶,朝呼唤声处奔去。路上越来越泥泞,泥巴粘在在鞋上越来越稠,越来越重,他快迈不开步了,越跑越慢。呼唤声渐渐远去,他们向另一个方向寻去了。傅海急得要死,顾不上叫喊,拼命地抱住腿往上拔,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又陷下去了。
雨继续在下,傅海跑不动了,只能大声叫喊。雨滴无情地打在脸上冰冷生疼,在耳边嗖嗖地发出呼啸声,完全盖住了他的声音,他喉咙快要喊破了,可他们一点都听不见,而且越走越远。好不容易跨过泥泞的路段,傅海气喘吁吁,无力地瘫倒在路上,爬着找到颗树靠上歇会儿,他彻底绝望了。
突然,天空又雷声大作,电光火石,地动山摇。傅海背后的大树也被闪电劈得猛烈摇摆,有人抓住肩膀在不停地晃他。“醒醒,做噩梦了。阿弥陀佛。”师傅把傅海摇醒,心疼地提醒道:“这样睡,虽是夏天,山风一吹,也会着凉的。”傅海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梦,头晕目眩,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去禅堂喝口水吧,缓缓。”师傅心平气和地说道。傅海跟着师傅到禅堂坐下,还有三两僧人在肃然危坐诵念经书,低矮暗淡的陋室内充满和气致祥之气,有一种除旧更新的洗心沐面感觉,使他更加厌恶阴险卑鄙之人,尔虞我诈之辈,暴戾恣睢之流。傅海接过师傅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恭敬地放在桌上,瞥见桌上平摊一本翻开的《无量寿经》经书,边上端正放着一册心得记本,内夹一支铅笔,封面左下角压印一方章,好像是篆体弗再二字。出家人何需印章,傅海不解。
傅海主动向师傅说:“我叫傅海。多谢师傅的茶水。”师傅很平静笑了笑。傅海颇有兴致地又向师傅讨教禅宗修炼之法,师傅轻轻摇头,笑而不语,他轻轻抽出铅笔,打开心得记本,翻到一张空白页,一笔一划,工整写出两行诗:“巨树累砍轰然倒,锈铜常磨慢成镜。破履沾泥须先净,凡心蒙尘仍可新。”这首诗从字面上很好理解,但傅海不太能解悟出其背后有什么特殊寓意,从心里升腾起一股神秘的宗教仪式感,脑袋里依稀浮现出自己深陷泥潭里的梦境画面,身上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弗再师傅将写有诗句的一页撕下,细心地叠成田字型,在十字交叉处按下自己的印章,郑重地交到傅海的手里,一副渡己渡人的神态,随后继续平静地诵读经书,沉浸其中,不再理会傅海。可傅海还想和师傅多亲近亲近,他觉得和弗再师傅之间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很神奇。
外面太阳慢慢地落到地平线下,天边泛起血红色的晚霞,傅海意识到自己该下山了,否则天黑看不清下山的路,紧忙跟弗再师傅告别,便出了山门。不知是留恋还是想逃离,他回头望望后觉寺,又看到门框上模糊不清的横批,在夕阳下更加模糊那两个字让他后背又起了一个激灵。他一路小跑,冲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