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雪刃收拾了多木的行李,没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他的行李里都是换洗的衣物,还有一颗哺乳类动物的牙齿和一个狼头徽章。她把东西塞回背包,又转身去看项征。
项征拆开了包裹。塑料袋里放着纸盒,纸盒中塞满纸团,中间放着一只用食品袋封好的旧手机。项征将手机拿出来,长按开机后,其中空无一物,只有相册内存着一只视频。
两人对视一眼,项征点开了视频。
视频播放,刚开始画面一片漆黑,后来出现了零星火光。项征把画面调到最亮,这才看得到被罩住眼睛、绑在椅子上的多木。突然间,有一个戴着头套举着烛台的人出现,他二话没说,抬脚踹向多木,多木连人带椅子被踹翻在地。
头套男朝着多木的腹部踢了好几脚,多木还是一声不吭。平日里明明是扫把倒在身上都要叽叽歪歪一通的多木,视频里却格外有骨气。
画面里的头套男说,要赎回多木,他们需要带上那块绘有佛像的石壁,在二十五号前赶到切琼乡。
滕雪刃算了算,绑匪给了五天时间。
视频里又说,如果他们报警,或是有警方来过一次,多木的生命安全就无法得到保证了。
看完视频,滕雪刃一阵沉默。项征问:“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绑匪会给五天时间?”滕雪刃说。
“听你的话,像是发现了什么。”项征说。
“从逻些到切琼,我开车两天就能到,给我五天时间,是为什么?”滕雪刃说。
“确保……石壁能安全到达,所以给的时间特别宽裕?”项征问。
滕雪刃打了个响指,肯定了他的话。她说:“他们的目的在于石壁,既然要保证石壁到手,那么人质一定是安全的。我只希望多木的身体情况能够撑到我们去救他。”
项征点头,觉得滕雪刃的话有理。他说:“总之,我们还是先找人问问,那个带走多木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项征拽着滕雪刃的胳膊,将她拉出房间。项征在逻些挺有人脉,他很快就拿着照片问到了消息。
光头姓陈,外号就是光头。他曾经因过失杀人进过监狱,后刑满释放。释放后他在一间餐厅打工,他和后厨的人发生争执,有人爆出他的过往经历,于是被老板赶出了餐厅。
那时候他谈了个女朋友,女友意外怀孕。他打工挣钱就是为了和女友结婚,工作没了,女友临盆在即,干什么都要钱。光头铤而走险,和人搞起了盗猎的活。
再后来,他不在逻些活动,大家也就没了他的消息。
在项征找消息的同时,滕雪刃也没闲着。她借了电脑将视频传给同事滕翰音,又询问了光头陈的信息。视频需要时间解析,光头陈的信息还有记录。滕翰音手里的资料不全,他建议滕雪刃去派出所找王睿警官调查光头陈的资料。
王睿警官和滕家人也是长期合作的关系,逻些警方和滕家人联手破获好几件文物盗窃案,滕雪刃和他还挺熟的。
滕雪刃想了想,挂断电话和项征说明情况。项征听完,又问:“王睿这人可靠吗?”
“什么意思?”滕雪刃觉得项征话里有话。
“跟踪你的司机和滕家人有关,说明滕家有人在暗中盯紧你的动向,还想偷走你的石壁。现在有人绑走多木,想要以石壁做交换。绑走多木的人可能是滕家人,也有可能是盗宝贼。但如果王睿是属于滕家人的势力,咱们不是自己往坑里跳,主动将石壁交给暗中跟踪你的滕家人?那你不是吃了大亏吗?”项证说。
一开始滕雪刃没有拿着照片直奔派出所,也是存着这个想法。她怕消息从王睿处传到了滕家,那些隐藏在滕家想对她不利的人借机会捉到把柄。
但滕翰音已经保证没问题,滕雪刃也觉得从项征的渠道获得不了更多信息,多木已经危在旦夕,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于项征的推测,滕雪刃有些意外。当初是他一心要救多木,她本以为项征不会管这些暗中的争斗,没想到的是,项征居然如此细腻,还注意到这些问题。
滕雪刃不想吐露自己复杂的内心想法。她只说:“应该不会。”
项征有些怀疑。
“不是你要救多木吗,怎么事到临头比我还疑神疑鬼?”滕雪刃反问。
“我这是疑神疑鬼吗?还不是你的情况太复杂了,怕你吃亏。”项征撇了下嘴,很是不耐。
滕雪刃敛下眼皮,心头情愫满溢。原来项征不是她想象中的“圣母”,他的多情,还是自有一分智慧暗藏其中,绝不是胡乱感情用事。
“没事。你不是说了吗,出了事有出事的解决办法。我们先去找王睿问问情况。”
项征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两人的角色对调了?
去派出所之前,滕雪刃带着项征走街串巷,来到了一间挂着无数唐卡的屋子。项征踏进昏暗的室内,被满屋子的口水味熏了个趔趄。他动了动鼻子,看着身边无动于衷的滕雪刃,小声问:“你怎么这么镇定?”
“不就是口水的味道?习惯了就好。”滕雪刃说。
屋内四下无人,几十张唐卡绘画置于其中。项征随便一看,只觉得画中佛菩萨正在看着自己。那些眼睛画得极为逼真,比真人的视线还要迫人。项征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感觉浑身不自在。
滕雪刃走了几步,来到一只黄铜铃铛下。她拉着绳结撞响铃铛,不一会儿,绛红门帘后出现一张脸。
男人神色困倦,眼皮耷拉,半长的头发被油污染成一缕一缕的,顶在头上的发髻随着拖沓的步伐一摇一晃。他走路步伐虚浮,但视线格外锐利,整个人的感觉非常奇怪。
项征不自觉站在滕雪刃的身前,将她护在了后面。滕雪刃不以为意,她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项征放心。
大概是项征的怀疑太明显了,男人趿着布鞋走到项征面前。他努力睁开了下塌的眼皮看着项征,又看了看滕雪刃:“这你男人啊?”
项征以眼角偷觑滕雪刃,心里敲着小鼓,他居然有点好奇滕雪刃的答案。
滕雪刃颔首,面色如常:“是啊。”
“那就不是了。”男人啧了一声,没了兴致。
男人兴趣缺缺,项征的心里像被鼓槌重重砸过,脑子里发出嗡的一响。向来泾渭分明的滕雪刃说出这话,真的合适吗?
项征第一次觉得自己矫情,他以前哪会想这些事情。偶尔吃饭为了占便宜,随便组个女人去刷情侣套餐都是常有的事。可现在的他,居然介意起来。真是奇怪。
滕雪刃没管项征的反应,她对男人说:“唐延,帮我仿个壁画,这两天就要。”
听到这话,唐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动了动:“先把东西给我看看。”
“后面去看。”滕雪刃说。
唐延一下来了兴趣。如果是寻常物件,滕雪刃一定会随手拿出来给他,这会儿的她很是小心,说明带来的东西可能是文物。他立即把店门锁了,带着两人往后面走去。
通过滕雪刃和唐延的谈话,项征得知了唐延的身份。他原本是杭城美术学院的教授,主攻宗教画方向。后来因学院撤销了这个专业,唐延失业了。他现在画室教了几年画,攒了些家底,四处游**采风,最后在逻些落脚。遇到滕雪刃后,她将店铺租给这个老小子,唐延落户后,跟着师父学画唐卡,闲时去广场画画人像赚点小钱,一直就在这里待着了。
项征下意识询问滕雪刃店铺的租金多少,唐延说,他每年挣得不多,年底就给个小一万。但他平时也没闲着,除了打理卖画生意,还要给滕雪刃打扫屋子、购买生活用品,以用人身份抵债。
“就你?”项征看唐延那邋遢模样,不太相信。
“我这是刚和师父结束了寺庙整面墙的坚唐绘制,连着睡了五天才恢复过来,所以没空洗头!”唐延冲项征喊。
所谓“坚唐”,是一种按照寺院墙壁大小绘制的唐卡。一般都不是小工程,画起来都是按月来算时间的。
项征很是无辜地看着唐延:“我什么都没说,这话都是你自己说的。”
滕雪刃啧了一声,命令项征把石壁交给唐延。他小心翼翼接过石壁,神态忽然就变了,那双没精神的双眼瞬间放出精光,对着自然光源反复端详石壁,看起来相当专业。
看过石壁,唐延说:“这副坚唐残片,画法很像齐岗画派,你看着鲜明的色调,和阿里风格很是接近。这画技成熟老练,我只在博物馆和老师的藏品中才见过类似的作品,你这个东西,很厉害。”
“乌丹古城出来的。”滕雪刃说。
唐延的眼睛瞪圆了。他冲着滕雪刃吼:“那你怎么能这么包装呢!这里的温度和湿度都不对,这样会影响唐卡的保存寿命!”
“顾不了那么多了,你这两天能不能给我仿一个?我要拿去救命。”滕雪刃问。
“时间紧,要求高,我不太敢说自己能画得有多好。”唐延说。
“这意思就是能画?”滕雪刃又问。
“可以,但今年你不许收我房租。”唐延说。
“先把事情办成了再提要求。你之前一直说想看看乌丹古城的壁画,我给你带来了。你不谢谢我,还一堆屁话。”滕雪刃轻哧一声,眼神很是不屑。
“画,我画!”唐延冲滕雪刃喊。
绘制唐卡往往步骤繁杂,规矩也多。唐延现在要完成仿品,虽然做不到焚香卜时,但他也要先去洗个澡。滕雪刃要唐延拍了几张石壁的照片,带着项征和石壁离开了。
两人进入派出所,找到了王睿警官。
王睿比项征想象得年轻。他皮肤黝黑,一双鹰眸,浓眉如剑,嘴唇紧抿,一副相当坚毅的长相。
三人在办公室详谈,王睿事先接到了滕翰音的电话,准备好了光头陈的资料。资料显示,这人除了搞盗猎,也跟着不法分子进入过羌塘。他四处替人收天珠和多地的历史文物,再转给那些地下文物商人,借此赚点倒手费用过日子。
滕雪刃大概明白了,光头陈可能受到了盗宝贼的驱使绑架多木,想要以多木换走石壁。
她忍不住苦笑,前有狼后有虎,这日子还真是闲不下来。
王睿联系切琼方面,那边已经着手排查最近进入切琼的车辆。挂断电话后,王睿问滕雪刃:“你准备怎么办?”
“带着石壁开车去,把人换回来。”滕雪刃说。
“我再带两个便衣和你同行,如何?”王睿问。
冬日行车多有不便,更别提有些路段治安不好,肯定会耽误时间。万一盗宝贼以多木为幌子半路抢劫石壁,她和项征也不一定能够对付。如果有王睿随行,肯定会方便很多。
滕雪刃颔首,又问:“佛罗伦萨要来羌塘拿城主大印,现在他已经抵达金城,可能最近就要到逻些了。”
王睿的眼神如同磨快的刀,锋利异常。他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情绪:“罐头呢,他是不是也来了?”
“应该是。”滕雪刃颔首。
王睿握紧了拳头,眼睛隐隐有些充血。看他这副模样,项征暗自揣度,难道又是一个和罐头有血海深仇的人?
“我马上向上级汇报,最快我们明天出发。”王睿说。
“最好是后天,石壁的仿品还没做出来,明天太仓促了。”
“行。”
“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说着,滕雪刃从王睿桌上摸了纸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项征定睛一看,这不是他的手机号吗?
王睿夹起纸片抖了抖,问:“你的电话?”
滕雪刃指着身边的项征说:“他的,我的电话在打架时弄丢了。”
王睿轻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他轻飘飘地看了项征一眼,项征觉得这道视线别有深意。
滕项二人走出派出所,项征终于想明白了。王睿可能以为他是滕雪刃的男宠。毕竟他跟在滕雪刃身边一言不发,什么主意也不出,也没有参与讨论。联系人之类的琐碎事件也是他负责。
想到这里,项征没忍住,笑出声来。滕雪刃莫名其妙看着他,他摆了摆手:“没事。”
忙了一天,项征饿得慌。他催促滕雪刃去吃饭,又把她带去诊所打针换药。打针时,项征问起了王睿的事。
王睿自警官学校毕业后自行申请分配到逻些,当初只是普通民警,无意间参与破获一桩文物走私案件,对上的正是罐头为首的盗宝贼。王睿年轻气盛、一腔热血,就想着把罐头拿下。在多年纠缠对抗中,王睿的女队友不幸被卷入其中,罐头开车,将女警官绑在车后拖行数公里。高原不比内地,空气含氧量低,长时间跑行,肺部受压过大,女警官炸肺身亡。
从那之后,王睿轻易不找搭档,为人愈发沉默,但对于罐头的案子,从未松懈过。
项征突然问:“我在王警官的桌子上看到一个倒放的相框。我好奇相框里的照片,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他把相框收回了抽屉。”
滕雪刃对于项征的观察力有了新的认识,她本以为项征只是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喝水,没想到他早就把一些细微之处尽收眼底。
“那个相框里就是他和女警官的合照。”滕雪刃说。
“我猜也是。”项征点头。
见滕雪刃神色困倦,项征大方地借出肩膀。她也不再客气了,倒在他肩膀上睡觉。说不上为什么,滕雪刃在项征身边总能睡个好觉。难道真的是因为信任的关系?
她还没想明白,就先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色全暗。两人并肩往客栈都去,路上没什么人,走到巷陌转角,路灯昏暗,项征突然问:“你有没有产生‘放弃多木’这个念头?”
以滕雪刃怕麻烦的性格,为了营救多木劳师动众,实在让人意外。其实滕雪刃和多木也没什么关系,算起来,她确实可以假装看不见。
但滕雪刃没有和他争辩,反倒很认真的筹谋起营救多木的计划。这一点,的确出乎项征的意料。
“想过,而且‘放弃多木’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占据压倒性的地位。”滕雪刃说。
“为什么不说呢?”项征说。
“你不会答应的,我说了也没用。”滕雪刃回答。
“我可以自己去。”项征又说
“项征。”
滕雪刃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她站在无光处,脸庞朦胧,唯独一双眼如天边寒星,又冷又明亮。
他看着滕雪刃。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可能假装没看到。之前我想和你拆伙,也是因为你这个人,不知不觉影响了我。你影响我的判断,我不得不把你作为一个变量加入到考虑中。”滕雪刃说。
项征惊异于她的坦白,心脏被她的话搞得越跳越快。
“总之,我放弃了之前的想法,采取了新的举措。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保留石壁的情况下,将多木救出来。”滕雪刃说。
“懂了。”项征点了点头。
“没什么疑问了?”滕雪刃又问。
“你讲话这么直白,不怕别人兜你圈子?”项征调侃道。
“上个讲话跟我兜圈子的人,我把他的手掰折了。”滕雪刃说。
项征不自觉将双手背到身后。
滕雪刃看到他的小动作,翘起了唇角。
滕雪刃和项征回客栈休息了。回客栈时,项征发现老卡拉着侯奇逸在院子里喝酒吃烧烤。
滕雪刃没兴趣,借口回房睡觉先上楼了。项征送她上楼,滕雪刃找他要手机。他递出手机,便下楼找老卡和侯奇逸。项征想借此机会和侯奇逸聊聊,既然老卡说他是民俗专家,对乌丹古城有研究。如果能够多聊几句,也许能有新发现。
这样想着,项征拿了只啤酒在侯奇逸身边落座。侯奇逸不如项征身材高大,可项征发现,他的身体并不单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弱书生”。
大概是项征的视线太过犀利,侯奇逸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项征一笑,用桌角挂掉了酒瓶瓶盖,递给了侯奇逸。
侯奇逸连连摆手:“我身体不大好,喝不了酒。”
“那吃肉。”坐在对面的老卡递了两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三人边吃边聊。项征得知,侯奇逸明天要离开逻些去往溪卡孜进行一年一度的民俗考察,老卡正在为他举办欢送会。
项征对老卡说:“你这是找机会喝酒,才不是帮人家侯教授举办欢送会。”
侯奇逸听到这话,笑得腼腆。他说:“听老卡说,你对乌丹古城很有兴趣?”
“是有缘分。”项征撇了下唇。
“很多人都觉得那是一段杜撰的历史。即使有文物证实,很多人也觉得那是野史。你怎么看?”
提到乌丹古城,侯奇逸改变了坐姿。他本来靠在椅背上,此时此刻端坐起来,连脊背都挺直了。
看起来确实像个学究,项征想。
“除非我亲眼看到,不然我也不会贸然下定论讲看法。”项征说。
“你对乌丹古城哪方面的知识比较感兴趣,也许我能帮到你。”侯奇逸说。
“你知道两三年前,有一批考古队队员进入乌丹古城的事吗?”项征问。
老卡有些意外,他看向项征,脸上充满疑惑。
“这个啊……”
侯奇逸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拿过桌上的啤酒瓶,浅啜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事情要从几年前说起。
考古队从村子里收来从乌丹古城中冲出的金银器后,开始注意到这一段本来被认为是野史和传说的地方。考古队多次收集资料、在羌塘边缘打探。他们耗时三年,规划好路线,向乌丹古城出发了。
临出发前,考古队中最重要的向导临时退出。科考项目本来是要延期,但考虑到洪水频发,乌丹古城再被冲几次,黄土砌成的宫殿建筑恐怕要**然无存。
考古队冒险出发,在逻些找了一名当地向导,他们备好物资,带上可靠专业的救援队做支撑,一队人就这样进入羌塘。
进入羌塘后,队员时时向外传消息、报坐标。一行人顺利抵达乌丹古城,展开科考活动。可没过多久,有队员传来关于洪水的消息,再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等救援队抵达,乌丹古城已经被洪水洗过一次。城内遗迹损毁,考古队员也不见踪迹。经过救援队不断搜寻,终于在晴河流经方向找到了考古队员的尸体。
听完侯奇逸讲述,项征问:“侯教授,你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个消息的?我不是质疑消息的正确性,只是关于考古队的事,我问了太多人,他们说这是保密信息,根本无人知晓。”
侯奇逸摘下眼镜,看着项征。他的眼里有显而易见的伤感,似乎不愿提及一些事。他揉了揉鼻梁,平复了好一阵。侯奇逸问:“听你的话,考古队里也有人是你的朋友?”
项征没说话。他敛下眉眼,不敢想到项苑。
见项征的表情有异,侯奇逸叹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阮希声这个名字。”
项征一怔,脑子里出现了一张浓眉方脸,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是我多年的朋友。”侯奇逸说。
项征心头一凛,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看着侯奇逸,虽然生出了一种相惜的情绪,项苑的事呼之欲出,有种莫名的感觉压在心头。项征想了又想,没说项苑的事,他只是说:“我和李想是朋友。”
李想是考古队的副领队,当初他多次前来考察,总是在项征和项苑的餐厅吃饭,他和项苑混得很熟。在向导退出后,项苑主动担任了考古队的当地向导。
老卡和项征是老友,两人自有一份默契。老卡虽不明白为什么项征的举动,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侯奇逸闻言又是一叹。
以考古队为契机,两侯奇逸和项征都有朋友在队伍中,无形间,两人拉近了不少距离,聊得很热烈。再加之有老卡,三人将这个“欢送会”搞得更加热闹。深夜时分,还能听到三人的低语声。
如果不是侯奇逸第二天非走不可,他们能喝到天亮。
“欢送会”散场,三人各自回房。项征走回房间,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他抹开开关,只见滕雪刃趴在窗沿边。她裹着毯子,手肘搁在窗台,手掌撑着脸颊,一动不动凝视着窗外。
“不是睡了吗?”
项征脑子清醒,四肢不听使唤。他走路歪歪扭扭,干脆一屁股跌坐在毛毡子上。
自从滕雪刃搬来客栈养伤,她指挥项征将两层毛毡子搬来这里。她本来是要睡地上,项征觉得让伤患睡在地上不太厚道,把床让给了滕雪刃。
不过也没什么用,这女人睡到半夜总会滚到他的怀里,像会主动寻找热源的猫科动物。
“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我睡不着。”滕雪刃说。
“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才睡不着觉吧?”项征除了鞋子和外套,倒在垫子上。
滕雪刃没说话,心下很是羞恼。她一直失眠成疾,好在职业所致,睡个好觉基本不可能。让她意外的是,只要躺在项征身边,她就能迅速睡着。这件事屡试不爽,让滕雪刃更是无奈。
滕雪刃没说话,披着毯子起身关掉了灯。项征看她一眼,总觉得她有点怪怪的。项征问:“你不是在风景吗,不需要灯光?”
“不需要,室内太亮,影响我看远处的觉康寺。”滕雪刃说。
她走到窗台前落座,背影相当孤单。项征卷了毯子站起身,缓慢地走到她的身后。他循着滕雪刃的方向看去,远处是逻些最著名的景点觉康寺。寺庙被灯光照耀,连夜里也是雪白圣洁的。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接受着千百万信徒的顶礼膜拜。
项征问:“你去过觉康寺吗?”
滕雪刃点头,反问项征:“你呢?”
项征摇头:“一次也没去。”
“你在逻些好几年,一次都没去觉康寺?”滕雪刃很是意外。
项征点了点头,拿了张椅子在滕雪刃的身边落座。他坐不直,顺势靠在滕雪刃的身上。
按理说来,两人的关系并不亲密,但靠在一起,竟没觉得古怪。
滕雪刃调整了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项征闭着眼,缓缓说:“以前在逻些时,总觉得去觉康寺的人太多,想等一个没人的好天气再去。等到今天,还是没去。”
她从项征的话里听出了惆怅。滕雪刃一动没动,说:“和我一起去觉康寺的人失踪了。”
“什么?”
项征抬起脑袋,又抹了把脸,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问。
“我在楼上隐约听到你们说起考古队的事,是吗?”滕雪刃问。
“你听力挺好。”项征抿了下唇。
“当初和我一起去觉康寺的人就在考古队担任副队长,名叫李想,也是我的未婚夫。我就是那个退出队伍的向导,当时我高烧不退,在医院住了两天,医生勒令我不许出院,所以只能退出考古项目。如果我没有退出,你的姐姐就不会出事。”
滕雪刃语气平淡,眼神也未见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可项征听来却像是一记重锤打到了他的胸口,他喝的那些酒逆流而上,冲得脸颊火辣辣的,头晕目眩,几乎要坐不住。
滕雪刃抓住了他的胳膊,说:“小心别摔倒。”
项征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把心头的异样感压下去。他的目光不离滕雪刃,脑子里乱成一团。滕雪刃的话将责任尽数揽到了她的身上,但项苑的离开,是自愿。他能怪滕雪刃吗?
如果真的要怪谁,他应该怪李想才对。
对于李想此人,项征颇为不喜。李想初次来餐厅吃饭时,项苑就对他多有照顾。后来两人成为朋友,李想多次在项苑面前唉声叹气,总会说到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雪雪。
他对项苑说,自己和雪雪的性格天差地别。他喜欢以理服人,遇到雪雪,她要是说不过他,就把他按在地上一通揍。
从那之后,李想就很反感雪雪。可天不遂人愿,他越是反感她,两人的关系就越紧密。雪雪不仅是他爸爸的学生,她的工作也和他关联紧密。工作上,李想觉得她仗着蛮力看不起人,她觉得李想做事拖拉又感情用事。人互看不惯,也只能相互迁就。
生活上,李想是个还挺有情趣的人。休息时,他喜欢看电影逛艺术展,也会逛街买衣服,走到家居店,还会买些装饰品回家做摆设。可雪雪不是这样的人。她在休息时完全见不到人影,即便两人出门同行,看电影时她在一旁睡大觉,逛街时她在一旁刷手机,只有在吃饭这件事上最上心。
项苑问过李想,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又同意订婚。李想迟疑很久,告诉项苑,因为雪雪在家中的处境太艰难了,如果结婚能让她好过一些,他觉得和她在一起也没什么。
听到这个理由,项苑觉得李想很是温柔,项征觉得这话相当扯淡,而且很不负责。但姐姐就是吃这套,不管项征怎么阻拦劝说,她还是义无反顾陷入了名为李想的旋涡。
项征焦心不已,恨不得从李想处偷来那位“雪雪”的联系方式和她说明实情。可李想把雪雪藏得很好,他无从下手联系。
李想还约项苑去觉康寺,项苑问项征要不要同行,项征实在不喜欢李想,也就没答应。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再也没有和项苑同去觉康寺的机会。现在听到滕雪刃的话,项征又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中。原来她能找到自己、相信自己,是有这样一层特殊的原因暗藏其中,只怪他没能早一步想明白。
“我都告诉你我叫滕雪刃了,你就没想到什么吗?按李想那种嘴碎话多又爱抱怨的性格,他没提到过我?”
滕雪刃眼见项征的表情变了又变,她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逗他。
项征自嘲的笑了笑:“谁能想到呢。”
即便知道很多人以“雪”代指滕雪刃,但项征根本没有想到“雪雪”这样过于女性化的称呼指的是滕雪刃。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滕雪刃根本就不是李想形容的“雪雪”,她讲理明是非,没有仗着蛮力揍人,心地良善,也有担当。
至于生活上,滕雪刃厨艺一流、博学多才,还会彩沙画画,哪里如李想所说的那样差劲?
这么想着,项征又哼了一声:“李想真不是好人。”
滕雪刃仰头笑出声:“不管好不好,他都不在了。”
“那我姐呢?”项征又问。
滕雪刃没出声,眼神不离远处的觉康寺。过了很久,四周寂静到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这时,滕雪刃说:“我困了,先睡觉了。”
隔日,项征被滕雪刃叫醒。天色被暧昧的乳蓝包裹,连眼前的人也透着神秘的气息。滕雪刃说:“去觉康寺吧?”
项征宿醉未醒,头有些疼。滕雪刃毫不客气地给他灌了一大杯水,项征终于起床了。
他边擦嘴边问:“什么情况,怎么要起这么早?”
“无利不起早。我们去一趟觉康寺拿唐卡绘制的颜料,交给唐延。”滕雪刃说。
项征很快穿好了衣服,两人离开客栈。走出大门,滕雪刃下示意往店里看了一眼,项征注意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感觉有人在看我们。”滕雪刃说。
她这么一说,项征提起了防备心。他问:“要我和老卡问问最近旅社里住了什么人吗?”
“暂时不用,明天上路,今天就不要打草惊蛇了。如果对方要跟踪我们,怎么都甩不开的。”
滕雪刃往上看了一眼,有人影在窗边巍然不动。那人似乎笃定了滕雪刃看不到他的脸。
她收回视线,跟着项征往前走去。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站在窗边的人这才拿起行李箱,往楼下走去。在前台退房时,办理手续的工作人员说:“侯教授,什么时候回来啊?”
侯奇逸推了下眼镜,表情很是谦和。他说:“最多不过五天。”
“您一路小心。”工作人员说。
侯奇逸推着行李箱出门,他走出小巷后,拿出手机打电话。
“罐头,你还没到?”侯奇逸问。
“来了!”
街角窜出一辆相当普通的越野车,车速很快,突然在侯奇逸面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个身材扎实的男人,他的脸被方巾围住,围巾上绘有骷髅,只露出一双大眼角下勾得特别厉害的眼睛,看起来很像狐狸眼。
罐头拿起侯奇逸的行李箱放到后备车厢,上车后,他又问:“老爷,滕六还没出发,我们现在就要走吗?我还想会会王睿呢。”
侯奇逸摘下眼镜扔在一旁,捏了捏鼻梁。他说:“做戏就要做全套,你要玩可以,不能坏了我的好事。”
侯奇逸瞥他一眼,眼神充满警告意味。罐头虽然放肆,但面对侯奇逸还是相当敬畏。他耸了下肩膀:“是,老爷。”
“另外一拨滕家人知道我已经到了逻些吗?”侯奇逸问。
“暂时不知道。”
“那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把消息传给滕六。”侯奇逸笑了笑,表情充满了玩味。
“是。”
滕雪刃和项征走到觉康寺。天光大亮,寺庙被镀上金色的微光,仰头看去,宛如神迹。
项征站直了身子看了好半天,鼻头一阵酸意。原来建筑也有如此神性的一面。滕雪刃没催他,等他欣赏够了,这才出声:“这么看觉康寺才好看,人工灯光远远比不上太阳,身处其间永远比不上仰望。”
项征收回视线,又看向滕雪刃。他说:“你带我见过这么好看的觉康寺,以后我还怎么跟别人看啊?怎么看都会想到你。”
听到这话,滕雪刃只觉得耳根发热。她将脑袋往衣服里缩了缩,衣领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她将声线又压沉了些:“进去了。”
走到德央夏广场,广场两侧是僧侣的宿舍。有人进进出出,项征站着看了一会儿,有个僧侣朝滕雪刃走来。他手里捧着一只小罐,说话时语速极快,表情慎重。滕雪刃点了点头,接过小罐子,向他道谢。
僧侣腼腆一笑,返身往自己的宿舍去了。滕雪刃将小罐子递给项征:“拿好,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
项征对着光看了看小罐,里面似有金沙流动,在阳光下呈现出别样的光泽。
“好容易从寺里的唐卡画师要来的金色胶汁。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制作方法,和百年前绘制唐卡的颜料没有什么区别。石壁上最重要的便是这四条金线,所以必须要用和原画上类似的材料绘制。而且做金色胶汁很耗时间,需要将金箔碾碎,加入适量牛皮胶,用手指反复揉捏五六个小时。我们没有时间。”滕雪刃说。
“原来你昨天借我电话是和唐延询问进度?顺便帮他取要金色胶汁?”
滕雪刃颔首,她说:“唐延很厉害,说动了他的师父一起参与绘制。师父听闻是要救命的,也就放弃了繁琐的礼仪和规矩,两人一直加班到现在。”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两人从觉康寺离开,项征很是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白色的建筑。没有刚才的金碧辉煌,此时的觉康寺又成了圣洁的雪山模样。项征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来时的惊鸿一瞥,那样的场景,只能被记在眼里,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词穷。
他们赶到店铺,滕雪刃带着他从后面进去,上到二楼,黑黢黢的屋子里找不到光源,项征一脚下去,地上传来一声闷声:“要死啊!”
项征拿出手机一照,原来是唐延躺在地板上。
“画好了?”滕雪刃问。
“师父在接手,我休息一会。”唐延翻了个身,拉着毯子将自己裹住。毯子不知道盖了多久,酥油味和体味混在一起,掀起来的风熏得滕雪刃和项征两人快步离开。
项征打着灯,两人走进工作室。工作室光线充足,项征看到了坐在窗边画画的女人。
当唐延说起“师父”时,项征一直以为是男人,毕竟画唐卡的画师基本都是男人。这一行也是传男不传女的行当。
见两人进来,女画师停下画笔。她脸盘圆润,五官柔和,气质温柔。她冲两人一笑,看着滕雪刃说:“今天下午就能完成,但做旧工艺可能比不上原始的石壁。”
滕雪刃点头:“你肯帮忙已经是万幸了。”
项征好奇地看着女画师,女画师转眼去看项征。两人视线相触,项征和她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项征。”
“我是杜宝娟。”
她起身倒水,滕雪刃要项征拿出金色胶汁。杜宝娟喝过水后拿起小罐,又说:“也只有你什么都能拿到。”
滕雪刃一笑:“也不是,可能大家都是慈悲为怀,想着救命。”
“说话真好听。”杜宝娟笑了笑。
“我明天早上出发,顺便来取石壁。你们这两天小心,不要出门,有事给我打电话。”滕雪刃说。
杜宝娟点头:“我又不傻。”
项征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闷笑。他本以为滕雪刃说话已经够气人,没想到这个温柔得如同菩萨一样的女人说话更呛,比滕雪刃更狠。
滕雪刃也不气,说:“我先走了。”
“嗯。”
走出商铺,项征和滕雪刃去采购物资。滕雪刃带他去停车场,他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了滕雪刃的黑色大盒子车上,两人又开车去加油检修,去派出所和王睿商量路线安排。为了方便联系,王睿给了滕雪刃一只对讲机,他说明频道,告知两人该如何调试。
一通忙活下来,项征觉得大脑里所有的弦都绷得很紧,没有一刻松懈。夜里躺在**时,他上好闹钟,闭上眼就睡着了。
清晨出发,项征灌了一杯浓咖啡下肚。滕雪刃取了仿制石壁,又往后座搬了下蔬菜水果。见后排座位放上了满满当当的食物和厨具,项征想,这女人的危机感真不是一般重。
滕雪刃坐上副驾驶,反复端详那块石壁。她感慨道:“杜宝娟和唐延的手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项征拿来看了几眼,一时间有些错愕。石块相似,画面几乎看不出差别。如果不是他摸过真正的石壁,可能就要把这块石壁当真了。
滕雪刃要项征把真石壁拿出来,两块石壁包上同样的防水袋和布袋。接着,她做了一个让项征难以理解的动作。滕雪刃将两块石壁在两手上颠倒交换,让人眼花缭乱。
换完后,滕雪刃将其中一块石壁交给项征,他刚准备拆开包装,滕雪刃说:“不要拆,我也不知道哪块是真的,但是不要打开。”
“为什么?”项征不解。
“这样我们就不会临到重要关头露馅,我们会以为自己身上的石壁是真的,从而拼尽全力,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其中异样。”
“殊死一搏?万一我们之间有人把真的交出去了呢?”项征说。
滕雪刃微微一笑:“那就是活该。”
这话怪耳熟的。
项征将石壁绑上身时,终于想明白了,这不就是他说过的话?项征看向身侧的人,滕雪刃在一旁偷笑,完全不复之前忧心忡忡的模样。
见她展颜,项征的心里也松懈了不少。他的手掌按住了她的发顶,揉了两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和你站在一起,我们一起面对。”
项征的手心很温暖,滕雪刃莫名有些感动。她抿下嘴唇:“总有些事需要自己面对吧,比如说上洗手间。”
“我可以帮你守门啊。”项征笑眯眯道。
滕雪刃噗嗤笑出声来:“行了,开车。”
两人上路,驶出城市,身后有两辆车跟了上来。滕雪刃往后视镜里看去,又从包里拿出对讲机,调好频道后,她捏着对讲机说:“你们跟上来了?”
“跟上了。”
“保持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