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睡前,滕雪刃说:“我睡外面,你睡里面。”

“别了吧,万一你半夜滚到地上去,我还要负责捡你。你睡里面,我拦着。”项征说。

“我几年没睡过好觉了,更不可能睡到从**摔下去。那天在火车上,是我第一次睡这么熟。”滕雪刃说。

项征除了外衣,往睡袋里一躺,把旅社提供的被子盖住了腿脚。这时,他知道那个羊毛毡的好处了。厚实、温暖,躺在上面真舒服。

他说:“可能你相信我,所以在我身边睡得安稳。”

“你就当我没说过刚才那话。”

滕雪刃也除了外套,跨过项征,钻进了睡袋。她躺在睡袋里,想起项征的话,还是浑身一抖。

项征看到她的睡袋一动,弯腰起身,像个毛虫一样蠕动着拿起了另一床被子,狠狠压在了滕雪刃身上。

“你干吗?”滕雪刃被被子压得一声闷哼。

“不是看你冷得抖了一抖,我这是好心。”项征说。

我那是恶心,滕雪刃默默道。

睡到半夜,项征做梦。他站在水草丰盛的河边,一只野牦牛突然从山上往下俯冲。他记得有人说过,牦牛胆子不大,但好奇心重,站着不动,也许能逃过一劫。

项征站在原地,野牦牛从山上冲了下来。哪知这犊子完全没减速,他转身就跑,被牛角顶了左胳膊和肋骨。

他疼得一声闷哼,从梦里醒来,只见一黑色脑袋顶在他的胳膊上。

身侧的滕雪刃睡成了“L”型,脑袋一下一下顶着项征的胳膊,恨不得把他顶下床去。

项征忽的坐了起来,滕雪刃的脑袋溜到了他之前躺下的位置。项征揉着胳膊,突然听到门锁传来动静。

入住时,他发现旅馆的锁很古旧,要是有人随便撬撬就开了。项征侧着耳朵听,门外传来刺刺拉拉的声音,真的像是有人在掏锁孔。

项征忙不迭打开睡袋,半跪在**。他狠狠推了滕雪刃几下,女人醒来。项征压低声音:“别说话,听门口的动静。”

滕雪刃清醒过来,她迅速扯开睡袋,招呼项征穿鞋子。两人一前一后蹲在门侧,滕雪刃拨开门锁,迅速朝外扑了过去。

她身手很快,项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想,如果不是常年遇到此类事情,哪有这么利索的反应。

门外一阵乱响,项征眼看着那人要跑。他个高手长,一下揪住了那人的衣领,另一手揪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拖进了屋子。

滕雪刃点灯,项征牢牢将那人摁在地上。灯亮,两人看清了这个撬门锁的贼。

居然是多木他们的司机。

司机大喊:“你们干吗呢干吗呢,把我按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啊!”

接着又是一阵胡踢乱打,房间不隔音,好几个屋子的人都打开房门跑出来了。没过一阵,多木跑了过来,连宋悦也披着衣服赶过来了。

“疯子吧,你们这一对公母是不是有病?我回房间呢,你们把我抓在这里!”司机嚷嚷着,两手在地板上乱挠。

“不知道谁是疯子。”滕雪刃背着手,抬高一只脚,“再喊,我就冲你这手踩下去。”

司机愣了,面对滕雪刃凶神恶煞的模样,他还真不知该不该喊。宋悦先站出来了:“他是我们的司机,要是伤了他,我们怎么回去啊?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我们干什么,你倒是问问他在干什么。半夜不好好睡觉,跑来这里撬门锁?”滕雪刃问。

“我哪里撬门锁了,我是回房间!我看你们才是居心不良,想杀人是不是?”司机又叫。

滕雪刃不耐烦,抬高的右脚又放低了些,就差几厘米,鞋底就踏上司机的左手了。

“哎哎哎,你这个女的,疯子!”司机喊着。

“你就是不希望别人和你同路,你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站在门边的宋悦指着滕雪刃,突然喊了起来。

“对,肯定是大叔撞破了你什么秘密,现在你恼羞成怒了!”另一个女生也附和起来。

“大叔一路挺照顾我们的,怎么可能是半夜撬门锁的人。你就是看我们不顺眼。”宋悦又补充一句,眼神看向项征,满脸怨气。

项征没看宋悦,只是盯着司机,像是想看出点什么来。

滕雪刃刚准备说话,多木窜到中间。他伸长手臂,两边解释。他先对滕雪刃说:“误会,这肯定是个误会。我们房间太近,他肯定起夜上厕所走错门了。”

“厕所在另一头,你们住在中间,我们住在这一头。东西两个方向,这样都能走错,那也是晚上喝得太多了。”滕雪刃也不气,笑眯眯地说。

多木没接茬,他转头对宋悦等人说:“女士们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解决就行。你们是出来玩的,一定要保持好心情。”

说着,他把三人送回了房间,宋悦还一脸不开心。她小声嘟囔:“那个女的肯定要做什么坏事,还想独占项征。”

多木心说,我的姥姥诶,滕姐要独占老板,早就在泾河霸王硬上弓了,还等来这里啊?

他面上堆出义愤填膺的模样,说:“是是是,肯定是这样。宋悦你别气,我去跟她好好说道。”

多木又嘱咐了她们锁好门,返身往滕雪刃的房间赶去。司机的脑袋被扣在一张木椅子底下,滕雪刃坐在椅子上,一脚踩在司机的背上,姿势很是霸道。

看她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态,再看看老板那副纵容的嘴脸,多木差点笑出声。

“警告你们一句,要是有下次,我就剁他的手。”滕雪刃对多木说。

“是是是,这是误会,是误会。人在旅途,和气生财不是?”多木连连讨好。

滕雪刃悠然起身,右脚又在司机的背上狠踩。司机大叫一声,多木扶着他起身往外走。走出房门,多木突然转身,滕雪刃嘴唇蠕动,速度很快。

多木颔首,滕雪刃关上房门。

项征钻进睡袋,见滕雪刃折回床铺,小声问:“那司机,想来偷什么啊?”

“谁知道呢。”滕雪刃也躺好了。

“你跟多木说了什么?”

“有鬼。”滕雪刃说。

“有鬼?”

“多木那么聪明,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我跑的路不好走,有时候给司机加钱,司机也不愿意跑这些路线。怎么他们一找,就能找到愿意跟车的司机呢?”滕雪刃说。

项征没说话,只是看着滕雪刃。

刚刚发生事情时,项征草草看过一遍屋子里的人。多木再机灵也带了几分惊惶,更别说宋悦等人,脸上露怯不说,基本靠吼壮大声势。

只有她,不卑不亢,神色一如既往。那群人走了,她躺在睡袋里,抽丝剥茧分析情况。

她到底什么来头?

滕雪刃还在说:“我这么羞辱他,他也没说带着这一车人打道回府不赚钱了,反而一口咬定说是走错房间,这又是为什么呢?”

“别人这么跟着你,你就不怕出什么岔子?”项征问。

“怕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有人跟着,我就不过日子了?”滕雪刃翻了个身,背对项征。

明明是平淡的语气,项征却听出了这种无奈的认命。要成为这样波澜不惊的人,她只怕遇到过很多类似的突发事情。

不管什么来头,在项征眼里,她也只是姑娘。

项征从睡袋里伸出手,又往滕雪刃的方向蠕动了几下。滕雪刃还没反应,就被项征轻轻搂住。

“没事,我陪你。”

说完,项征松手,又蠕回了自己睡觉的那块地盘。

滕雪刃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情折腾起一背的鸡皮疙瘩。她闭着眼不敢往后看,告诉自己赶紧睡觉。

隔日上路,项征开车,他的车开得又快又稳。山路难走,还是两车道,左边是逆向而来的货车,右边是万丈悬崖,实在让人心惊胆战。

项征气定神闲,摆弄这辆大车像摆弄玩具似地。滕雪刃不由得多看他几眼。

“过了这山再看我。”项征突然说话。

“啊?”滕雪刃不解。

“少看我两眼,不然我会分心。”项征说。

她疑惑地看向项征,完全不明白其中关联。转过弯道,项征伸手,将滕雪刃的脑袋掰了过去,让她面朝挡风玻璃。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翻了这山再转头。”

他态度随意,动作自然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滕雪刃想要多想,也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

后面跟车的多木等人就惨多了,盘山公路走得人晕头转向,几个姑娘脸都白了。刚爬过一座山,宋悦立即叫停。

三个姑娘冲下后座,蹲在路边大吐特吐,眼泪都出来了。

多木从后备箱拿水给她们,很是无奈。人比人得扔,怎么就不见滕姐下车吐呢?

想到滕雪刃,多木又往司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又走了很远,背着几人偷偷打电话。

项征一口气将车开到目的地,抵达时,天色全黑。

项征下车,呵出来的气凝成团团白雾。远处山峦叠嶂,寺庙藏身于群山间,像是重重险隘伸手呵护一粒珍珠。

经幡随风雪舞动,白塔金顶在雪地的折射下闪着微光,寺庙朱墙被黑夜笼罩,难以得见白日里的恢弘。

“想什么呢?”项征身后响起滕雪刃的声音。

“想他们今晚住哪里。”项征说。

滕雪刃踢了一脚覆盖在地上的雪,绕到项征面前。她昂首看着项征,问:“有没有人说你多情?”

他一笑,凌厉的五官显得柔和。项征说:“多了去了。”

“所以啊,我信你。”滕雪刃说。

这话让项征不自觉退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远处走来一道绛红色的身影。

滕雪刃迎上前去,项征留在原地。他还在琢磨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心里敲起了小鼓。他不明白,那句关于“多情”的评价,是好还是不好。

前来的僧人名叫次仁达杰,是仁钦桑波的管家,也是这所寺院的管家。项征按照次仁达杰的指挥将车停好,两人随着他的脚步进了后院。

仁钦桑波还没睡下,滕雪刃和项征见到了这位活佛。他面容敦厚,神情温和,周身却有着区别于他们的气势。项征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所谓“超凡脱俗”吧。

两人向仁钦桑波行礼,滕雪刃从衣服里掏出那块石壁。项征小声问:“你不会就一直把这东西绑在你身上吧?”

“有什么问题吗?”滕雪刃问。

项征想,如果那个司机真的要偷这块石壁,那得连着滕雪刃一起偷走才行。

仁钦桑波端详着石壁上的佛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温暖,滕雪刃和项征一人一个呵欠相互传递着困意。他们又不好意思在这样的人面前表现不端,只能强撑着眼皮的重量,尽量保持仪态。

在滕雪刃差点头点地的那一瞬间,项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前额。滕雪刃眨了眨眼,睡意还没从她的眼里褪去。

仁钦桑波抬头,温和地冲两人笑了笑。他说:“次仁,带他们去休息吧。”

滕雪刃双手合十行礼,头也不回跟着次仁达杰出门。项征晚了一步,他听到仁钦桑波的声音:“你和她之间,有很深的缘分。”

项征收住脚步,看向仁钦桑波,眼里透出疑惑。

仁钦桑波笑了笑,说:“你还有问题想问吧?”

项征一惊,摸了摸下巴,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仁钦桑波问。

“我自然是往好的方面想的。”项征斟酌后,认真回答。

“那一切都是好的。”

这话太空泛,项征不自觉流露出质疑的神色。仁钦桑波像是知道项征在怀疑,他又说:“有些人有运气,怎么想,事情就怎么发生。有些人没运气,怎么想,总是事与愿违。而你是好的。”

项征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康拉不会带无关的人来。她带来的人,肯定和乌丹古城有关。你想问的,无非是关于乌丹古城或者考古队的事,不是吗?”仁钦桑波说。

项征立即走回仁钦桑波身侧。他问:“那我姐姐是不是没死?”

他无意识捏住了脖子上挂着的戒指,眼神流露出罕有的脆弱。

“想想我之前说的话。去吧,好好休息。”仁钦桑波说。

项征被折返回来的次仁达杰带去屋子。寺庙没有多余房间,项征和滕雪刃又睡在一间屋子里。项征想,自己的坏毛病可能要被这女人治好了,他居然不讨厌和她共处一室。

滕雪刃已经躺下,项征坐在床铺上。他的声音很轻,问:“滕雪刃,你说你梦到了我姐姐,那为什么我一次也没梦到她?”

回答他的,是滕雪刃均匀的呼吸声。

“算了,问什么你也不会说。”

项征除掉外套毛衣,钻进睡袋,侧身而眠。

睡到半夜,项征又被滕雪刃撞醒。他困得不行,迷迷糊糊伸手,在滕雪刃的发顶摸了摸。

滕雪刃奇迹般安静下来,脑袋抵着他的胳膊,安安分分睡到了天明。

项征起床时,滕雪刃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他收拾好床铺往外走,遇到了次仁达杰。他问:“你知道康拉在哪吗?”

次仁达杰问:“你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项征权衡一阵,决定先吃点东西,反正滕雪刃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

从吃饭的地方走出来,乌云散开,天空放晴,映得远处的雪山如钻石璀璨。项征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阵风景,慢慢吐了口气。次仁达杰说:“你像是回家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项征转身,看到一群穿着僧侣服装的人在屋檐下把棕红色的泥巴搓成一条一条的东西。他对次仁达杰说:“你们自己制香吗?”

次仁达杰点头:“自己制香礼佛,也是一种修行。”。

看过制香过程,项征回头去找滕雪刃。他进屋时,滕雪刃正好收起了石壁。项征凑到前面行礼,又问滕雪刃:“弄明白了吗?”

“弄明白了,不过也没多大用处。”滕雪刃说。

仁钦桑波和她都觉得这块石壁只是从乌丹古城城内挖下来的文物,较为特别的一点就是壁画上的金色勾边,这是其他壁画上所没有。除此之外,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项征笑出声,滕雪刃和仁钦桑波都看了过来。项征说:“生活不就这样,大张旗鼓白跑一趟。”

仁钦桑波听了,点了点头:“有几分哲理。”

滕雪刃说:“这个虽然没多大用处,但是值钱。市面上流出的乌丹古城的东西仅有几件,剩下的都被国家收藏起来了。”

她说了价格,项征倒吸一口冷气。她又说:“像这种壁画,起码是那个价钱的一倍。”

听到价格,项征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盗宝贼不顾性命也要把这东西偷出来了。就这块石壁画,不仅能够这辈子衣食无忧,下辈子也不愁花了。

“有什么用呢,有命花才行啊。”项征搓了搓手。

“谁都觉得自己是被老天眷顾的,怎么会觉得没命去花钱呢?”滕雪刃说。

“你什么时候给我讲讲乌丹古城和你的事?”项征问。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她来了?”仁钦桑波问项征。

“来了总会知道。”项征一脸无所谓。

项征盘腿坐在**,神色风轻云淡。他一手支在桌子上,撑着下巴,一瞬不瞬看着滕雪刃。

那双棕眸很是坦诚,看得滕雪刃血液冲上面颊。她霍然起身,背对项征面朝门,声音有几分喑哑:“你跟我来,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乌丹古城,是横穿羌塘的旅者无意发现的遗址。起初旅者以为是自然形成的雅丹地貌,如同魔鬼城一般,走近后发现,城墙有明显人工痕迹。

考古队几次根据线索次进入乌丹城,可惜时节不对,遇上了沙暴。他们迷失方向,无功而返。

一场雪融性洪水冲垮了距离乌丹古城最近的村落,洪水退去,村里散落着从未见过的金银器和石碗,还有半毁的羊皮纸画像和木制经文拓印。

恰逢考古队在村里驻扎,他们在牧民手里收了文物。经鉴定,这些东西属于一段仅存于野史的古城。从此乌丹古城的历史有了物证,不再是传说里的故事。

当年统治高原的王朝倾覆,一队王室后裔往北而去。为了逃过追杀,那队人在羌塘边缘驻扎,形成乌丹城。乌丹城城内修筑了很高的城堡,还修建了不少秘密地道,可以直通晴河边。

后乌丹古城发生战乱,两方兵戎相见,城主退守城堡。敌人曾经试图阻断城内水源,不料城内有完备宽广的提水暗道,城堡安然无恙。

敌人强迫生活在城堡下生活的百姓从很远的地方搬运石头,企图垒出和城堡一般高的石墙,活捉城主。

当城主看到百姓们试图逃跑被敌人砍断手脚,不服从者被斩首示众,服从命令者被当牛做马一般驱赶……城主痛心疾首,他一手托着金子一手托着银子主动下山,向敌军自首。

敌军冲上城堡,将王妃、公主、侍妾、女仆等人从城堡高处扔下悬崖。身着华贵服饰的众人从空中坠落,落入晴河。传说晴河河水曾是天空的颜色,因为这场战乱血染乌丹,连河水都被牺牲者的鲜血染红。

项征听得咋舌,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怜悯之色。滕雪刃倒是有些意外了。

很多男性听到这个故事,都会觉得理所当然。两方战斗,战败的一方百姓为奴,首领和血脉全部屠杀殆尽,这是为了保证权力,也是防止复仇。滕雪刃知道屠杀背后的含义,但她从不认为杀戮就是“理所应当”。

滕雪刃问:“你在伤感吗?”

项征点头:“城主可怜百姓,可敌人却不可怜城主及其家人也是性命。在高原上,生命很可贵。”

“果然是多情的人。”滕雪刃说。

“总觉得你在骂我。”项征说。

滕雪刃的眉眼弯了弯,说:“知义多情,从来不是坏事。”

项征狐疑地看着她,女人巍然不动。他肩膀一松,摆了摆手,说:“你继续说乌丹古城的事吧。”

滕雪刃告诉他另一种说法,民间传言,乌丹古城被山神诅咒,先是居民失踪,后是晴河河水变红。她递给项征一本笔记本,说:“这是我整理的和乌丹古城有关的资料笔记,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不要外传就行。”

项征接来随手翻阅,滕雪刃的字迹很有特点,每一个转折都很硬朗。他见过滕雪刃在酒吧的账本,乍一看,以为是男人的笔迹。

他合上笔记本,问滕雪刃:“那你觉得,乌丹古城是如何消失的?”

“高原气候诡谲多变,河流也常常改道。现在的羌塘,多年前可能是水草丰茂的地方。当年那里可能适宜人类居住,但时移世易,气候变化,重要的饮用水也短缺减少。即使再依依不舍,为了生存,人类也会抛弃住所,重新寻找能够活下来的地方。这是我觉得最合理的猜测。在这里,被称为神明的是自然,人类是最渺小的存在。”

滕雪刃语速不快,字句清晰。项征听完,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我说的理由你不认同吗?”滕雪刃反问。

“浪漫一点不好吗?比如相信一下河水被鲜血染红,比如相信一下是神明的诅咒。”项征摇了摇头,像是哀其不幸,“别人来高原,都是跑来涤**心灵、冲洗灵魂。你呢,你是来破除封建迷信的。”

滕雪刃被他的话逗笑,一双眼里溅出了星光。项征看得心头一动,想在她的额头上弹一下才解手痒。

她说:“我看到很多人对逻些和雪山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挺有趣的。他们还有憧憬和向往的空间,我不是来放松的,一开始就少了浪漫的期许。”

“说说你吧,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你的姓名,其余的一概不知。”项征说。

“我可不信你没向老卡打听我。”滕雪刃叉腰佯怒。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点些许变化,彼此间的关系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无形地拉近了不少。

“老卡能知道什么啊,传闻永远是传闻,还是本人亲自告诉我比较有意思。”项征说。

滕雪刃在他身边落座,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滕家,从有家谱记载时,就开始外出探险。他们不是考古世家,而是探险世家。往上数三代,家中已经有人随船出海,远到拉美等地。因常年在世界各地往来,家族生意多以进出口贸易为主。

早年国内还没有水下考古的经验。一九八四年,英国人迈克尔?哈彻在南中国海上探得清代沉船“哥德马尔森”号,盗捞十五万件中国瓷器,一百二十五块金锭和两门青铜铸炮。

一年后,哈彻将十万多件瓷器交给拍卖行拍卖,拍卖会持续九个月,实现了两千万美元的成交金额。

全球被此消息轰动,国内相关部门本想阻止,可哈彻的打捞过程隐蔽,中方拿不出证据证明沉船位于中国领海。由于法律空白,中方最终无奈放弃追讨。

从那时起,滕雪刃的祖辈发愿,要协助我国考古事业发展。

由于滕家常年在世界各地探险,经验丰富,装备齐全,也常被考古队聘用为顾问。滕家会选出一人负责此类事件,笼统称为“负责人”。想要成为负责人,必须要通过层层筛选,难度不可估量。

滕雪刃说:“我就是这一辈协助考古的负责人。”

听到这话,项征心下了然,怪不得她遇事处变不惊。项征好奇负责人的考核标准,他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上下打量滕雪刃,问:“你们什么考核标准,谁好看谁当?”

滕雪刃轻笑:“这不是秘密,我可以告诉你。”

“哪有,我是夸你。”他扬了扬下巴。

负责人必须通过关于身体素质和精神方面的考核,还需要学会使用各种交通工具,如开车、开船、开飞机、下海潜水等。除此外,语言和历史类学习必不可少,平时还要看不少古玩,也要经常拜访博物馆,更是时时都要关注拍卖公司的拍卖。

有时跟着考古队到当地后,还要了解风俗,学习当地语言等。

当负责人是苦差事,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风光。

负责人常年天南海北地跑,很容易出意外。伤残是轻,送命的更是为数不少。不过滕家是大家族,总有候选人可以提上来补漏。

所以,没有负责人是唯一的。

不少人也会争着抢着成为负责人。因为负责人所掌握的权力和财富,也确实让人眼馋。

譬如滕雪刃的那辆车,滕雪刃拉了整个改装车队上来了解逻些的特殊环境,要他们从动力到外观,全部改了一遍。

整车在国外改装,再运回国内。改装费甚至比车辆本身的价格还要高。

这种喜好上的费用,也是可以被满足的。毕竟负责人平日没有休闲娱乐,除了工作,就是任务。

“那些跟踪你的人,是你家族里的人?”项征又问。

“有些是家族里的人,他们跟踪我,是找机会出手,把我从这个职位上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还有些人就是那些盗宝贼,他们想抢的,无非是我手里的资料和乌丹古城的遗物。”滕雪刃说。

“找机会出手,把你拉下来,怎么拉下来?”项征发问。

滕雪刃在脖子上比划了一刀,说:“还能怎么拉下来,杀了我,佯装是意外。毕竟干我的工作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由天意。”

她的口吻风轻云淡,如同被跟踪被追杀只是件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项征摸着下巴,一阵感慨。

这完全就是探险世家的故事,她本人就是当代Lara Croft啊!

他看着滕雪刃,上下打量许久,摇了摇头:“真看不出来,你能肩负如此重任。”

“人不可貌相。”滕雪刃说。

“那你也太真人不露相了。”项征说。

“你就是看不起我。”滕雪刃说。

“绝无此意,看我真诚的眼睛。”

滕雪刃不想再跟他玩文字游戏。楼下传来一阵喧闹,滕雪刃“啊”了一声,项征问:“怎么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去附近的村里送点东西吧。”滕雪刃说。

两人去车里拿东西,太阳正好,僧人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他们手臂上挂着佛珠,脸冲着对手,说了一阵之后,高扬的右手的落下,双手击掌,像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项征问:“那是在辩经?”

“那是在诘问。”滕雪刃说。

“为什么要拍手?”项征问。

“三层含义。一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一切都是众缘合和的产物;二是掌声无常,一切稍纵即逝;三是击醒慈悲和智慧,驱走恶念。”滕雪刃解释道。

“你怎么什么都懂?”项征很是意外。

“我也不想的。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你也会被逼到什么都懂。权力催生责任,责任催生能力,相辅相成。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滕雪刃在后备箱找东西,找了半天,后面被翻得乱糟糟。项征看不过眼,问:“你在找什么呢?”

“你买的瓜子和糖呢,还有那几个毛绒玩具。”滕雪刃问。

“这里。”

项征长手长脚,右臂一展,拎出黑色的袋子摆在滕雪刃面前。滕雪刃拆开一看,他买了好多。

“走,带你串门去。”

滕雪刃拽住项征的袖子,领着他往寺庙外走去。项征看她,滕雪刃眉眼含笑,脸色不似以往紧绷。这样的表情仅出现过几次,也就是她自己做食物的时候。

看样子,现在的她也很放松。

“你怎么没问我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滕雪刃问项征。

“自己一探究竟更好。”项征说。

“万一我是跟你开玩笑呢?”她眼波流转,俏生生的脸蛋上流露出别样的风情。

项征舔了舔唇角,压着心里那点悸动,面上带笑:“你不至于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