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傅海一看就知道是钱之浩打来的,又不好不接,有点嫌烦。近日钱之浩总是隔三差五与傅海联系,有意无意地提到鸿达,摸摸项目进展。没得到高汉奇的允许,傅海回话总是支支吾吾,不敢多言,讳莫如深。这倒给钱之浩明确的信号,表明项目正在推进中,未出现重大变化。钱之浩像一只贪婪成性且饥饿难耐的猎豹,随时准备出击,悄悄匍匐着,急切地等待一跃而起。

钱之浩发现傅海这些日子基本上都在公司待着,猜测项目肯定进入了技术方案准备阶段,因为这个阶段跟市场人员关系不大,而一旦快到结束,就会启动商务谈判了。他掐指一算,时间差不多了,直觉告诉必须要马上开始行动。他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舅叔黄奕德,又轮到老狐狸再次出洞了。

上次黄奕德是通过规划局罗兴文这层关系,让鸿达吴总知道了宇飞这家公司,看来效果非常好,宇飞绑定住项目后,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现在反过来再通过鸿达来钳制宇飞,最后锁定独家代理权,确保在利益上分到一杯羹。黄奕德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约罗兴文见面,黄奕德一般都是直接打电话,不用微信或短信,免得留下麻烦,今天也如此。他借口多日不见,想叫上几个朋友聚聚,大家高兴高兴,罗兴文推托说太忙没空,建议改天。黄奕德太熟悉罗兴文这套路了,故意压低声音,就好像电话那头边上有人能偷听似的:“万老板最近在银湖边开了家私人会所,新场子,没几个人知道。他请罗局去捧捧场,赏他个面子。叫的人不多,您都熟悉的,小毕姑娘也去。”罗兴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哦,好吧。”似乎勉强地答应,马上挂断了电话。黄奕德撇撇嘴,对着手机呸了一下。

黄奕德先给万老板电话,说罗局要来,要他赶紧准备一下,万老板自然满心欢喜,一口答应。黄奕德又约了几个,都是做房地产的老板,一个比一个财大气粗,一个比一个敢喝能灌,多少都跟罗兴文扯上点关系,受过罗兴文的恩惠。大家一听要和罗局吃饭,都屁颠屁颠地急急忙忙赶来,罗兴文总是最后一个到。万老板招呼大家先喝喝茶,聊聊天,稍等片刻,菜马上就上,跑前跑后地张罗忙活。大家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罗兴文而坐,煮水品茗,一时间,茶香四溢,笑语欢天。

菜上齐酒斟满,众人等罗兴文主座坐定后,黄奕德在主陪座,万老板在副陪座,其他人论龄排位,呼兄唤弟,左请右让,一一坐下。按照以前的规矩,首轮三杯,气氛渐起。随后,每人开始打一圈,严格规定,不准耍赖。几圈下来,白的、红的、啤的,一概不惧,三种全上,猜签划拳,兴奋异常。

到了捉对厮杀的阶段,众人更是情绪高涨,只听得嫌少喊多,你愕我诈,吆五喝六,喊天叫地,直闹得震耳欲聋,瓦动墙摇,气氛愈加热烈。黄奕德把罗兴文拉到一旁,单独敬酒,再次拜托关照鸿达的事儿,罗兴文不屑地摇摇酒杯,一脸嫌弃,打住道:“行了行了,我知道啦,就这点事,还总提,你烦不烦。”黄奕德低头哈腰道:“该死该死,我太啰嗦了,罚酒罚酒。”便咕咚一口将自己杯中的酒干掉,眼眯眯地说:“饭后您先醒醒酒再回家,我都安排好了。”罗兴文知道是啥意思,瞥瞥眼点点头,便和其他人敬酒闹呵去了。

罗兴文和小毕姑娘见过几次了,每次都是黄奕德安排的,一般都是有求于他之时,罗兴文也乐得前往,就当放松放松。今晚罗兴文并不想多喝,看到大家正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就悄悄溜出来,透透气,黄奕德像跟屁虫似跟了出来,体贴地对罗兴文说:“他们太吵了。要不,您先去休息,清静一下。”罗兴文笑了笑,背着双手,踱步溜达,抬头遥望晕月羞婵,抒发点感叹,低吟道:“冷月早觉眠虫热,浊酒难温肚腹凉。谁懂愁人孤独处,静寂漏夜少新光。”罗兴文装作不急不躁,悠闲自在。是夜,幽灯斜影,曲径折廊,黄奕德听到罗兴文的吟诗,也不言语,只顾一路小心地头前带路。

在会所装修时,考虑到重要客人需要有休息的地方,万老板特地留出了几个房间,请知名设计师精心设计出不同的风格,有古色古香,有风情浪漫,有雍容华贵,有质朴极简,还有自然随意,确实花了不少功夫,用心良苦。黄奕德知道罗兴文有喜旧好古的嗜好,今晚特地指定要安排中式古典风格的房间。

把罗兴文送到房间门口,黄奕德很知趣地赶紧回避,轻手轻脚离开。罗兴文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便推门进房。这间房装饰得十分有特色。镂空描线的雕花窗边,垂帘烟纱,昏灯疏影。玉砌琉装的梳妆台上,色粉艳膏,脂气腻香。一张紫檀青帮大床,镌刻飞龙游凤。一对迷魂回香软枕,勾绣鸳戏鸯走。一铺锦罗纨丝暖衾,撩窥蛱眠蝶栖。床头几塌上的熏香炉淡淡弥出几丝袅烟,淡郁惑鼻目,温润沁心肺。罗兴文喜欢这种调调,如梦似幻,仙飘神**,不知今昔。

“怎么这么晚才来啊?”发出一声嗲嗲嗔怨后,小毕姑娘只穿着一件巴掌大的小肚兜,难挡前胸不遮后背,她匆匆从浴室里跑了出来,满脸羞色,慌忙钻进被窝里,又伸出头来,勾魂摄魄地催促道:“热水早放好了,赶紧去泡泡。”一见百媚千娇的佳人,罗兴文不免血气上窜,耳燥颈热,心狂脉乱。他没去泡澡,而是直接向小毕姑娘碾压过去,紧接着,锦被狂翻汹浪,云鬓倏蓬凌乱,一通山崩海啸,一泻九天银河。

“累了吧?去泡泡澡吧。我给您按摩一下,放松放松。”小毕递给罗兴文一杯茶,先让他喝点,补补水,便扶着罗兴文在浴缸里躺下,从头到脚地给他揉捏一番。罗兴文闭目养神,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的昔日往事。

罗兴文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国企职工,和大多数家庭一样,一家人安分守己地过着清苦而平静的生活。忽然,中国大地一声春雷,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的每一个角落,社会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眼里闪动着惊奇,心里激**着冲动,单调重复和灰暗沉郁的生活从此被打破,每个人都在期待这扑面而来的变革之风即将带给自己的机会,盘算着光明的未来,渴望着富足的生活。在人们充满希望的心田上,乌云已经散去,到处鸟语花香,草长莺飞。

小小的县城的街上,满是晃悠着穿喇叭裤梳飞机头戴蛤蟆镜的年轻人,他们肩扛收录机,旁若无人地扭跳迪斯科,各种流行音乐随着他们到处飘**游走,给这个不温不火的城市带来新奇、节奏、躁动、嘈杂和另类,引得路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路边小店的店主也把挂在门边的音响调到最大,吵得人耳膜生疼,好像是在故意配合这些年轻人的疯狂和放肆。整个县城都在震动,在发泄,在暴躁,这是封闭压抑太久的社会就要发生改变和重塑的前奏。

正在上高中的罗兴文也睁大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这充满变化的世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非凡和难得的时代。他想出去看看,要去感受更大更奇幻的精彩。他没有别的办法和途径,必须抓住高考的机会,才能跳出这个小县城。这是一场改变人生命运的考试,决定他将来是穿皮鞋还是穿草鞋,所以罗兴文学习非常刻苦,成绩在年级里也算名列前茅。当时心存志向高远的同学在班上为数不多,大多数还是随大流,能赶上上大学这班车当然最好,大家更想早日跨入机遇沸腾的社会,找到个好工作,抓住好时机,实实在在地挣到钞票,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

罗兴文如愿以偿地考上了省重点大学,来到了省城。省城里四通八达的马路、鳞次栉比的楼房、人声鼎沸的商场、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在县城很难看到的大幅广告牌和姑娘们身上五颜六色的裙子,这些都让他目不暇接,新奇不已。他发誓要留在这里,这里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天堂,可是大学毕业后,他却被分配到了离家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县城,在政府机关做了科员。这令他大失所望,曾一度低迷不振。

由于家里没什么特殊背景,也找不到什么过硬关系,想要摆脱目前的困境,只能靠自己了,他慢慢从消沉中恢复过来,一心扑在工作上。因为实干能干,善干巧干,很快就有了起色,在单位得到一致好评,没几年就混上科长。随后,一路绿灯,从科长到副处,再到处长,最后被沧江市规划局郑局长相中,借调到规划局工作,不久正式调入,还当上了副局长。可谓顺风顺水,虽没去成省城,在沧江市也不错。罗兴文知道自己在官场上就这么点实力,没什么大树可靠,也挺满足的,当然能在退休前捞个局长当当,这一辈子就算圆满了。

罗兴文一直没有结婚,经人介绍曾处到过几个对象,但总觉得差点啥,也说不出来到底缺点什么,可能是与对方无法激发出那种能触动心灵的感应吧。他不愿将就,凑合地过一辈子,所以最终谈谈也就散了,没什么结果。时间一长,又加上工作很忙,慢慢对婚姻之事就淡了,对是否还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也不作指望了,只得听天安命顺时随缘吧。现在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虽然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博学多识,还有权有位,却是单身一人,这自然会引起一些人背后议论,传言他是不是心理有问题,要么就是身体有问题。罗兴文倒不是很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依然我行我素,当别人提到婚姻大事时,他毫不避讳地笑谈自嘲,飘然洒脱。

陷入在回忆中的罗兴文,神散意乱,昏昏欲睡。此刻的酒桌上,一位喝多了的老板突然高声嚷嚷怎么不见罗局了,晃悠地要找罗兴文敬酒,当即被黄奕德呵止打住。这位口齿嗫嚅的老板也很是知趣,立马老实下来,缄口不语,不再提及罗局,忙转身寻他人交杯换盏起来,只管把酒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