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长青那两记飞刀都没能刺中老皇帝要害,但到底年岁大了,经此一吓元气大伤,匆忙中传位给完颜骨都,是为新帝。
新帝还未登基,来追魏太后归国队伍,以一拦决不能善了。
沈棠转过身,刚沉重的心此刻提到嗓子眼,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池长青。后者脸上神情如暴雨前的天气,也侧目看了沈棠一眼,那一眼竟让沈棠生出了诀别之感。
沈棠抬眼,努力压下心中汹涌,只听见完颜骨都**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大岳探子混入内廷妄图搅乱宫宴,我们怀疑此人藏匿在太后归国队伍中,因此拦下,还请太后暂候。”
完颜骨都身后侍卫大声通报,军队将南岳队伍前后左右围了个严严实实,有军士拿着名册从队伍最开端一一核对。
完颜骨都则骑在马上,眼光扫过队伍,猛地停在了沈棠脸上。
四目相对,两处无语,心绪翻涌。
继上次在殿外两人匆匆一瞥后,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之久。沈棠刚经历过了生死,脸上挂着风沙,她望着他,这一眼她等了太久,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刚刚混进队伍里,她还来不及想他,满脑子都是那些替她和池长青死去的侍女和陶阿狗临终说的话。
完颜骨都突然出现,又孤高临下,沈棠抬眼望着他,如同蝼蚁望着上位者。从二人第一次在大岳蹴鞠赛相遇,到后来经历兔儿岭狼口余生,二人之间有提防,有算计,有交易,但又多了欣赏。到后来完颜骨都助沈棠复仇,灭了林家,在海难后庇佑她,给了她无尽的关爱和相守,他说愿意等,等多久都可以。
可世事难料,他等着等着却失去了她,等着等着等成了血海深仇,等成了国仇家恨,等成了天堑相隔,等成了仇敌。
沈棠仰望着完颜骨都,感慨无数午夜梦回后终于见到了活的他,梦里那些憋了许久的话此刻想说却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那一肚子的话先开口说哪一句。
是问他还好不好?还是问他是否还惦念着自己?还是告诉他自己每晚都会梦到他?
今时今日,这些问题都已有了答案,即便没有答案,此刻也没有重提必要了。
沈棠眼里的完颜骨都瘦削了许多,但磨砺的棱角更加分明了,尤其那一双深潭似的黑眸此刻倒映出了一个瘦弱女子孑然的身影,就好似水里生出一朵莲花,翛然绽放后迅速凋零下去,徒留一池淡淡清幽。
此刻,清点人数的兵士已到了沈棠面前,看向了池长青。
“陶阿狗。”
兵士未做停留,继续清点。
完颜骨都目光淡淡扫了池长青半眼,又折返回来停在沈棠脸上。这一眼滤去了狠厉、傲然,独留温情与怅然。这一眼令沈棠心中一颤,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回给对方一个浅笑,像是在向他承诺,又像是告别。
回程漫漫,就此与君绝别,一愿郎君千岁,二愿郎君安康,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陛下,搜到了殿内行刺之人……”
完颜骨都盯着池长青,用眼神告诫他,汝若再负棠儿定会生擒千刀万剐。
随后一挥手,拨马掉头而去。
马背上的他扭身望了沈棠最后一眼,消失在滚滚尘沙中……
城内大岳皇帝居所外,乔馨月得知魏氏归国队伍已经安全离开上都,推门而入。
皇帝此刻正抱着个拓锦女子调笑,见乔馨月进来,怔愣住,“贵妃?你怎么?”
“都出去,我有话同陛下讲。”
乔馨月盯着皇帝,一步步走到跟前,坐下。
“陛下要去五方城,妾身特来告辞。”
皇帝再次愣住,“你不随朕一同去?”
“陛下说笑了,从前妾身在浣衣院时也没见着陛下记挂,如今怎敢夺了她人之位。”
在上都了这三百个日日夜夜,乔馨月刷了上万个夜香桶,这其中也包括她丈夫用过的,她丈夫众多小妾用过的。国破山河在,就算是一个从前的小太监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复国,能打回来,可她的这位夫君,曾经的大岳皇帝却从未想过,每日抱着拓锦女子醉生梦死,吃喝玩乐,生下众多子女。
如今,她惦记的人已经安全离开上都,她也了无牵挂,是时候为那些冤死的人报仇了。
乔馨月扶身下跪,“妾身今日来与夫君诀别,愿夫君来生再不要做那亡国之君。”说罢,抓起茶盏摔碎,抓着尖角猛地起身刺向皇帝脖颈。
对方大惊,赶忙伸手躲避,却被乔馨月一下刺中掌心,大喊出声。
“救命——救朕!快来人救救朕——”
乔馨月左手抓着他脑袋,右手抽出掌心中沾血的瓷器碎片,对准脖子猛地插下去。
噗——
滚热的殷红的**喷涌而出。
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大门被人踹开,拓锦士兵涌进来。
“这个刷马桶的疯了,快把她拉开——”
乔馨月回身看着那群兵士,抬手对准自己脖颈挥了过去,“拓锦狗,吾乃大岳贵妃,生前清白,死后干净,你们永远也别想玷污了我——”
碎瓷深深刺入脖颈,淌出干净的鲜血,染红了乔馨月身上破烂的补丁。
“我不脏,一点也不脏……”
乔馨月轰然倒地,望着涌上来的士兵跟一旁倒在血泊里的皇帝,扬起嘴角,合上了眼。
脏的是你们!
拓锦兵士在乔馨月房中搜到了那枚鹿符,呈递给完颜骨都。
后者沉默一瞬,“把她厚葬了吧,不要和那废物埋一起。”
“长公主完颜若芷私行不端,**府邸,不孝不贞,贬为庶人,罚她余生看守皇陵,青灯古佛面壁思过。”
“贵妃与先帝感情甚笃,自愿为先帝殉葬,特按皇后礼仪厚葬,谥号用贞字。”
从前谁为难过沈棠,如今他登基为帝,势必要一一清算。
如今他成了新帝,各路人马送来眼线为妃为嫔,便让这些女子去对付他的正妻吧,等她们杀得差不多时,他再选一批新人入宫。反正,他是不会对其中任何一人动心。
她们愿意咬就多咬几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