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 绣
刺绣是母亲十六岁开设的一门功课,督导是我的姥姥。我的地主姥爷对这一学科也给予了必要的重视。他坚定地阻挡在我母亲上中学的道路上,其目的就是让女儿回到家里,将那还空白的白布绣满花朵、蝴蝶或飞鸟。每个女孩都坐在家里绣花,只有我母亲的那些白布上还没有一朵花。以去省城读中学为由就可以让那些该绣满花朵的白布空着吗?你总得完成自己的那一份作业。
被阻挡了去路的母亲坐到了木格子套窗下,白而纤细的手指捏起了一根细长闪亮的绣针。木格子套窗半开着,芍药花在院子里怒放。花朵是粉色的,间或有白色的。母亲的手指在那一笸箩丝线里游移,在水粉、深粉、玫瑰粉上举棋不定,最后,她捏起了那团深粉色丝线。我母亲的手指的这一抉择是非常正确的。那五根手指,尤其是拇指和食指,也许还包括中指,同时意识到了一个词语——时间。它们用一个深色给予了这个词以基本的敬畏。深色,是深度,是十万大军,它们在穿越时光的道路时,会有重大伤亡。它们必胜的信念来自自己的无穷数量。深色是数量庞大的物种,天敌的利爪或牙齿,只能使它们跑得更快,跳得更高,飞得更轻盈。
那团被选中的丝线,立刻就身负使命。它必须肩起把一朵明天就可能凋谢的花移植到白布上的重任。从泥土到白布的迁移,犹如捧着一满碗的热汤从厨房到餐桌,小心翼翼是起码的。不能改变花的颜色,汤不能溅到地板上;不能改变它开放的姿态,即使烫了手指也不能把碗扔到地上,手指要坚持;要让这朵花在没有水、没有土的白布上、一个新世界上,不知不觉地继续开放,并使之永不凋谢,尽可能长久地鲜艳下去。母亲的手指和目光都隐在木窗的后面,这一移植行动,绝不可以让院子里、阳光下的花朵知道,不然,谁能保证那朵被选中的花不扭捏出一个恶俗的姿态。
母亲坐在窗前的刺绣是对花朵转瞬凋谢的有效补救,是对关东漫长严冬的精神储备。姥爷家有菜窖,爷爷家也一定有。谁家会没有菜窖呢?菜窖里储满了过冬的白菜、土豆、萝卜……这是大人在秋末冻土形成之前必须做的,而关东的少女们,则在白布上储备了整个冬天开放的花朵。这可比挖一个地穴式的菜窖要耗时费力,因此这一工作也许从春天就开始了。
暴雨突然而至,花瓣在雨中挣扎,最后死在污泥里,而母亲面前白布上昨天刚绣好的几朵芍药花,像几个在暴雨来临前及时找到了一个有雨披的屋檐的小女子,她们的衣服没有被淋湿,头发没有散乱,连脚上的鞋子都没有溅上一丁点的泥水。它们不像是躲过了一场大雨,而是躲过了一场直指生命的浩劫。
哭
我母亲的哭泣能成为一个事件并在整个少年时代占有一席之地,主要依赖于母亲哭得绵长持久,在跨越常规之后又走了很远。她哭了整整一年。如果母亲的少年时代是从十岁到十九岁,那么这一哭泣事件就占了十分之一。
这一比例实在是太大了,实难忽略,而且母亲哭泣的理由也十分地充分,足以将这个哭泣事件支撑住一个整年——三百六十五天。
这一长达一年的哭泣事件发生在母亲十五岁的时候,也就是她拿起绣花针的头一年。也可以理解为我母亲为拒绝绣花针而进行的个人的消极的反抗行动。我母亲的哭泣在我的地主姥爷的威压下,不可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但她可以哭得悄无声息、绵长持久,可以用哭泣的长度来弥补哭泣声音的微弱。
夏天,母亲坐在凉席上继续着她的哭泣,院子里忽然的阵雨,使母亲的沉闷溽热的哭泣透进一丝凉爽;秋天,母亲坐在大柳树下哭泣,南去的大雁从头顶飞过,抛下咣咣的两声大叫。母亲的哭声没能干扰它们翅膀的扇动。它们飞得平稳、有序,看上去不累。
在母亲看似没有终点的哭泣的间隙,我的姥姥试图引导女儿绣绣花,做双鞋,试图用这些有益身心的手工劳动,把女儿从哭泣的泥淖里拖拽出来。当母亲拿起那枚细小尖锐比一支钢笔不知要轻了多少的绣花针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当她低下头准备把我姥姥所说的刚开的芍药花刺绣到一块白布上时,她发现她看不见手里的白布,更看不见手里的针,至于我姥姥所描述的开在院子里的灿烂芍药,我的母亲认为根本就不存在。不仅是那些花朵不存在,而是什么都不存在,在我母亲的眼前出现了大片的黑暗。她们视觉里的景物是如此不同,为此她们母女发生了争执。我的姥姥透过玻璃窗又看了一眼开得嫣红一片的花朵,突然就对我的母亲有了警觉……芍 药 花
在我的地主姥爷家房子的东侧,有一个很大的菜园。
那里边种着黄瓜、辣椒、西红柿,香菜、白菜、黄花菜。
它们绿油油的,开着黄花。在菜地里,在那些绿油油的可食用的蔬菜的里边,也有一簇芍药花。这就使姥爷家的那片菜地,成为儿童作业本上的一道题:黄瓜、香菜、西红柿、芍药、油菜。问:上述词语中哪一个跟其他不是同类?答案:芍药。
芍药站错了队,在大片的菜地里,它遗世独立。它采取高傲的态度面对众多的异类。它拒绝与白菜的叶子交谈,不理会香菜的频频致意,对黄瓜媚俗的花姿不看一眼,更谈不上有什么共同语言。
芍药扎根在菜地里,推开四周蔬菜的喧哗,然后专注于自己灿烂的开放。它计较每片花瓣打开时的速度,最后呈现的姿态;计较光线的角度,以及天上云朵飘过时打在花瓣上的暗影;它再三斟酌每片花瓣上颜色的浓淡,不忘归纳总结评价每片花瓣在形成一朵完美的花朵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和所做出的贡献。
黄瓜、辣椒还有西红柿,它们无可奈何地开着自己的小花,在芍药艳丽逼人的硕大花朵面前,它们做了最后的挣扎:在细小的花朵的下面,它们暗藏了一个更为细小的果实。当芍药艳丽的花瓣在夏风中纷纷飘落的时候,黄瓜、西红柿……就在这个时刻,突然拿出了自己翠绿或红艳的巨大果实。这个果实的大和它们当初花朵的小是触目惊心的。如果没有仇恨和执着的报复,它们怎么能长得那么大,那么鲜艳?它们的春天才刚刚到来。
芍药同蔬菜的不同是本质上的,它们的价值观不同。
在菜地里,芍药就应该被铲除,如同在那串词语里芍药代表的花朵应该被删除一样。它不是蔬菜,拿不出果实,叶子花朵亦无食用价值。这样的题大部分的孩子不会做,他们还很幼小,还不能越过花朵看到后面的事情。这是人类引导自己的孩子进行简单的世俗思想的第一道训练题。
灵官阁和保宁庵
从木格子套窗向院子里望,我的姥姥看到了花砖墙边的几簇高大的芍药。这些芍药确实已经开放了。那大团的粉色,在阳光下,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内,是醒目的。我十六岁的母亲,同我的姥姥处在一个位置上,她的视线不应该同她的母亲差异太大。比如她的重点也许不是那些晨露中的花朵,而是偏左侧砖墙上砌出的镂空的花边,或者是右侧厢房屋檐下正在窝边对飞出去持迟疑态度的一只小麻雀,总之,她只要是睁着眼睛,她就应该看到些什么,但事实是我的母亲的眼睛确实是睁着的,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把她的这一奇怪感觉告诉了身边的我姥姥。
我的姥姥先是怀疑,以为自己的女儿在故意气人,但当她对着女儿大睁着的眼睛定睛看了六十秒之后,突然就面露惊恐之色。她断定,自己的女儿已经彻底失明。她是真的看不见那些醒目的芍药花,准确地说,她是看不见了光。
姥姥不再说话,而是转身向姥爷的房间走去。她的小脚走路一慌就有飘摇之感。两个形状夸张的金耳饰急速地摇晃起来,甚至发出了叮当之响。
姥爷对此事也给予了高度重视。母亲旷日持久的哭泣他不是一无所知,但他尚能理解女孩子爱哭的怪癖,对此没加理会,更不予干涉。但失明之事可超出了他可以不闻不问的界限。这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一个女孩子一降生,嫁出去的工作就得着手做了,这是父母必须努力做好的一件要事。
我的姥姥姥爷两个人,分坐在八仙桌的两侧,每人各执一只二尺长的烟袋,针对我母亲的失明召开了一个家庭首脑会议。在是看中医还是看西医上,他们的分歧很大,最后在求助神仙的这一点上顺利地会合。他们的依据是:谁家的孩子不哭?没听说一个孩子竟能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把自己的眼睛哭瞎的。这事不寻常,有说道,具有大量怪异可疑的成分。医生,不论是西医还是中医,尽管他们的医术有多高超,但医生是肉身,这就是局限。医生又无突破这一局限的力量甚至愿望。他们安于这个局限里,全无走出去的打算和行动,而我母亲的失明,恰恰出现在医生局限之外的空地上,也就是在医生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医生的范围之外是神仙的领地。我的母亲既已闯入神仙的地盘,那么,这一案件,就只有求助万能的、对此事有责任和义务的神仙了。
母亲家所住的乌拉城,庙宇林立。城内有,城外也有。官建、民建,满人建、汉人建。城内著名的庙宇有:关帝庙、城隍庙、财神庙、药王庙、仓神祠;城外的大庙有:灵官阁、保宁庵、山神庙、观音阁、昭忠祠。在这些庙宇中,最辉煌且灵验、香火极旺的是灵官阁和保宁庵。
接下来,我的姥爷和姥姥在求助哪路神仙的问题上又发生了分歧。姥爷主张去保宁庵。他拿出同治五年土匪马振隆深夜攻打乌拉并取得失败的事件为依据。他说,马振隆的队伍是很强大的,而乌拉守军“老者不堪差遣,幼者尚未由此长成”,满城几无可用之兵。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守住城呢?原来是保宁庵里的关老爷手持青龙偃月刀,骑着赤兔马,率领老、弱、病、残守军鏖战一夜,最终击退劫城土匪,保卫了供奉他的乌拉古城。保卫乌拉一役,关老爷身先士卒,谁能做证呢?证据是有的。是日清晨,保宁庵钟鼓齐鸣,关老爷站在那里,对自己昨晚的战功只字不提。但他老人家**的赤兔马则不应该也保持沉默。那战马,激战一夜,到了早上,归了原位,仍然在不停地流汗。那泥马流汗的情景立刻被许多人看到了,于是真相大白于天下。此后,这里香火更盛。这就是姥爷的依据,而姥姥则提出了反对意见。她说,关公是武将,他未必爱管女孩子的麻烦事。神仙也有个大致分工。先不说他爱不爱管这种个人的小事,就不应该拿这么琐碎的一件事去麻烦骑马拿刀的关公。他也许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否定了姥爷的提议后,姥姥亮出了自己的观点:应该去灵官阁,去娘娘庙。那里供奉的三霄娘娘,极其关注民间疾苦,也法力无边。庙中灵官阁供奉的文殊、观音、普贤三位菩萨也极具普度众生的情怀。尤其那观世音,最为慈祥,好说话。她原来是个女人,女孩子的事,就求她吧。
观音从高高的莲座上往下一看,认出了我姥姥。我的姥姥为什么能被观音认出来呢?因为她虔诚,平时功课就做得好。初一、十五忌荤,十八、二十八敬香。还常为庙上捐些细碎银两,因此,那观世音对她的印象极佳。观音又看到了跪在一侧的我母亲,她看见一只黑色大鸟正在母亲的眼前扇动翅膀。观音一眼就认出了这只黑鸟。它从一个深渊里孕育而成,以浓黑得看不见的颜色在人间飞翔。
它的翅膀是无力挡住光明的。它不能对太阳产生多少影响,而只能对内心陷入黑暗的人推波助澜。观音弹了一下手指,那鸟就飞走了。
二十一天后,我母亲的眼睛渐渐有了光感。她看见了木桌、茶碗以及上面描金的花纹,继而又看见了木格子门窗。透过窗子,院子里开得轰轰烈烈的芍药花,终于进入了母亲的视线。母亲第一次觉得那花是那么让人心动,那么美,她有了把那艳丽的花朵刺绣到大幅的白布上的想法,于是她用白而细长的手指拿起了一枚尖锐闪亮的绣花针,她的手在那一笸箩丝线上游移,在深粉、水粉、玫瑰粉上举棋不定……
乌拉学堂
母亲就读于乌拉国民优级学堂。在学堂的院子里,在四处的角落里,都栽种着草本花卉。芍药率先开放了。
芍药醒来得早,它喜欢春天。母亲穿老式旗袍,梳披肩长发。课间常在芍药花下流连。那些艳丽、直率、执着于倾诉的芍药,不能不左右十几岁的我母亲的情绪。我为什么喜欢芍药花?为什么认为芍药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花?
那荷兰的郁金香,那也叫花吗?同芍药比起来,那种僵硬的、半开不开模棱两可的态度,说明它开得很犹豫,很勉强,打算看情况随时收回自己的花瓣。花的绽放是不计后果的,是不顾一切的。反正我要开放,打开彻底打开所有的花瓣,风雨或是阳光,都是好朋友。我为什么一下子就喜欢芍药花?一定是母亲在孕育我的时候,就把她对芍药花的认识和看法,同形成我的血肉,一同投放在一个杯子里,然后,她轻轻地摇晃了几下。
母亲的学堂也要做操,这不同于她十岁之前在乡下读的私塾。矮小的日本校长常在这个时候走出来。他穿着严格意义上的西装,但当他一走进高大的中国女学生的队列,就如同一只黑羊没入了深草中。她们的长发,她们的旗袍,还有她们肃穆的脸,一同将他淹没了。
母亲穿老式旗袍,迈着淑女脚步,寝不言,食不语,行不侧目,笑不露齿,在矮小的日本校长领导的小学里毕业了。她考上了省城的中学。那时的考中学比现在的考大学要难,一个学年只能考上几个。
省城在什么地方?母亲不知道,我的地主姥爷也不知道,但姥爷说,那可贼远贼远,当天怕是回不来。回不来那不就得在外面过夜?姥爷忧虑的是:十五岁的大姑娘在外面过夜,要是传出去,谁家肯娶?这个污点是没有办法擦掉的,是多大的学问都无法弥补的。女孩单独离家是万万不行的。女孩可以离家的那天,就是她出嫁的日子。
女子幼年、少年由父亲管理,到了出嫁的时候,则由父亲转交给其丈夫。其实,那个形式复杂、场面喧哗、一片喜气洋洋的结婚仪式,完成的是两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交接,而这一交接能否顺利完成,是以该女子的肉体是否洁净如初为前提的。我的地主姥爷认为,十五岁的姑娘,应该待在家里,绣上两年花,就该出嫁了。那书念多点念少点,都与娘家关系不大,对本人也没有什么益处。那些学问非但不能对日常生活有所建设,反而说不定在什么时候突然就对平静的日常生活起到彻底或不彻底的破坏作用。
这是个有去无回,有害无益的投资,精明善算计的我姥爷是决不会干这样贻笑大方的事的,因此,在我的母亲是否上中学这件事上,他是持坚决反对的意见的。他在理论上相当成熟,绝无撼动的可能。他是寄希望比我母亲小一岁的我舅舅能读中学、读大学,进而学而优则仕,最终实现光耀门楣、安慰列祖列宗的现实理想。但舅舅贪玩,并未把这一家族使命切实放在心上,因此没能考上。
现实给我的地主姥爷出了一道难题。这个难题有两个答案。我的地主老爷毫不犹豫选择了儿子作为正确答案,但事实冷酷严峻地告诉我的姥爷,他选的答案已被证明是错误的。这个题到这个地步已经变得非常难了,但可别低估了我的地主姥爷。这题即使到了这步,也难不住他。首先他就不承认会有两个答案——儿子或女儿。他坚定地认为,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儿子。如果儿子这一答案被证明是错的,那么这道题就没有答案!女儿不能成为重大问题的答案,女儿不是答案!相反,在我的母亲功课的突出成绩面前,他倒看出其不足来,比如都十五岁了还不会绣花,更不会做鞋,这可怎么行,补上女红这一课已经刻不容缓。全是读书给耽误的,当务之急是快速提高做女人的修养,以备将来出嫁别丢娘家的人。
而此时,我的母亲已在文字的道路上走了很远。文字的光亮已经在母亲的眼前闪亮。文字本身是黑色的,若能将其正确地组合,就会闪现光芒。母亲已经进入了这个游戏,并已谙熟将其正确排列组合的若干方法,实际上,我的母亲已经回不来了。
正当她一步一步向前迈进的时候,她的主宰,她的父亲,我的地主姥爷,大声地喊住了她。她必须止步。这个从身后传来的巨大声音,足以使我的十五岁的母亲再也无力迈动脚步。
停止前进的指令是姥爷发出的,而折返的路途则要由母亲独自走过。母亲转身回来的脚步是何其艰难和痛苦。
她转过了身,看到了文字的反面,那些比黑暗更黑的物质。她一回身,立刻就陷入了漫天的黑暗。
母亲走得很慢,同时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哭泣。夏天,她坐在凉席上哭泣,院子里突然的阵雨,给母亲沉闷的哭泣带进一丝清凉;秋天,她坐在大柳树下哭泣,南飞的大雁在母亲的头顶咣咣地叫上两声,它们飞得平稳、有序,看上去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