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都在备战之中,两家皆没日没夜的操练士兵,待秦良玉发觉身上的衣裳从薄转厚复转薄时,终是迎来了上面下达的进攻指令。
朝廷一方由王继光带兵,参战人数共万余人,与杨应龙一方不相上下,两队人马于娄山关汇合,原本以为杨应龙会抵死反抗,挣扎着大喊“我不要死!”但等众人到了之后,发现杨应龙率兵齐刷刷的站在山脚,低垂着头,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这瞧得王继光一头雾水。
“骠骑将军这是做什么!”王继光骑在威风凛凛的马背上,命手下问清楚情况。
杨应龙也是十分有诚意的,派孙时泰亲自出阵迎接王继光等人。
“回禀大人,吾等是来投降的。”孙时泰说着曲膝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秦良玉等人因位置较为靠后,是以瞧不见最前方的情况,心中不禁有些纳闷,但没有主帅的命令也不敢随意行动,一方人便僵在原地干等。
大约一刻钟后,王继光下令全军继续前进,秦良玉这才察觉出不对,忙策马出了队伍,快马加鞭追赶王继光的坐骑,不料刚行至一半,路上便出了变数。
蛰伏在娄山上的杨应龙一部如泥石流一般朝已入瓮的朝廷大部冲来,势如破竹,只瞬间便冲散了朝廷的军队。秦良玉气得只咬牙,拼死打马回了重庆卫各军士所在处,此时重庆卫众人已自觉列了阵,只等秦良玉下令便要还击了。
秦良玉瞧着已与朝廷军混在一起的杨应龙部下,手中长刀一挥:“杀!”
朝廷军眼下本就已被冲的七零八落,鼓手又被对方射杀,整支队伍溃不成军,王继光一时傻了眼,直道自己太掉以轻心,轻信了狡诈的孙时泰这孙子所谓投降的话,呆在马背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人当心!”一直跟在王继光身旁保护的一近侍抬手挡掉敌军挥来的刀光,朝他喊道:“大人快朝秦将军那边撤!”
放眼当下,属重庆卫这一路最是完整无缺,也只有这一路防守最是严密。王继光这才如梦初醒,顾不得许多,掉头便朝秦良玉而去。
秦良玉冷眼端坐马背之上,手持长弓,敛起眸子,瞄准对方鼓手,待放手时,见那离弦之箭带着破空的凌厉朝前而去,箭矢笔直,丝毫未曾偏离,杨应龙一部的鼓手应箭倒地,胸口上尚留半截断箭。鼓声一止,对方的攻势便也凌乱起来,秦良玉趁机挥部而上,又一箭穿颅将其旗手射杀,由此,杨应龙所率部终是大乱。
秦良玉扔掉弓箭,改换成刀,刀未出鞘,却招招致人于死地。躲过从身后射来的箭矢,秦良玉回手一刀,对方便是人头落地,这么一路杀过去,倒是拼出了一条撤退的血路。
“掩护大人。”秦良玉嗓音本就偏粗,在此情此景之下一出,更是震耳。
成都一路的军士负责掩护王继光撤退,其余路的军士仍在与杨应龙对峙。杨应龙一早便盯上了重庆卫,吩咐手下狠狠的打,只打重庆卫,因重庆卫是朝廷军此番的主力部队。攻势越发的强,鼻尖充斥着鲜血的腥味,身上脸上不计其数的伤口亦流出鲜血,尸横遍野,还有那些破败不堪的战旗,入目之处处处惊心。
秦良玉肩膀处中了一箭,血流不止,她沉着将箭拔出,用力一掷,那箭入地三分,尾部尚轻微颤动,似是对这场恶战的颤栗。秦良玉的脸上不见退缩之意,这场战争需要速战速决。余光瞥见有一人直奔她所在方向而来,秦良玉单手拽住缰绳,身形一闪,整个人倒吊在马侧,那人长刀的寒气贴着秦良玉的面部划过,秦良玉放手,以脚勾住马镫,使力挥出一拳将那人击倒在地,而后扯着他的头发活活将其拖死。
“骠骑将军有令,取秦良玉项上人头者有重赏!”对方军士的声音透过震天的喊杀声缝隙传来,直入秦良玉的耳中。
但见私兵一部如洪水猛兽一般,霎时朝秦良玉方向冲来。先前朝廷整支队伍遭遇埋伏,本就已死伤无数,经方才那一番厮杀,现下人数更是少之又少,根本不敌私兵人数,且对方乃是奔着目标而来,依此情此景,秦良玉于他们而言便是唾手可得的金山银山,只要杀了她便不愁后半生了。
秦良玉望着被冲散的朝廷军以及浑身血污已瞧不清面容却仍然双目坚毅的重庆卫众人,眼中的温度早已冷却,她缓缓下马,负手站在最前方,挺拔的身形如云间一只仙鹤,神情孤傲,一字一句道:“秦某这条命,你们想拿便拿,能拿得去,便拿。”
对方自是不屑,尾音上挑,分明未将眼前这一小众人放在眼中:“死到临头了还说大话,就你们这区区千余人能成什么气候?临死前还大放厥词?可以,秦将军尽管放,不然到了黄泉路下可就没人听了。”
秦良玉从小到大经历过形形色色的人的挑衅可绕上全大明好几十圈,是以自然不会将眼前人的话听在心中,也不愿同他啰嗦,正沉默时,忽听一直站在秦自己身后的一人笑道:“杀她?我同意了么?”
乍一听这声音,秦良玉心微微一动,竟有些不敢回头去瞧。
“你们这么欺负她,我可不干呦。”
那人余音未尽,秦良玉便觉一道寒气擦身而过,方才还在对面猖狂之人脖颈上一条血线由小及大,血珠点点渗出,那人的眼睛瞪得极大,整颗头颅向后仰,待脑袋掉落在脚边时,身子还在原地站着。
秦良玉被这一突**况骇的缓不过神,半晌才回头去看。身后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抬头,一双眸子笑成了一轮弯月,战盔之下是一张夺人心魄的容颜。
“你……”秦良玉想问马千乘怎么会在此处,但又觉得此时说什么话都显多余。
马千乘的笑意更甚:“不放心你。”而后视线偏了些,落到对面人的脸上:“瞧你这模样是认出我来了?”说罢笑容一敛:“那便对不住了,总不能因你破坏了我与叔父的感情。”
那人上一刻还伸手指着马千乘,震惊的无以复加,下一瞬人便已飞了出去,而后落在一众同僚朝天的长枪之上,整个人眨眼间便没了气息。
两军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私兵一部迟迟不敢动作,脚步有向后撤之势。马千乘等的不耐,正要下令进攻时便见秦良玉击了下掌,这极响亮的一声成功使对方如惊弓之鸟,瞬时便毫无章法的冲了过来。
秦良玉站在马千乘身后暗笑。马千乘则是无奈的瞧了她一眼:“上次剿杀谭彦相时也是你在我背后拍巴掌吓唬他们吧?”
秦良玉尴尬的收起眼中笑意,转眼又恢复了淡漠的模样。
娄山关一战,朝廷军死伤大半,私兵一部也没好到哪去,杨应龙则趁乱完好无损的逃回了他的骠骑将军府躲了起来,算是保了一命。
王继光回朝复命时,皇帝大人气得几乎从龙椅上跳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喊:“废物!这巡抚你也莫要做了,滚回老家去!”
王继光觉得惭愧的打紧,跪在殿前不敢为自己争辩。
此番朝廷打击私兵一战,以失败告终,以王继光被革职告终,以马千乘辞去重庆卫职务,回到石砫继任告终。
马千乘回石砫后,秦良玉接过了他的担子,亦因此番征战有功,官升明威将军。
“我新官上任,你来我家坐坐吧。”马千乘临走前,盛情邀请秦良玉:“左右眼下也没什么事,你在这重庆卫中待着不闷么?”
一旁的卫指挥使终是听不下去,恨不能一脚踹在马千乘的后腰:“你小子走了便要挖人了?”
马千乘朗声大笑:“大人,好歹这些年我也做了些好事,你便依我一回,让她同我去石砫转转。”
卫指挥使一听马千乘说起他这些年所做的好事,嘴角总是忍不住想抽搐几下,记得马千乘刚调来重庆卫那时,卫指挥使亲自练兵,练兵暨练这些个下属卫所的主官,马千乘自然也算其中一位,卫指挥使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他宝相庄严:“带上你们吃饭的家伙,晚上陪你们练练。”
待到了晚上,所有卫所的主官都齐刷刷站在校场,有手中持刀的,还有执斧的,唯有马千乘捧着个脸大的碗,里面还放着双银箸,一脸天真的左顾右盼,对着身两侧的同僚道:“让你们拿吃饭的家伙,你们怎么带武器来的?戾气太重了,不好不好。”
卫指挥使气得浑身直抖,白眼翻的活似随时要晕过去一般,他指着马千乘克制道:“一会你就拿着你这双武器给我去操练。”
最后,马千乘在山上用筷子捕了只野猪,自己偷偷在一边烤着吃了。
回想起这些往事,马千乘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竟有沧海桑田之感,那时年少不懂事,不比现下,他再拿着吃饭的家伙操练时,总会带上卫指挥使那一双。感叹归感叹,叹过之后,马千乘继续道:“所以大人是应允了么?如此便多谢大人了。”
卫指挥使年长马千乘两人许多岁,也经历过不少离别甚至永别,对此事虽有些麻木,但终归也是不喜欢离别之感的,轻轻叹了口气,摆手道:“去吧去吧,别玩的太久,卫中还是有些事要做的。”
再回石砫,秦良玉自是以秦亮的身份,只是她不再宿在军营,而是直接去到了马府,马斗斛尚在牢狱中未被放出,土司之印由马千乘执掌,是以眼下当家作主的自然是马千乘。
见马千乘回来,覃氏带着马千驷当着众人的面寒着脸行了礼,马千乘也敷衍的抬了抬手,而后便带着秦良玉回到自己的屋子。
“这几日家中大约会有许多人登门,想想便觉得很烦躁。”马千乘进门便顾自靠在床边:“不过想到你也会跟着烦躁,我这内心还是有些欣慰的。”
秦良玉冷哼一声,马千乘出狱后继任,马家其余人自然是要来拜访拍马的,其余各路官员也要来拉一拉关系,思及这些旁门左道,秦良玉恨不能将陆景淮一并叫过来,让马千乘领教一下陆老师的厉害。
收到马千乘回石砫的消息,众人于隔日一早便从四面八方争先赶来,不一会马府便已被官员们围的水泄不通,有些位阶低的,只能站在门口观望,场面正有些混乱时,忽见不远处有一马车停下,不多时见一人缓步从马车上步下,面上端的是肃穆,那身衣着瞧起来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大家皆识相的让出了一条道路,纷纷驻足打量。
来人乃是杨应龙的管家,专奉杨应龙之命而来祝贺马千乘的。马家管家得知来人身份后,小跑着过去将人迎进府内,马千乘此下正与四川布政司同重庆府来的几位高品阶大员在后园看戏,听下人通报杨应龙的管家来了,品茶的动作一顿,想了想,还是与其余几位大人道明情况。杨应龙近日虽是惹了一堆的烂摊子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但毕竟树大根深,有着先前几次有惊无险的前车之鉴,众人暂还不敢落井下石,在见到杨应龙管家时,虽不热情,但到底没有冷眼相待。
杨应龙的管家对此阵仗早已是司空见惯,极其淡定的给众人行了礼,又奉承了几句话,而后直接道:“草民便不打扰各位大人雅兴了。”
马千乘瞧了他一眼:“你舟车劳顿,想必早已疲惫,去歇歇脚也罢。”
管家又恭敬行了一礼,随马家下人向院内走,堪堪入了院门,便见覃氏领着小儿子马千驷从主屋方向走来,两人四目相对,覃氏面色淡然,两人擦肩时,管家快速朝覃氏手中塞了张字条,动作极快,场面并无异样,下人自然垂首,似是没有发觉,几人均是镇定自若,管家俯首行礼,拜过覃氏。
马斗斛不是傻子,双耳也不聋,在他还未进牢狱时,对于有关自己妻子同结拜兄弟两人的传闻多多少少也听过几个版本,初次听说时,他自然是沉不住气,直接质问覃氏此事是真是假,对于他此问,覃氏是满面的委屈,哭哭啼啼说马斗斛没有良心,不信枕边人却听信一些没有影子的事,为此还闹过回娘家的戏码,吓的马斗斛再也不敢提这些事,毕竟这些年来,不管马府内务还是其余大大小小诸事,皆是靠覃氏在他身后出谋划策,单就攀上杨应龙这根高枝从而稳定住他在石砫的地位一事来瞧,他也并不想失去这位谋士,但马斗斛不提是一回事,此番这事摊在马千乘眼前又是一回事。在从假扮马府下人的肖穹那里得到消息时,马千乘正在其余几位高官悄然打探的目光中淡淡然看着戏。
覃氏此番带着马千驷是要出门买些随身的物品,因眼下与往日的地位大不相同,马府中的人全换成了马千乘的眼线,覃氏生怕自己同小儿子被人加害,遂吃穿用度全是亲自去采办,这厢同那杨应龙的管家行过礼后便带着小儿子马千驷走了。出了马府,覃氏与马千驷缓步徐行,也不知是不是马千乘回了石砫的缘故,她瞧着这街道上的景象都比往日繁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