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城堡被海浪毁灭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在桂林等绿灯过十字路口。
他站在海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同时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陌生。他看到了童年的伙伴,他看到了所有欢乐的日子,他看到了旧日的时光。那些早就忘记了的日子竟然会如此清晰地重现,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童年时对父母的怀念,独自行走时的脚步,在自己的记忆里,竟然也是如此的陌生。所有的经历仿佛都是别人的电影,真是奇怪啊,自己是如此的不了解自己。这一生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呢?突然间感到无从说起了。无数的细节仿佛只是空白,在虚无里只有心灵能够感觉到它内在的神秘。我的手机快没有电了,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要接听。
朦胧中,天空里出现了一个身影,闪着银色的光芒。这一刻,天地异常的安静,连一丝风都没有。
“您是谁?”黄豆轻声问道。
“我是宇宙精灵!”过了很久,一个遥远的声音从天外传来。我在街对面找到了一处公用电话,天空一片迷离。
黄豆停顿了一会儿,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请您离开吧!”
过了片刻,接着说道:
“请原谅,我想安静一会儿。”我仔细想了想我要打的电话号码,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片银色的光芒仿佛犹豫了片刻,随后黯然地消失了。我在桂林的街上,没有见到我要找的人。
“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我!他竟然拒绝了我!”我在巴黎,此刻我在巴黎。
黄豆最后一眼看了看月光城堡的残迹和大海。他把绿幽灵放在身边,他抬起头仰望星空。我爱你。这时就在玫瑰星云的深处,闪过一片强烈的光芒,他看到这光芒。我在巴黎,我此刻在巴黎。
什么是永远,当你能解释的时候就说明你不知道,当你知道的时候你就没有心情去解释了。我在巴黎,我此刻在巴黎。
黄豆露出了微笑。我在巴黎,我此刻在巴黎。
“我做完了我要做的,我为我作证,我是唯一的证人。”
星空真是无限深远的海洋啊,清澈得让人害怕,而我轻得并不存在,星空仿佛随时都可以把我吸走。那里同时行走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我。即使生命如此虚幻,也感谢这虚幻吧。一阵睡意向黄豆袭来,在梦里。
一朵七里香开在从前的草原上,
那里能够听到海洋的涛声,
山脉在天边耸立,
冰山悬在头顶,
星空在脚下,
火山喷发,
岩浆倒流向太空,
弯曲如蛇,
昨日的阳光带来的往事悄悄消散,
母黄豆来了,
就在远处,
看着她的所爱,
有时清晰,
有时模糊,
最后,
只剩下满天黯淡的星光。
我不知道这部小说的存在,我也不知道这部小说作者的存在,我与他们只是阳光下的幻觉。
在无限的岁月里,我们永远都是陌生人。
哈尔滨的圣索菲亚教堂广场的上空盘旋着鸽子,这座教堂就是一个谜语。这个广场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凄凉,也许这里更像是埋葬青春的墓地。多少回忆都在砖石之间沉默,我知道许多关于它的故事,可是我不知道都有谁来到过这里。
广场上的游人每天都在变化。每一次来到这里,我都会觉得自己是第一次来。
我看着游人,我也是游人。我站在这里,我知道在这里,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是同时发生的。我坐在广场远处的台阶上,看着教堂和游人,对面还有一家肯德基。我很少在这里停留,每一天我都是匆匆走过,很少停留。现在我看到了教堂的全貌,看到了周围的其他建筑,这些建筑我每天都要经过,应该极为熟悉,可是现在,我却像是第一次看到。它们竟然是如此靠近,就像儿童玩的积木一样摆在我面前。是我变了还是它们变了呢?人们在广场上拍照,用各种相机在拍照。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他们就保留了一段时光,这也就是他们的阳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阳光。我旁边的一对情侣在交谈,他们也许不知道此刻的见面是多么的重要。
我坐在远处的台阶上,看着教堂的屋顶。东正教的十字架影响了哈尔滨的灵魂。我走在这座城市里,仿佛能感觉到它的灵魂,这是另一种文明的呼吸。在阳光的灰尘里,我能看到它的身影。很多人终生不会见面,很多人永远都不会见面。现在我身边的情侣还不知道见面的意义。他们起身离去,我听着广场上的音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是最美好的时光,是最安静的心灵。
我记起这里从前的样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教堂被几座居民楼和商场包围着,几乎看不到它的样子。那时我觉得它是可怕的,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虽然安静,可是却有一种力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力量。现在我坐在广场远处的台阶上,看着暮色下的教堂,看着来往的游人,看着他们流连的身影,我感觉到了那种力量,它从久远的心灵而来,它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它永远都在那里,我们与它每天擦肩而过,我们就是它的过客。
熟悉与理解很相似,但是它们的区别却是那么大。我始终不理解这个城市,我始终是一个外国人。
离教堂广场不远就是中央大街,我知道许多人来过这里,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这条街直通到江边,这一切让我感到神奇,我迷恋于记忆的神奇,我迷恋于陌生的深邃,我迷恋于巧合与必然的联系。脚下的面包石铺满了整条街,它永远是一条陌生的街道,它一点一滴的埋葬着人们的青春和血液。
我在白天,我在夜里,我在雨天,我在雪天。我走过这里,我走进这里。我看到欧式的建筑,我感觉到时光的流逝。我在无尽的幻觉里,徒劳地寻找真实。我看到一对情侣在拍摄婚纱照。他们在街中间站立着,幸福的感觉像头顶的白云一样悠远。我看着他们,就在一家肯德基的门前,我看到一对幸福的情侣在拍摄婚纱照。我嫉妒他们的幸福,我羡慕他们的感情。多少人曾经站过这位姑娘站过的地方啊,他们现在又在哪里呢?
在街口的地下通道的台阶上,一位小女孩正在卖玫瑰花。人群来了又过去,我不知道当她长大了之后,会怎样回忆今天的经历,也许会对她的孩子说起此刻的天气还有自己的衣着。所有这些记忆会是黑白照片还是彩色照片呢?也许是变幻不定的,也许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对拍婚纱照的情侣还在街中间拍摄。天空上的云层如山脉,刚才又下了一点儿雨。空气里有一丝尘土的湿气,阳光不时地从云层的缝隙里透过。我看见有人开始打伞,街道改变了色彩。在这里有许多从前的建筑,我想当时的人在当初绝对想象不到今天的情景,他们的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并且还在不停地变化着。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吧,同样的,以后的人们也会这样感叹我们。我们的世界在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想不到。那时的人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狭隘,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可怜呢。那时我们的身影也许比现在的老旧的建筑更加模糊,更加迷离。
许多年以后,小男孩长大了,小男孩成为了我,而我已经死亡了很多次了。有一次和朋友吃饭,记得是在重庆的一家火锅店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们的脸和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听着其他顾客谈话的声音。我感受到星空里闪过一片强光,几乎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没有感觉到这隐秘的光亮,我感觉到了,我想起了自己所有的死亡,这是我忘记的事。我感觉到了熟悉的伤痛,强烈的悲伤瞬间淹没了我。
我随口说出了这个故事,说出了这个关于黄豆骑士的故事,在火锅店里,面对我的朋友,我随口说出了这个故事:“北方的海边,躺着一个小男孩,他能看到雄鹰、野花和阳光。”
我讲了很久,也许很久,我顺口说出了这个故事。我以后没有再想起过这个故事。
我给离我最近的朋友倒茶,他抚了抚眼镜,点燃一根烟,出声地笑了。他的笑容带走了我的悲伤,还是加重了我的悲伤,我无法区分了。
别人都在相互说着什么,可是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忘记了那茶杯早就溢出了水。于是,就在我眼前,他们漂走了,桌子漂走了,小屋漂走了,街道漂走了,整个城市都漂走了,所有的一切都漂走了……
许多年以后,我遇到了这座漂走的城市。街道依旧繁华,一切还似曾相识。中午的烈日下,人山人海,一辆轿车在我旁边缓缓驶过,停在了前面不远处……我走近它,我走过它,我感到开车的人就我的朋友。我回过头,看到我的朋友戴着眼镜,靠在座椅上,双眼茫然地看着有我的远方,也许早就失去了记忆。我只好转过身,再一次走进人海之中。
许多年以前,我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铁路信号站成了唯一的员工,这里就在贝加尔湖边上。有一天夜里,最后一列列车过去了,我把子弹推上膛,我把枪竖在了门后。夜里星星亮得好像要坠下来。铁路在一个高坡的下面,对面也是高坡。每到午夜,总有一只猫出现在对面的高坡上,它看着我。时间久了,我就习惯了。我会给它放些吃的东西,但是它从不靠近我。我们只是对望一会儿,它吃完东西,然后就消失了。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个小故事:
“在安第斯山脉靠近阿根廷的地方,阿伦索瓦骑着马向北方走,他的仇人在一个村子里,他要去找他们。父母死后,他唯一的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有一天要去复仇。
昨天夜里,在那个小客栈幽暗的仓房里,他和老板的女儿又见面了,他们交谈了一夜。那姑娘只见过他两面,他告诉了她所有的秘密,发誓回来就和她结婚。可是他没有回来,永远也不会回来了。阿伦索瓦的马匹回到了姑娘家的客栈,它的左腿有明显的被蛇咬伤的痕迹。
阿伦索瓦的尸体一天以后被那姑娘找到了,山谷的上方盘旋着十几只山鹰。从他走过的道路来看,他是失足跌入山谷的。
姑娘找到了那个村子,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了,所有的人都在瘟疫中死去了,没有人幸存下来。姑娘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阿伦索瓦的儿子。”
我写完了这个故事,拿起抢,带上手电,我要去一公里之外的一处信号箱去检查线路。
“我告诉她我会回来,回来就和她结婚,夜黑得很奇怪,我开始随口给她编故事,说在中国的北方,有一个铁路小信号站,只有一个员工,他有枪,还有一只在夜里来看他的猫。多年以后他会随口说出过一个描写黄豆的小说,现在他已经开始喜欢写小说了。
一天夜里,他去检查信号箱,回来时发现有人在他的小屋里。他听到了一声枪响,他看到对面的猫飞了起来,在星空下旋转,最后落在了夜里的一个角落。信号员推开门,看到是自己的朋友,他是来看他的,也带着枪,打死那只猫只是因为无聊。
那只猫被子弹击中的时候,它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了完美的弧线,鲜血也喷射出令人惊异的图案。在深夜的背景下,几乎美得令人忘记了这是死亡的展示。几天以后信号员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回来。”
“我总想起阿伦索瓦的故事,我看着我们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讲这么个故事,我也不知道中国在哪里。可是当我们的儿子长大以后,我会告诉他这个故事,记住这个故事也就记住了自己的父亲。也许孩子的父亲还能看到我们,从每一句话里,从我讲述的故事里,他还能复活。在无形的空气里,看着我们。”
我想起自己的老师,前几天在哈尔滨中央大街的书店,我正在看书,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是我的老师的声音,他正与另一位老师在交谈,隔着几个书架我都能听出老师的声音。作为学生,我没有去和老师打招呼,不是没有礼貌,而是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有出息的学生,会让老师失望。听到老师的声音是很幸福的一件是事,让我又回到了在课堂上的那些日子。那时的我也不快乐,可是并不绝望。
老师和另一位同事交谈的声音很轻,老师说他退休了,可是学校还让他带文献学的研究生,自己的女儿和女婿都在国外。
十年前,在哈尔滨南岗的秋林百货大楼门前,我在等人。我偶然看到了老师,看到了他和自己的两个女儿在一起,那是2002年的夏天吧,那时我也没有过去与老师说话。
时间过去的真快呀!转眼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里真是沧海桑田啊!我几乎失去了一切曾经拥有的东西,心里渐渐升起的绝望早就在预言未来的迷离。
哈尔滨的街道依旧,可是人事已非,有多少美好的岁月都遗忘在往事的烟尘里了。我还走在这座城市里,我还能呼吸到空气的清新。可是总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似的,那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是我们永远会珍视的礼物。真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再有这样的感觉。
在福州的一间孤独的房间里,我终于打印出了阿伦索瓦的故事。我把稿纸带走,交给了邮局,寄到一个属于它的地方。
一个冬天的午夜,我离开了那个房间。月光下,我走过冰封的大海,我像走在白云之上。脚下是另一个世界,透明的幽深的如灵魂般的世界。冰下的大海幽蓝诡异,鱼群聚散,变幻着光芒。我仿佛走在星空与星空之间,太空如悬在头顶的又一片大海。
我走了不知多少年,我终于看到了另一片大陆。我向她走去,如死囚看到了一线生机。就在这时听到背后有一个严厉的声音:
“站住!”
我缓缓地回过头,我脚下站着一个小姑娘,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手电筒。没等我开口,她又严厉地说:
“你太不好了!”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我是如何不好。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放下了手电筒,脱下裤子,蹲下撒了一泡尿,冰面上被浇出了一个小坑儿。她站起来,提上裤子,捡起手电,继续说我不好。
这冰海上的空气清冽,寂静。星空的光芒与海中的色彩有如北极光一样莫测,只有她批评我的声音真实得如我的生命。远处陆地上的海岸线隐没在夜雾里。周围静得可以听到雪从岩石上滑落的声音。经过这么多年,在这广阔得让人害怕的冰海之上,小姑娘的出现成了我唯一的安慰。
我多么希望这一刻永远地延续下去,就这样听她的批评和挑剔。可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别的声音,仿佛时光流逝的声音,所有失去的记忆都回来的声音。我感觉到了那是一颗星球呼啸着进入了银河系,它巨大的引力场拉毁了所有的空间,如雷霆在地狱中升起。瞬间,我无法呼吸了……终于来接我了!在大熊星座之下!
“我,要走了!”
我对她说,心里一阵莫名的空虚。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别怕,有我!”
我在她耳边说,我的星球接近了地球。天空瞬间变得血红,冰层如礼花般升空消散,海水倒流向太空,岩石轻得仿佛气球,四处飞舞。我的星球让我感到了它巨大的引力,身不由己地向它移动,不,我不回去了!我不想回去了!我闭上了眼睛,我的星球停在了半空中,它接不到我的信号了,随后它穿过大海而去,地球抖动了一下,进入了另一维空间。可是我怀里的她也不见了,永远不见了。
在以后漫长的时光里,我想起了她,她说我不好,我那么难过……我现在是在哪里呀?她又在哪里?是在这篇小说里吗?还是在另一颗永远看不见的星球上呢?我不知道。也许我根本就是和这故事一样,是不存在的。看到这个故事的你,你在哪里呢?
我想起一些童年时的事情,那时家的对面有两个俄国人,他们是兄弟俩。他们身边没有任何亲人,他们是俄国十月革命后流亡到哈尔滨的俄国贵族。后来弟弟先死了,衰老的哥哥在弟弟的遗体上放了一朵花,亲吻了弟弟的脸颊。哥哥不久也死了。那时我还小,不懂得心碎。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在这个城市里,我不了解的东西越来越多,它们并不是来自现在,而是来自过去。
忘记了是在哪一年,我在广州的天河区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这是一个有阳光的日子,公共汽车在飞快地行驶,景色在窗外变化。我们驶出了城区,很长时间过去了,其他人都开始昏睡了。
这时,我看到在一处破旧的厂房门前,延伸着一条小街,小街上立着一个公共汽车的站牌。站牌下只有一个人在等车,那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姑娘,走在街上就像不存在一样,她在等车,而车不知何时才会来。她打扮了一番,我看得出来。还不时抬头,看一看天空,两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双脚好像要跳几下。右手腕上挎着一只红色的小皮包。我在另一条街的公共汽车里,三秒钟之后,我看不见她了,我只能看到阳光。
也许她与某一个爱她的人约好了,他们也见到了,心愿实现了。可是太久了,记忆即使如海洋,也在这阳光下蒸发了,如一个物种渐渐灭绝。他们都忘了为什么走到这里,爱还在心里,可是所爱的人从记忆里消失了。彼此从对面走来,看到了,接进了,闻到熟悉的气息了,心刺痛了。可是,我们彼此再也认不出对方了。阳光就是时间,它有无数的阴影,温暖只是伪装。我看到了她,近在咫尺,可是阳光晃动着,抹去了一切痕迹。
平凡的姑娘,看到你,也许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我走过你曾经走过的所有街道和城市,我去过你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我看到过你曾经看过的所有风景,可是我却不知道世间有你。
你走过我曾经走过的所有地方,你喜欢我喜欢的所有风景,你爱我爱过的完美星空,可却不知道世间有我。
那么多陌生的人啊!陌生是一种仁慈吧,我在陌生的海洋里,感谢也许曾经存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