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巴伦支海的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月光下的大海延伸出很远。格林医生与一对母女来到了甲板上,希望能看到远处的冰山,还有冰山上的北极光。那女儿刚刚十七岁,如月神一样庄严,神情文静而高贵,她并不知道格林医生就是她的父亲。
“船到挪威我们就自由了。”格林医生无数次这么想过,现在一切就要变成现实了。母亲在想一个月前就联系好的那位钢琴大师,他们的女儿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学生了。在数万人的选拔中,他们的女儿成功了。女儿在船上为旅客们举办了一场演奏会。所有人都知道,她现在就是大师,以后的路将是无人可及的。现在,女儿说她有些饿了,三个人打算去上层甲板的餐厅吃饭。海面上如同闪动着银海,月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此刻是没有时间的,时间是骗人的错觉,是空间的烟雾,没有任何意义。就在这时间的真空里,甲板突然倾斜了起来,三个人全部落入了冰冷的海水里。在不远的海面上,升起一大片巨浪,天空突然变得漆黑一片,一个模糊的怪物出现在半空中。
船不见了,他们只看到船尾的螺旋桨留在了那怪物的嘴角。格林医生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两位亲人,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们的女儿也在看着那个怪物,吓得昏了过去。就在这时,他们亲眼看到,他们的女儿突然地变大了,周围的海水就像在火山的岩浆里沸腾,女儿变得漆黑、丑陋、巨大,如地狱的恶魔一样张开了巨口。她吞噬了那个怪物,然后回过头,从天空中看到了在海水中挣扎的格林医生和医生的女人。她通红的双眼流出了血液,滴落在海面上,化为了蒸汽,血腥的气息呛得医生和他的女人接近窒息。
片刻之间,她猛然地俯冲而下,吞噬了这海面上仅存的两个人。
天亮了,女儿站在了挪威的海滩上,人们发现她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饥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过海难的,记忆一片空白,她的心里只有悲伤。她无比地怀念她的母亲和格林医生。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思念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安慰。
她找到了钢琴大师,并成为了他的学生。她真的长大了,文静而高贵。她总会想起失踪的母亲和格林医生。她是真正的大师,她美得让人窒息。她就是月神,音乐会就是她的人生,没有人拥有自信去追求她。
后来,她遇见了敢爱自己的人,也是一位医生,一位健康快乐的年轻人。可是他也在和她外出钓鱼时失踪了。她不明白她的每一位亲人都会神秘地离开她,她孤独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限的岁月过去了,她老了,她快要死了。
在孤独的卧室里,她躺在自己的**。她瘦小枯干,如骷髅一样可怕。周围没有一个人,这是在旷野里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围着广阔的草坪和茂密的槭树。幽深的小径不知道通向何方,房屋在外面是几乎看不见的。
我从远方走来,仰望这片森林和原野,我走进去,我走过草坪,我走进茂密的林间,我走进碎石铺成的小径,我走进时光与时光的空隙,我走进大师的房屋,我拨开一层一层的蜘蛛网,我走进记忆的断层,我走进大师的卧室,我走进她的身体。
我看到了大师:她躺在**,紧闭着眼睛。她在回忆美好时光吗?她还是已经死了?我看到了她,她睁开了眼睛,她愣了一下,认出了我,她流出了泪水。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面,可是她认出了我。我走到她的床前,望着她,我俯下身,亲吻她的嘴唇。
她接过了我的玫瑰,用颤抖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她哭了。
我看到她那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情人。在最后的黑暗里,我也看到了远远走来的我。
在幽暗的卧室里,我把她搂在怀里。她还有心跳和血液的流动,她还没有死。她是多么顽强的生命,她在等待我的到来。她用尽了生命里最后的尊严,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衰老和丑陋了。时间在这里才是真实的。
我突然间变得巨大、丑陋。我突破了屋顶,砖石和尘土四处飞扬,我在阴暗的天空中,低头看着她,她绝望地看着我,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她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一刻她又回到了从前。
“你终于来了,我的情人,虽然我要死了,虽然我的样子全都改变了,可是我看到了你,你和我梦中的他一模一样,带我走吧,在你的心里。”
我的眼里流出血液,我的血液滴落在旷野上燃起了火焰,我迟疑了片刻,我俯冲而下,张开了巨口,吞噬了她,连同她的房屋和她的花园。当我再次站在旷野里,我再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我不知道自己吞噬了她,我只是感到悲伤,因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连她的家园都消失了,我要永远孤独地生活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寻找她,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篇小说里,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谁是小说的作者,也许他并不存在。我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我走在一座叫哈尔滨的城市里,有人说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只是觉得陌生,现在我走在哈尔滨道外区北三道街上。看到几座破旧的二层旧楼高低不平地立在街边,卖小吃的摊点几乎挤满了整条街,人群拥挤,叫卖声忽远忽近。我不知道,这里的黑漆漆的破旧小楼,摊点的小吃,每一个行人,每一扇窗户,每一盏灯,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声叫喊,都是来自不同的时间和空间。我现在看到的画面是拼凑起来的,是无数不同空间画面的交错。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秘密,这也是这个世界孤独的根源。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人都是被热闹的表象包围,可是却有无可摆脱的孤独。我不知道这个秘密,我只是感到孤独,我只是无法摆脱这孤独。
我转过街角,来到了旧物回收站的门前,我看到了光,看到了光在那土黄色的砖墙里闪动,我走了进去。这里从前是一所学校,只有几间平房,倾斜的铁皮屋顶随时都会掉下来。院子里污水横流,堆放着生锈的铁管子和破旧的门窗,一群又一群的苍蝇飞来飞去,它们都已经不害怕人了。
我推开了门,走进昏暗的屋里。我闻到强烈的霉味,我看到旧物站的老板在看着一幅画。画家和他的画中人都在这条街上生活。
“这么不要脸的画也好意思拿出来!”
这只是一张肖像画,可是女模特的眼睛和嘴角的表情同时表达着贞洁与**。这只能是在她最爱的男人面前才会表露出的眼神,这是对所有虚伪的嘲笑,是比**更**的**。
他本想骂出声来,可是旁边还有顾客,他忍下了怒气。
“那画上的女人就是个有名的婊子……”
一位顾客本想把话说完,这时进来一位姑娘。碰巧她是那画中女人和画家的私生女,不过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在这个发霉的、阴暗的,各种气味混杂的角落里,那画家和画中人都不存在了,他们已经死去了。他们被烧死在一辆出租车里,最后只剩下了分不清楚的两堆焦炭。
“活该他们被车撞死,狗男女!”
看到那女孩出去了,那个顾客终于可以把话说完了。我看不见他的脸,他根本就没有面部。
“狗男女!”
他又说了一遍。
“那婊子还抓破过我的脸,我睡她,她还不愿意,这回陪那个画画的睡去吧!”
“这幅画多少钱,老板?”
我喊到。
“嘘……,别这么大声,先生,这里是卢浮宫,不是市场!”
一位老人对我怒目而视。我看到光从天井落下,大厅里人们都在安静地凝视着我,几座古希腊的雕像反射着柔和的阳光,空气中有一丝油画颜料的气味。老人的双眼在银色的头发下面看着我,画中的女人神秘地望着画家。
“我的肉体和灵魂都是你的,我亲爱的。你无处不在,你就在我周围的空气里。你在我的身体里。我是你的女人。”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在大厅里回**,人们还在看着我。这一刻也是没有时间的,一切都被定格在这座博物馆里,这里是时间的真空。
“对不起!打扰大家了,很抱歉!”
我向大家鞠躬致意。老人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人们又开始去看各自的画去了。我走近那幅画,凝视着画中的女人。我看到她血液在流,我看到画家就在她的身体里,他们一同凝视着我。我轻声地对那幅画喊道:
“狗男女,你们好吗?”我感到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传来了破碎的声音。
“就这种烂货也有人看着好,你疯了吧!”
那个老板讽刺我。我看着旧物店的老板,看着周围的几个顾客,我无法告诉他,无法告诉他们,我看到了光,我看到了神圣的光,我看到了生命沸腾的血液燃烧了我。我看到了宇宙的光芒,就是那个烂货发出来的。
旧物站、老板、油画、画家、女模特、卢浮宫、老人、游客、我、女孩、苍蝇、生锈的铁管子,都是来自不同的宇宙,所有的一切都是交叉在此刻。我不知道这个秘密,就像我不知道这篇小说的作者是谁一样。我也不知道我是在一篇小说里,这也许很可悲,但是我一无所知。
北方的海边,中午的阳光,阳光在飘**。一个小男孩,他从阳光里走出来。他流浪了不知道有多久了,人们仿佛是看不见他的,他也看不见别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谈论他。现在他看着天空,他看到了雄鹰,他看到了野花和阳光,他看到白云如一座城市在迁移。他躺在沙滩上,他看着云底,他如鱼一样的**。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忘记了自己的一切。这是彻底的遗忘,不留一丝痕迹。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他感觉不到往事的折磨,在这个星球上会有很多人希望如此,希望失去往事的记忆。
我走出了那条街,我失去了我的女人,那幅画中的女人。她就是我的女人,可是我知道她永远只能在那幅画里。我不知道小男孩是谁,他也同样不知道我的存在。
眼前的大海是一架钢琴,在跳动的波涛里,弹奏着不同的音乐,小男孩儿好奇这音乐,也好奇是谁在弹奏。他忘了一切,可是却有感觉,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世界在隐隐的存在。他能感觉到自己一定与一种力量是连在一起的,虽然他不知道那种力量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他也感到时间在这里曾经有性别,时间男和时间女,他们争吵、沉默、迷茫、分手、哭泣、思念、空虚、殉情……时间死在了这里。
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他站在他们的遗骸里,感觉到了他们巨大的阴影。那是风,是月光,是太阳,是星辰,是山脉,这些不过都是时间的灰尘!
很多年以前,就是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我在哈尔滨的一间低矮的阴暗的小屋里,听一位朋友说,有一个小伙子自杀了。因为被一群流氓无端地殴打了一次,小伙子就自杀了。后来我又提起这件事,我的朋友早就忘记了。我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和他说话的神态,可是他却全然忘记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更加感到这件事的悲伤,可是我却再也不能与我的朋友交流了,再也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细节了。现在的我只能在这篇小说里,茫然无知地存在着。
夜晚来临了。星空下,小男孩也许是出于无意,也许是出于新奇,他在沙滩上堆起了一座城堡,他叫它月光城堡,这真是一座梦幻般的城堡啊,没有人见过比它更神奇的沙堡。这绝不是尘世上的建筑,沙粒之间闪动着月光,在夜里如半醒的梦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堆起这座城堡,更没有想到这城堡会如此迷人。他记不起来自己是怎样把海滩上的沙子与月光融合在一起的,仿佛那并不是他的作品一样。这感觉就像艺术家看到自己完成的作品时,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他不相信那会是他的创造,因为所有的艺术品都带着无法说清的神秘,因为理智是很难说清这种神秘的。
“我不知道,在同一时刻,在千万里之外,在大海的对岸,在另一片大陆上,在南美安第斯山脉之下的草原上,一个小女孩儿正走过一座铁桥。桥下流过一条浅浅的溪流。”
那里阳光如水,遥远的天边浮着冰山,头顶的白云海水般清澈,向日葵在旷野上行走。能在阳光里游泳的鱼掠过她的脸,游向天空的深处,天空由淡蓝渐渐变成了蓝黑色,蓝黑色里星光万点,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小姑娘加快了脚步,她随手抓过一束阳光,如火把一样举在手中,她开始奔跑,跑向远处的那个草垛,她现在只有这个愿望,她要跑到那个草垛。她开始奔跑,像一颗彗星划过大地,无日无夜的奔跑,一直跑到失去了记忆,跑到时间的心里。心中的那种愿望是如此强烈,仿佛那个草垛上有她最珍贵的东西似的。
终于,小姑娘来到了草垛的下面,天空里群星在旋转,大地一片黑暗,可是这个草垛却是明亮的。它仿佛是不可接近的,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它走去,她走向另一个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她登上了那个草垛,这上面竟然是不可想象的寂静。她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草垛上也是没有时间的,时间同样死在了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瞬间被改变了。她站立在草垛上,望着头顶的星云飘过,她不知道,那个草垛也正在更广大的宇宙空间里飘**。对此,她还一无所知……
我看见一群飞鸟掠过天空,它们飞过了地球上最高的山脉、高山的雪峰、空中的乱流气旋、随时接近的死亡,它们要飞到南亚次大陆,要飞到印度半岛。它们飞越了喜马拉雅山脉,它们成功了,可是却有一些飞鸟死在了山巅。我跟随它们飞越喜马拉雅山脉,我是它们其中的一只飞鸟。但我不知道自己就是飞鸟,我看不见的世界无处不在。
“我不知道这个草垛是没有时间的,我更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在一片荒凉的高原上,在非洲的高原上,在乞力马札罗雪山脚下,一辆卡车轰隆隆驶过。卡车里装满了黄豆,天没亮他们就被农场工人装上了这辆巨型卡车,从一个无比遥远的农场出发了。不知道要去哪里,同车的其它黄豆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一缕阳光悄悄地挤进他们中间,她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气息,看得出,她虽然从黑暗的星空里长途旅行而来,可是却很兴奋,甚至还有一丝嘲弄的微笑挂在她透明的手指上。这是很多旅行者经常挂在脸上的表情。
到哈尔滨的冬天没有下雪,二零一二年的冬天就这样消失了。
在整车的黄豆里,其中有一粒黄豆没有睡,他整夜都醒着。
我在松花江上的冰面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此刻,他想起了他的祖母,想起了很多往事,很多远去的记忆随着卡车的颠簸开始清晰起来:家里的窗户,夜里的灯光,院子里的一朵小野花,还有在他刚出生的时候祖母就告诉过他的那个故事:
我看到荒凉的冰面上竟然摆着一个破旧的沙发,这是在二零一二年的冬天。
在阳光能照耀到的地方,在风能吹到的角落,在夜空的北极星下,走着一位伟大的武士,他也是一位哲学家,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可是关于他的传说却代代相传,他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叫寂寞武士。
我喜欢荒凉的风景,江面上只有我一个人在走,天边的夕阳也在走着。这是在二零一二年的冬天。
黄豆没有特别清晰地记住祖母讲过的其它故事,可是这个关于寂寞武士的故事他却牢牢的记住了。很久以前的一天,祖母又讲了一遍这个故事,讲完后,祖母望着远方,黄豆望着祖母的眼睛,夜风汩汩而来,月光与星光仿佛是在昨天。就在一朵叫七里香的小野花下,祖母坐在摇椅上,仿佛睡着了。黄豆还不知道,祖母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就在说完最后一句话时,祖母平静地死去了……
“我可怜的孙子,我唯一的亲人,奶奶走了!你要一个人生活了,我连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这个孩子将在流浪的途中受尽磨难,他也将丢失他的所有的一切。”
我如果知道这一切我该是怎样的悲伤,可是我怎么会知道这一切呢?我根本就不知道黄豆的存在。
这时,迅速地、迅速地,阳光的手指伸向了整个高原,黑暗还升腾在地平线上,祖母曾经讲过,这就是开始,一切就要开始了。开始了,无边的天空与旷野;开始了,无尽的风;开始了……
小姑娘走在南美的高原上,茫然的心情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哀,她所有的熟悉的人与风景都消失了。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小男孩的存在,也不知道黄豆的存在。
黄豆感到泪水从眼角落下,心里无名地悲伤。下面的大地充满了恐惧和不测,身体空虚得仿佛没有了血液,没有了重量,好像可以飘起来似的……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说今天他被罚了三百多块钱。我觉得街道上的霓虹广告有些刺眼,原来是又开了一家Hermis专卖店。
“我还是我吗?这个人是我吗?”
黄豆虚弱地自言自语,冷汗打湿了全身。大地就在下面,在不停地旋转,祖母的眼睛、北极星下的武士、身边睡着的同伴、苏醒的天空、没见过面的父亲和母亲、一去不会再回头的一生啊……就让我永远孤独吧!
我在过街天桥的地摊上买了一个装驾驶证的皮夹。
黄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纵身扑向了大地……我感觉到饿了,中央大街上有一家肯德基。
其它的黄豆还在睡着,没有人会在意一卡车的黄豆少了一粒,在这清冷的黎明时分,我的黄豆扑向了大地。他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是恐惧更有**力吗?还是天性里就一直向往孤独?这是上帝才能解答的问题。我的故事开始了,不管你喜不喜欢它,它开始了。在肯德基里我还要了一杯大可乐。
一颗冰彗星在宇宙的深处流浪,她有时分裂,然后再聚合。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不是这篇小说里的人物,我也不知道谁是这篇小说里的人物,我来到这里是我所不知道的。我所不知道的黄豆和别的人物与我没有丝毫的关系。”
就这么开始吧,就让故事这么开始吧。我想起一九八八年的冬天,在北京时我哥哥和嫂子第一次带我去肯德基。我想起了那天的气息和画面。黄豆顺着一片草叶落到了松软的大地上,头顶上是参天的青草和野花,泥土的苦涩和草叶的清凉淹没了黄豆,他像是在水底漂着,透过摇**的水流,看得见破碎的天空和白云,还有弯曲的阳光,它们相互挤压、分离,不停地变换着形态和色彩。我的手机没有电了。黄豆的耳边似有无数的耳语,如在祖先的梦中,禁不住往事又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胸口,一直没过他的头顶,黄豆感到异常地窒息,仿佛生命就要结束了。我接了最后一个电话,那是一个来自南宁的电话,我的一个朋友要结婚了。一阵眩晕过后,他终于又能透过一点点气息了。在无边的水中,在往事粼粼的波光里,他看到了半明半暗的昨天。水中有那么多变换的几何图案,细碎的耳语,远处的笑声,隐隐的哭声,眼神里的答案,遥远的银河,看不到的未来,永恒神秘的天空和大地。
格林医生转过街角时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可是他不能过去相认,她只是他的私生女,她从来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父亲。他在旁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听啤酒,这时手机响了,是他女儿的母亲。他看着伦敦的街景,在泰晤士河岸上边走边打电话。他很快就接完了电话,从容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是医生,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小说里面人物的存在。这就是一场骗局,而我到死却一无所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黄豆是死于月光城堡的下面。他后来的故事也是我不知道的。”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渐渐退去了,黄豆也恍然回到了现在。这一瞬间让黄豆感到了什么是恍如隔世,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仿佛经历过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在电话里我听到了南宁街道上的声音,还有他女朋友的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还没等黄豆完全回过神来,突然洪水从天而降,这次可是真的水呀!不是仿佛,也不是感觉,而是真的汹涌的水从天而降。我对于我在南宁的朋友来说,也许也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物。黄豆顿时淹没在水中,他拼命地浮出水面,惊慌地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小小的湖泊中间。我喝完了我的可乐。黄豆顾不得多想,马上向岸边挣扎,好不容易才游到岸上,黄豆喘了几口气,吐出几口水,才向天空望去。我看到警察进入了店里。透过遮天蔽日的各色野花,天空中只有几朵正在搬家的白云,根本没有下雨。店里有人的皮包被偷了,失主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黄豆正在奇怪这件事,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小小的湖泊的中心开始升起,像是从中间拎起的一块丝绸。警察开始查看店里的录像。所有的湖水也随之升起,渐渐脱离了地面,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滴硕大的水滴,它透明而颤抖,还在缓缓地移动,向黄豆移来。我走出了店门。透过水滴看得到隐约的蓝天和白云,阳光在水滴里放射出无数的光彩,还有两道小小的彩虹如眉毛一样浮动在水滴上。随身携带的一本书在我的裤子口袋里。黄豆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大水滴,害怕他再落下来。这时水滴说话了:
“你好!黄豆,请原谅我打招呼的方式,刚才我是在拥抱你。”我感到了那本书的重量。
黄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明白了水滴的话。
“你是谁呢?”那是一本王小波的杂文集。
黄豆小心翼翼地问水滴。水滴反射的七彩阳光让黄豆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是流浪水滴,叫我流浪诗人吧!。”
水滴笑着回答道。那声音既遥远又仿佛近在耳边,好像有人在过去和未来在和你同时说话。我喜欢王小波的文章,非常喜欢。
“你来自哪里,尊敬的水滴诗人?”
黄豆仰着脸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时的黄豆还在担心水滴会落下,害怕他再打一次招呼。二零零零年我在北京买了第一套王小波的书,看了几眼,并不喜欢,就放下了。
“我来自地球之外,我是一颗星星。”水滴平静地说,四周闪耀着无数条彩虹。后来我开始喜欢王小波,也开始看他喜欢的作家。
“啊……这是真的啊!”哈尔滨冬天的街道仿佛被冷空气固定在了从前。这是在二零一二年的冬天。
黄豆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大了嘴感叹。他感叹宇宙中真有一颗全是**的星球,并且因为自己而撞击过地球。雨和雪是否也是水做的星球在拥抱我们呢?然后它们又走了。我在街口的报摊上又看到有人死在路边,认尸广告小得看不清死者的面目。水滴好像看出了黄豆的担心,哈哈地笑了起来。水滴抖动得更厉害了,如无数面镜子反射着阳光。我想起王小波死了十五年了。两道彩虹眼眉变换着七彩,黄豆吓得脸色都变了,还要勉强装出一点儿笑容。如果我能见过一次王小波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呀!可惜呀,我只能永远的怀念他了。
“别怕,黄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也知道我为什么拥抱你,我无法跟你说明,你和我只能见这一次!在星海茫茫的未来,不能见面就不能见面吧,一面就是一生啊,一生不过就是见一面,欢笑吧,在茫茫星海中,我见到了你!你也见到了我!”我走过圣索菲亚教堂广场,鸽子在天空上飞翔,白雪一样在天空中飞翔。
说完这句话,水滴突然严肃了起来,如冰一样寒冷。
“不会再见面了吗?”
黄豆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过,心里涌起万千的不舍。水滴的脸色缓和了一下,黄豆感到了一点温暖。几辆旅游大巴停在圣索菲亚教堂广场的边上,导游的小旗子在风中飘舞,一大群旅游者从车上下来了。
“想过吗?我们存在吗?像是随风而过的记忆,宇宙的秘密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能力,我们的尊严表现在哪里?我们为什么存在?我们为什么不存在?你与我是怎样的关系?”我看着他们欢笑着互相拍照。
水滴说完静止很久,光线更加刺眼,在一片阳光的包围下,永远消失了。我听着他们的笑声。
什么是永远呢?当你还有心情解释的时候就说明你不知道,当你知道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心情去解释了。天与地突然间黑了下来,仿佛从来就没有过白天。我离开了教堂广场,鸽子还在空中飞翔。
此刻,蚂蚁爬过树叶,地球运行在太空,阳光如海水般蔚蓝。
“我也许问过你,亲爱的黄豆,问过你一些问题,别怕。你还不知道你是谁,别怕,我要离开了!我在未来看着你!”我总觉得我们每一次离开一个地方其实都是永别,就像这次我离开了这些旅游者,离开了索菲亚教堂广场,其实就是一种永别。
我走在中亚细亚草原上,
看到天边的她燃起篝火。
她身后。
孩子们奔跑在海洋一样的草原,
星空俯视大地。
我走近她。
火光照亮了她的眼神。
她低头拿给我食物和牛奶,
她沉静得如午夜的风。
星光照亮了她的身体。
我靠近她。
真的是你!
是你呀!
我的手指,
如河流,
拂过她的面颊。
我知道,
我知道,
你死了千万年了。
我知道。
她回过头,
她指给我一个神秘的方向。
她不让我看到她的泪水。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篇小说里,我也不知道作者是谁。对于我来说,我有我的宇宙,我不知道黄豆的存在,也不知道小男孩和小姑娘的存在。同样吧,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们是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行走,甚至是在完全不同的时间里漂浮着。
我总会想起一间曾经在哈尔滨住过很久的老房子,它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五彩斑斓,可是一阵风吹破了它,也就吹破了所有关于它的故事。当我住在里面的时候,为它的不方便抱怨了不知多少次,它是大杂院里的一处平房。低矮、潮湿,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唯一的窗户在冬天就得蒙上塑料布。房子只有八平方米的面积,窗前是破旧的写字台,写字台里放着餐具。旁边的梯子通向吊铺,窗外是一家小工厂的仓库,窗台上堆着旧杂志。屋子中间是一个铁炉子,靠墙只有一张单人铁床。屋里总有一点儿香皂与发霉的墙壁混合起来的气味。屋里没有卫生间,要上厕所只有到外面的公共厕所,那里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大院里有一家生产铸铁锅的小工厂,它高大的烟囱在夜里能看到火苗,烟囱的顶端已经发白了。还有一家杀牛的屠宰场也在院子里,过道上总有牛的血水,还有邻居们吵架和骂人的声音。
我是站在外星球的山谷里,永远也回不到我的星球了。那种孤独可以把人一点儿一点儿地碾碎,再随风飘散。
日子就这样走远,一年年过去。终于,老房子要拆了,我在外面找到了住处。一天夜里,我打算看看老房子。走到那里我看到的已经是废墟了。在月光下,显得很阴森。我走进残垣断壁之中,锅厂没有了,大烟囱还立着。房屋的顶棚都没有了,满地的碎砖散发出砖石的土腥味道,我喜欢这气味。有的地方很黑暗,我打开打火机,从前那么熟悉的地方竟然变得如此陌生了。转过好几个弯,我终于走到了家。这还是家吗?门窗都没有了,屋顶也没有了,里面黑洞洞的。厨房的水管已经弯曲变形了,喷着细细的水流。深夜里,月光下,“嘶嘶”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寂寞。
我走进遍地碎砖的厨房,走进我的房间,黑暗里我感到墙上的电表没有了,电表的塑料盒还在,吊在一根电线上。我举起火机,看到上面有油笔写的几个人名,那是和朋友聚会时其中一个朋友写上去的。
我点燃一根烟,感到有人在背后突然抱住了我。我感到泪水滴落在夜里,滴落在春夏秋冬的轮回里。曾经那么真实的一切转眼间竟然不存在了,人是渐渐死去的,这里就埋葬着自己的一部分。当自己活着的一部分向死去的一部分告别时,不知道有谁会止住泪水。背后抱住我的他,不忍离去的他!你要永远怀念我!保佑我吧!
你是我的伤心的他!
冰冷的火焰仿佛从废墟上升起,回忆在燃烧,这是没有热量的火焰,这是振动所有灰尘的火焰。所有的锈迹都在火焰中消失,所有的遗忘都变得近在眼前。火焰吞没了我,我的骨骼,肌肉,头发都在冰冷的火焰中燃烧。清晨时邻居在厨房做饭时锅碗碰撞的声音,中年女主人与他儿子平静地聊着家里的事。在这个铺着木制地板的发霉的厨房里,他们交谈的声音远得没有边际。这些都在火焰里颤抖着出现,我感到骨骼与肌肉开始分离,我就是燃烧的鬼魂。老房子只是在火焰里变化着形态,而没有消失。我的床,我的写字台,我的炉子,我的窗户,我的餐具……都在四处飞舞。他们就是幽灵,围着我飞舞。
我看到一个女人在我的**,那是多么久远以前的事了。她死了千万年了吧?我离开她给她买吃的东西和感冒药,我迷失在夜里,我再也没有回到家里。
我走过公路,走过乡村和城市,爬上山脉,渡过海洋,越走越远。我努力去忘记所有的记忆,我终于忘记了自己。我不再是自己,我心里没有春夏秋冬的季节。看到我的牙齿不整齐,她笑着问我:“长牙的时候你去哪儿了?”我当时也许也跟她一同笑了起来。“看,你买的梨在地上睡着呢。”我看到一个鸭梨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桌子下面。
所有的画面不断地出现,就像冬眠的阳光从积雪中升起,重新照亮了昨天。
多少年过去了,她仿佛刚刚睡醒,看到我她甜蜜地笑了。我走过去,我无法呼吸,我感到她的手在我的脸上滑过,我的火焰在静静地燃烧,这废墟的火焰在静静地燃烧。天空依然是天空,而光线却照不到大地,照不到你和我了。这火焰是我的牢狱,是我的深重的罪孽。
“你刚才去哪里了?”
她起身轻声地问我。眼神像烟一样迷蒙,头发垂在枕上。她的香水气息穿过了所有迷失的岁月,追上了我的脚步。我感受到了她暖烘烘的体温要把我毁灭。
我咬住了嘴唇,几乎是无声地回应她。
“我给你买药去了。”
我听到了时光流逝的声音。我的声音如涟漪扩散开来,周围的宁静渐渐破碎,灰飞烟灭,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若隐若现的香水气息还在时光里漂浮,我的脸上还有她手指的温度。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一个人,我还是自己一个人站在废墟上。
我抽完了这根烟,我与老房子永远告别了。夜空里的云静静地远去。我向回走,多少年又过去了。
有时,我想幸福多像一个平凡的小姑娘,当她在你身边时,你根本不注意她,而她却变得越来越迷人。当你开始迷恋她时,她早已不再属于你了,她留给你的只有背影了。生命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往往用的是最粗糙的包装,我们往往连看都不看就抛弃了它。
一群北极燕鸥飞过了天边,黄昏来了,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参天的青草和野花中间还留着没来得及回家的几缕阳光。这迷路的几片阳光在旷野里飘来飘去,黄豆跟着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终于,阳光碰到了一株高大的野草,他们围在高草的上空商量着回家的路,黄豆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高草的面容。那是一张高傲而英俊的脸,他的眼睛遥望着远方。黄豆想起了祖母的话,就问道:
“高草先生,您知道一个叫寂寞的哲学家吗?他还是一个武士,是最伟大的武士。您知道吗?”
高草咳嗽了一声,就没有了动静。
格林医生的女儿走过公寓门前的小街,这位十几岁的小姑娘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在看着她。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美丽,可是她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更看不到自己的命运。她不知道我在未来等着她,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格林医生的女儿,我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也要告诉你一个我不知道的小说情节:黄豆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高草又咳嗽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这时那几片迷路的阳光已经商量好了,他们排着队向一个方向飘去,在暗蓝色的夜里显得格外遥远。黄豆看着他们飘远,第三次问高草同样的问题,高草好像已经睡着了。黄豆十分失望,可就在这时,高草又咳嗽了一声。”
月亮升起了,她高悬于非洲大陆之上,月光在来地球的半途中遇见了那几缕阳光,星空里群星在轰隆隆地运行,路在风中,我在海边,我看得见故园的青草依稀。那里再也没有我的影子了,再也没有我身体的温度和谈话的声音了。真是奇怪,有些东西消失起来是如此的容易,可是它们留下的阴影却那么难以消除。
黄豆不明白高草的傲慢,他不知道这是一片怎样的高原旷野。第二天的一缕阳光推下一滴滚动在小野花上的露水把黄豆叫醒,顺便让他洗了脸。一个小蒲公英好奇地看着黄豆。
我走过北京的一条街道,这条小胡同早就被拆除了。我走在一条早就被拆除的小胡同里,它叫羊市口。门口的石狮子和老旧的墙壁存在了几百年了吧,门窗里面亮着灯光。小店铺,小饭馆,低矮的门与窗都不存在了。我也是不存在的了,只是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不存在的,我与这条小胡同都消失很多年了。
这里曾经有那么多人,他们从各地来到北京,租住在小胡同里。他们曾经是那么真实地存在过。我感到了越是真实的东西越容易在消失之后,给我留下越不真实的感觉。
“早上好啊,小蒲公英!”
黄豆轻声地说,蒲公英晃动了一下毛茸茸的身体,露出了笑脸。
“这是什么地方,听说过一位叫寂寞的武士吗?小蒲公英!”
蒲公英摇了摇头,一脸的迷茫。这时,一阵微风揉着眼睛从黄豆脚下升起,小蒲公英翻了个跟头,瞬间就看不见了。在一片惺忪的阳光上,留下了浅浅的四个字
“再见!黄豆!”
黄豆对着天空大声地喊道:
“再见!小蒲公英!再见!”
黄豆看到了高草,高草还在那里望着远方,黄豆连忙又去问他那个问题。高草恼怒地低下头瞪着黄豆。
“无知的东西,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最寂寞的吗?!我高过所有的那些草,我看得见那道山坡,我是多么寂寞啊,我这样高耸,都能像月亮和太阳一样俯瞰这片草滩,连阳光都舍不得离开我,你还废话连篇地烦我谁是最伟大的武士和哲学家!何其无知!何其无知!”
小姑娘走过南美的纳斯卡荒原。多年以前一位飞行员在高空发现了纳斯卡线条,巨大的图案只有在高空中才能发现。它们如飞鸟,如人物,如怪兽。它们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阳光下,炎热的阳光下,小姑娘**着身体,走在荒原上。我多希望见到她,可是我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着身体,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人。我不知道,黄豆会在一生里的某一个时刻,看着自己的情人,死去。现在,高草滔滔不绝地骂着黄豆,双手疯狂地挥舞,黄豆也如小蒲公英一样,一脸的茫然。高草还在骂着,周围的野草和野花就像没听见一样,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有的在洗脸,有的在整理行李,有的在思考着什么。高草看见黄豆没有反应,骂得更大声了。可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黄豆目瞪口呆的事。高草突然矮了一大截,没等黄豆惊讶得喊出声来,高草又矮了下去,接着又矮了,最后比其它的野草都矮了,并且开始枯黄、枯萎,迅速地蜷成一个圆圈儿,随风而去了。这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黄豆张大了嘴,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在北京我在东花市的住处,能看到远处的立交桥和东南角楼,立交桥上面车来车往。还有火车经过的铁桥,还有更远处的高层建筑,还有夜晚的霓虹灯广告。这个画面是如此真实,可是却没有意义,它内在的空虚就如葬礼上的仪式。
这时的旷野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和阳光都停在了空中。有谁见过风与阳光的泪水,连他们都开始流泪了。
“大家怎么了呀?”
黄豆一脸的茫然。身边的一只蚂蚁也哭了,它慢慢平静了一下心情,对黄豆说道:
“你不知道吗?这是诺言草的家园。”
蚂蚁停顿了下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接着说:
“所有的野草,在这里都是诺言草。他们是生命许下的诺言,那诺言就会在这里长成一棵草,会越长越高。”
他又停顿了下来,不想再讲下去似的,黄豆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蚂蚁抬起了一根触须擦了擦眼睛,又说了下面几句话。
“如果许下诺言的人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诺言草就枯萎了,然后随风而去。”
黄豆环视这旷野。心里无名地伤感。
我感到了黄豆的悲伤,可是却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我能感到所有人的悲伤,可是却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我曾经是永恒的诺言,那曾经给过我无比的自豪,甚至狂妄,现在我枯萎了,死去了。在别人的眼里,我成了可怜的人,就这样死去了。而诺言草原年年都是周而复始的,只是从此与我无关了。再见了!诺言草原,我曾经的家园。我虽然不知道小男孩他们的存在,也祝福他们吧!”
黄豆此刻不仅原谅了高草先生,而且更为他难过。他有理由高傲,他曾是所有人的自豪啊!
我记得我见过高草先生。高草先生不知是谁当年许下的诺言,现在想起来像是未曾经历过似的,我总是在怀疑自己的经历,它们是否存在过呢?甚至不敢去证实,害怕会破坏一场梦境似的,就让它长久一点儿吧。有时,我会想到,高草先生不会是我的诺言吧,这太可怕了。
那一颗冰彗星再一次分裂。
我还在北京的胡同里行走着。一家小饭店的门口架着一个炉灶,上面的笼屉蒸汽升腾。我喜欢就这样在细碎的时光里寻找细碎的情节,这时我才是我。我看到人们从我身边走过,我看到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睡觉,我看到下午的阳光在胡同的深处晃动着手指。
此刻,我周围的矮墙和窗户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我知道古旧的石头门墩和褪色的红色小门马上就要融化在阳光里了。但是我不知道这世界就是一篇小说,我更不知道小说的作者是否存在,我对于这一切一无所知。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我看到了已经消失的街道,并且如此真实。我可以告诉你黄豆的父亲很年轻就死去了,黄豆的父亲的死因是伤心,因为黄豆的母亲,这也许是遗传。我告诉你的是我所不知道的事,甚至我都不知道他们名字的存在。
小蒲公英这时笑眯眯地回来了,黄豆擦去脸上的泪水,跟着小蒲公英离开了非洲的诺言草原,进入了埃及。我在夜里突然醒来,我从里屋走到外屋,我看到父亲在客厅里看书。他问了我一句什么,我回答了一句什么,就进了卫生间。
埃及上空的月球与太阳都特别的大,像是另一个星球。黄豆不知道,整个地球是拼凑起来的,每一部分都来自不同的星球,其中埃及的质量最大,引力也最大。现在,我从春天走到秋天,这世界再也没有他了。
黄豆看到了它的荒漠,还有奔腾不息的尼罗河,在这片古老而陌生的星球碎片上,黄豆此刻感受到了它的空灵和遥远。在北京东单的一座医院的夜里,我陪着父亲,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她是陪她丈夫来看病的,下午时,她丈夫走失了,从医院的录像看到了他是从大门出去的。
当你面对一个人或者景物的时候,你如果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这就是遥远。小蒲公英也异常的安静,眯着眼睛静静地飘在前面。他的样子如冬天的雪花在夏天旅行。她曾经告诉过大家,她丈夫得病以前能喝一箱啤酒,他们是我们的哈尔滨老乡。听着她的哭声,许多人都如她所担心的,怕病人会被冻死在外面。这里的病房是在大走廊上隔离出的小间,彼此说话和病人大小便的声音都能听得非常清楚。
我拉开窗帘,看到午夜里淡蓝色的雪,对面的楼区就是肿瘤病房。雪仿佛掩盖了一切,父亲好像是睡了,我拉开门帘站在走廊里,看到远处护士值班的灯光还亮着。小蒲公英不时在一片又一片阳光上写下文字,淡淡的字迹拉着手在一起飞舞,然后,消失。在荒漠的边缘,小蒲公英露出了难过的八字眉,轻轻地向黄豆挥手。黄豆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就如水滴诗人说的,一生见一次啊!一面就是一生。一生只有这一次机缘相见。那哭泣的女人一定一夜没有睡觉,他们非常年轻,刚刚三十几岁的样子。
黄豆面对着阳光,面对着尼罗河,面对着陌生的外星球碎片,喊出了最大的声音,用尽了最大的力量,用尽了所有的情感。
“再……见…………我……的……小……蒲……公……英……!祝……你……永……远……幸……福……!再……见……!”
我站在黑暗里,觉得一丝绝望的欣慰,那个男人是幸福的,起码有一个女人真心的为他而哭泣,他没有白活。
小蒲公英消失在阳光里了,那女子的哭泣在夜里消失了。从天空缓缓地落下一片树叶一样大小的阳光,如一片白色的羽毛,摇摆着落下,上面写着浅浅的跳动的几个字:
“小小的礼物!”
黄豆跑过去接住了那片阳光,双手捧起,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谢谢……!我……亲……爱……的……朋……友……!”
我现在还不知道,父亲回哈尔滨之后不久就死了。现在的我还充满了希望,在黑暗里我还不感到孤独。
这撕心裂肺的喊声唤醒了所有写在风中的往事,那些被我们淡忘的,那些曾经如此重要的人和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所有陌生的人们!感谢你们!你们是我忘记了姓名的亲人吧?往事就是一篇写在风中的日记,在宇宙间流浪,无依无靠。
我走进医院的地下室里,我迷路了。我走进了迷宫,我看不到出去的门,那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地下室的走廊如隧道一样深远,我盲目地走着。我偶然进入了一间屋子,屋子的门是开着的,我看到里面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水泥台子上摆放着支离破碎的尸体。一位穿白衣的女医生坐在屋子中央,低头写着什么,她没有看见我。我看着她在写着什么,我感到好奇。
我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那里,那位女医生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感觉自己仿佛就是在这里工作,是她多年的同事。
后来我再也没有找到过这间屋子,它在地下室里消失了。每个人都在讲述着他所不知道的故事,我也一样。我不知道自己在讲述,我还要告诉你黄豆的母亲的突然消失永远是个谜。
不知什么时候,一座神庙的大门出现在尼罗河岸边绝壁上的山顶,如太阳的梦境。那位男病人并没有被冻死,第二天他被附近一所医院的保安送了回来,他是跑到了别的医院去了。回来后,还吃了好几个包子,看来是饿坏了。
尼罗河宽广得看不到对岸的群山,四周突然宁静得让黄豆的耳朵都开始鸣响,凝望着神庙的大门。我走在哈尔滨中央大街的夜晚,预感到将来有一天,我会怀念从前的某一个情节,而那个情节我早就在过去忘记了。黄豆再一次被恐惧淹没,可是这恐惧里升腾着无限的魅力,恐惧里也许有我们本性中所有的阴暗,以及不为人知的、来自祖先的遗传的记忆和本能。我迎面走来一位朋友,他很匆忙,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在这么遥远的街边,我仿佛就能呼吸到松花江的水汽。
黄豆拉着那片小蒲公英给他的阳光,走向神庙的大门,走进神的目光里。那大门立在群山之上,群山都显得从容。我看到匆匆而过的人群,总有人在不同的建筑前拍照,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在翻弄着街道两旁的垃圾筒。神庙的大门像是从天而降的冰山,前面排列着森冷的石柱,石柱后面的大门内闪动着一颗异常明亮的星球。两个前臂交叉的神像傲然立在大门的两侧,石柱和墙壁上都刻着象形文字和神像的浮雕。我的朋友从对面而来,他正在安排几家酒吧的演出。我告诉他,他身后的月亮是黄色的,很美。我们寒暄道别,我们彼此都不知道自己说过了什么。
神庙大门上面的太空里浮动着如云层一样的星云。从外面看上去,大门里仿佛还有无数的门,星光闪动在大门后面。我看到中央大街的啤酒广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大杯的扎啤在夏季里真是诱人啊!黄豆的耳朵突然停止了鸣响,他竟然看到了自己在一步一步地向前行走,那另一双自己的眼睛是在那里呢?宇宙的黑暗里藏着我的眼睛吗?从白天走到黄昏,又从黄昏到夜晚,神庙的大门仿佛一步也没有接近。
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在拥挤的人潮里,我看不见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黄豆手中的阳光帮助自己照亮了前方的路,星空下的尼罗河劈开了大地的岩层,在望不到顶的绝壁之下,河水带动着夜色一同流动。也许我真的没有家园,也许我真的不是走在哈尔滨的街上。这到底是哪里,我不知道。黄豆仿佛感到河水拂过自己的手指,小鱼们在争先恐后地咬着那片阳光。黄豆被这景象吸引,忘记了时光的流逝,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也忘记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我接过一个姑娘递给我的可乐瓶子。突然间,黄豆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神庙的大门已经在自己身后了,就像曾经在自己前面时那样遥远。我把瓶子放进袋子里。又有一颗星球闪动在神庙大门之外,透过门洞放射着它的光芒。现在,在他的前方耸立着一座平顶的山峰,那山峰上面闪动着宇宙的秘密。
黄豆牵手那片阳光,一步一步走向那山峰。我努力回忆自己的名字,我的衣服还是棉衣,街上早就是夏天。这是漫长的旅程,不知走了多久,黄豆终于登上了石山,这片阳光跳动在山峰之上,这里就是阿蒙神庙的祭坛。我在路边捡到一个手机,机主打来电话,我告诉他我在哈尔滨。神庙的顶部仿佛遥不可及,星空仿佛就在神庙的祭坛之上,根本就看不到边际,整个神庙全是由宇宙之光建筑的。
黄豆仰望星空,泪水悄然流下。一辆警车冲上人行道,下来几个说说笑笑的警察,他们进入了一家酒店。黄豆的泪水落在阳光上,如露珠一样滚动,星空中间射下一道巨大的亮光,如乌云的缝隙中间射下的一束光,照在了远方。那束光自身还在缓缓地转动,同时缓缓地向祭坛移来,如大海上的龙卷风,又如一艘巨轮压向一个在海上挣扎的海难幸存者。在这束光面前,时间是不存在的了。我不知道家在哪里,我要睡在过街地下通道里。
终于,那束星光停在了黄豆的面前,不再移动了,但是还在缓缓地自转。我在路边的食杂店要了一点热水,泡了一袋儿方便面。黄豆压抑得根本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自己还站在这里是因为镇静还是因为被吓得移不动脚步了。
格林医生的女儿走过我的心里,我没有看到这个女孩,她也没有看到我。她看到的是伦敦的街道和人群,而我看到的是北京的街道和人群。她不知道我是她最后的情人,我也不知道多年以后我会吞噬她。
“我走过伦敦的街道,我感到音符充满了天空。钢琴的键盘就在空气中,我的命运也在那里。就像黄豆、小男孩、小女孩一样,他们也在那里。虽然他们从未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可是他们也在那里。还有直到我生命最后才出现的,我的情人,她也在那里。”
让自己惊奇的是,恐惧的力量所带来的好奇是不可抗拒的。黄豆竟然走进了那束光中,黄豆仿佛瞬间走进了龙卷风的中心,一个巨大的漏斗悬在他的头顶,这是时间的起点和终点,这是光的风暴,这是宇宙的呼吸,看它一眼就足以耗尽人的生命。黄豆闭上了眼睛,耀眼的光芒让他不敢再看了。在不可思议的宁静中,他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将来。
亚马逊河的雨季到来了,一具腐烂的尸体顺水而下,两岸的热带雨林越来越远。我腐烂的身体是我摆脱不了的负担,我流过漩涡,我流过鳄鱼的注视,我不知道这篇小说作者的存在。他到底是躲在什么地方,他也许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当黄豆再睁开眼睛时,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神庙不见了。我开始想家了,虽然我不知道家在哪里。只有那片阳光还在他脚下的山峰上飘动,黄豆小心地把那片阳光折叠起来,放进了胸口的衣袋里。这是他的阳光了,这是最重要的朋友,这是神的礼物。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抓住。脚下依然是泥泞的土路,我不知道怎么来到了乡下。黄豆刚刚走下山峰,那座山峰就悄然地升起,飞向了星空,射下最后一道光芒,随后瞬间就消失了,那是亿万年前的陨石,现在它该离开了,它就离开了。此刻,高原上只留下了黄豆一个人。刚才的一切是梦呢,还是真的发生过?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们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呢,我们的宇宙也许只是一个存在物的梦境,等它移动一下身体时,我们的宇宙也就毁灭了,而我们也在创造着无数的宇宙。我开始想你了,亲爱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