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马千乘的信时,秦良玉正在练兵场训兵,眼见着一只大雕由远及近,而后落在身前的平地上,底下的人出于好奇,不少都抬头打量着雕,一时忘了动作,被秦良玉一个鞭子抽在身上,这才回过神。

瞧清信上的内容,秦良玉面色微绷:“启文,这交给你了,我有要事要办。”

杨启文见她似乎有些着急,也没敢耽搁,连忙道:“行,你去吧,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杨启文最近与柳文昭打的火热,正愁每每秦良玉一出现,柳文昭便要跑去找她这事呢,此下秦良玉这有要紧事要办,杨启文自然是要支持的。

秦良玉扔下一场的兵,跑去找卫指挥使,待进门时,见卫指挥使正从案前起身,见她来了,急忙道:“我正要去找你,肖容受牵连入狱这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秦良玉怔了怔,觉得马千乘并不是如此八卦的人,怎么入个狱连卫指挥使都知道了?

指挥使见秦良玉似是有疑惑,解释道:“马土司入狱一事,此时已是天下皆知了。”

秦良玉点头:“属下此番来,正是想因此事告假。”

卫指挥使点头:“去吧,去找骠骑将军,他眼下虽说与朝廷关系不怎么样,但终是有实力的,你同他能说得上话,此事请他帮一帮,旁人或许插不上手。”在这件事上,卫指挥使是真心实意为马千乘着想,毕竟偌大个重庆卫还要指着马千乘冲锋陷阵,他绝不能失去马千乘这一良将。

秦良玉瞧了卫指挥使一眼,若眼下她想让马千乘死,倒是可以去找一找杨应龙,他定然会二话不说再送马千乘一程。秦良玉心中这么想的,但因为性子太耿直,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话音一落,便发现卫指挥使的面色有些不对,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立马噤了声:“大人,属下先告辞了。”

卫指挥使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本还想再问几句,但想到眼下情况紧急,他也不敢随意耽搁时间,挥挥手让秦良玉走了。

秦良玉离开重庆卫,连家也没顾得上回,直接打马去了石砫找徐时。少了马斗斛的石砫倒是未曾乱成一团,毕竟之前马斗斛在时,也不怎么管事,只是众人一听说马千乘受牵连入狱,心中都有些不满,这些人中属张石的不满最大。

秦良玉到达石砫时,正听张石在屋中与徐时发着牢骚,眼下张石因屡战有功,也由队长提为把总,但听张石道:“将军又没做什么,这完全是连坐!”

秦良玉以为,张石这句话她可以给满分,由此可见,石砫众人对马斗斛的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

徐时半晌没出声,张石又道:“眼下将军进去了,马土司也在狱中,属下瞧这马家……”

后半句话张石并未明说,一直不曾开口的徐时这才幽幽道:“住口!莫要再胡说了,这事我自会想办法。”

说这话时,徐时心中也很是烦闷,眼下杨应龙自身难保,且时期又太特殊,决计不能与他扯上什么干系,可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人选。

正懊恼间,忽听原本已经闭嘴的张石失声道:“秦亮?”

秦亮?徐时猛然抬头,果不其然见到一身轻便衣裳的秦良玉站在门口,但却不敢上前,之前他去重庆卫时,远远瞧见过秦良玉,那时他便觉得秦良玉与秦亮乃同一人,只是马千乘没有明说过,有些事他也不方便深问,此时瞧着秦良玉站在身前,竟不知到底该如何称呼。好在秦良玉不在意这些,听到张石唤了声秦亮,便也大方承认了,而后走到徐时身前行了一礼:“肖容的事我已听说,这事许是有些麻烦,是以晚辈特来与将军商讨。”

徐时瞧了张石一眼:“你先下去吧。”

张石面色微沉,临走前深深瞧了秦良玉一眼。

“不知老夫到底该如何称呼你?”徐时开门见山,说话时一直盯着秦良玉瞧。

听徐时这话一出口,秦良玉便知对方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不隐瞒:“将军唤我秦亮便可。”其实秦良玉也有表字,只是那字委实太过女性化,让她有些叫不出口,更莫要提让旁人张口闭口的喊了。

徐时点头:“也好,还是这名字顺口一些。”顿了顿:“眼下大人同肖容一同进了大狱,按规矩,这宣抚司便要由夫人暂代各职务了。”

想起有关覃氏与杨应龙的传闻,秦良玉做为个局外人,亦有些担心覃氏暂代一应事物时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沉吟片刻:“大人以为如何?”

徐时面容严肃,似是挣扎了许久才道:“老夫以为由夫人暂代的话,有些不妥,是以这事还需与夫人商讨。”

秦良玉没有急着开口,徐时性子沉稳,又忠于马家,既然他都觉得此事不妥,想必这里面还有些不可告人的事,之前马千乘提起家人时那颇不自然的神态又浮现在秦良玉的脑海,按照马千乘那脾气秉性,若是这家中有些温暖,他定然不会宁愿在秦家住也不回家的,宗以上种种来瞧,这覃氏还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或许也没给过马千乘好果子吃。

徐时见秦良玉不说话,直接道:“这几日为方便你我二人联络,你便委屈一些在宣抚司里将就将就吧,我这便去找夫人,待与她碰过头后再来找你。”

马斗斛贪污入狱一事,事发突然,徐时等忠心耿耿的属下皆焦头烂额,反观宣抚使夫人覃氏便不一样了,自打马斗斛与马千乘被收入牢中,覃氏便开始了没羞没臊的生活,她眼下大权在握,只等着一统石砫,为马千驷铺路了。徐时当日找到覃氏,将利弊与她简单分析了一下,不料覃氏只是以不变应万变,不管徐时如何苦口婆心,只有一句“我不会交权。”对付徐时。

秦良玉听说这事后,只觉心中腾起股火,有关覃氏喜弄权势的传闻,她之前也听过一些,但那时也只当是笑话听,毕竟那土司马斗斛还没死,覃氏撑破肚皮也不过是在马斗斛耳边吹吹风,也不能成什么大气候,但眼下便不同了,现下石砫一应事物全要经由覃氏的手打理,这便好比一直饥肠辘辘的人忽然瞧见了又白又大且腾着热气的馒头,那必然是要力排众人,将馒头通通收入囊中的。几次三番的劝说,覃氏都不放在心上,徐时他身份尴尬,不便与覃氏再有过多的接触,这事只能交给秦良玉,每每这时,秦良玉便会暗自庆幸她乃女儿身,在一些事情上,还是有优势的。

因同马千乘在一起久了,秦良玉也沾染上了一些恶习,或者说是她隐藏的天性终于被马千乘这无耻之徒给发掘出来了,在找覃氏时,秦良玉选择在月黑风高夜翻了马家的墙去与马家的夫人沟通。

此时覃氏睡得正香,梦中还在打人家板子,打的正起劲,忽觉身上一凉,猛然惊醒,睁眼一瞧,不远处的椅子上正端坐着一道人影,登时汗毛竖立,神思立时清明,忙向床内缩了好些距离,强忍着尖叫问:“你你你……你是何人?”

屋中并无光亮,今夜的月光也有些朦胧,秦良玉一半身子隐在阴影中,直直盯着覃氏,沉声道:“不才重庆卫秦良玉见过马夫人。”

一听对方是说人话的,覃氏也并未放下心来,一脸镇定的明知故问:“你此时来,所为何事?”

秦良玉也泰然自若:“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前来与夫人小叙。”

覃氏未料秦良玉会如此说,一时未回神,坐在**与秦良玉对视,须臾,道:“若你是与徐时同一目的,那你便回去吧,我丈夫同长子入狱,幼子尚小,这石砫一干事务的确应由我暂代。”

秦良玉急忙摆手:“夫人莫要多心,我与将军并不是同一目的。”她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将军的目的是与夫人你好说好商量,不才的目的是若这事不能妥善解决,那么大家都别想好了。”

覃氏:“……”

覃氏在暗中打探着秦良玉的神色,她与秦良玉虽从未正面接触过,但这名字她不陌生,且眼下两人同处一室,秦良玉又武功高强,若是今夜一言不合便将她解决了这事,对方大约也能做出来,覃氏不傻,从之前怂恿马斗斛结交杨应龙,从而方便自己**这事起便不难瞧出来,这时更不会与秦良玉硬碰硬了,攒了几口气,尽量和缓道:“将军玩笑了,交权这事非同小可,放眼石砫也只有我名正言顺,将军让我交权,敢问这权交由何处呢?难不成交给外人?还是说将军想暂代石砫土司之职?”

秦良玉面不改色:“夫人交权之后,自然有人接着。”

“你!”覃氏从未被人这么冷言冷语的对待过,面子有些挂不住,但转念想到之前与杨应龙通信时,杨应龙曾提到,若是秦良玉找上门来,切记要好声好语打发走,万万不能惹急了她,秦家满门皆是狠人,不是这关头能得罪的起的,连带着瞧见秦府扫地的下人都要高看一眼。连一向嚣张跋扈的杨应龙都如此叮嘱,覃氏自然不敢造次,但要她交权她宁可得罪秦良玉。

屋中沉寂下来,秦良玉缓慢且有节奏的轻叩着椅子的扶手,也不催促,宛若一座冰山卧在这房中,让覃氏心中十分没底。

“不如这样,今夜我好生想一想,明日再给将军答复。”覃氏话音落地后,也不见秦良玉有要走的意思,想像往日对马斗斛那般发一通火又不敢,压抑着内心的焦躁道:“将军以为如何?”

“唔。”秦良玉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挺好。”末了起身朝床内走:“那今夜我便歇在这了,客栈的床总比不了这宣抚使夫人的床。”

秦良玉长相英俊,虽然披着姑娘的外皮,但浑身上下的阳刚气息都太过浓烈,她边说边朝屋内走,羞的覃氏抱着被子直喊:“若将军再迈过来一步,我就撞死在这屋中。”

秦良玉自然是无所谓的,抄着手靠在床边:“其实我与夫人说了这么久,还想赶在您临死前问问,马千乘他受牵连入狱,你是如何高枕无忧的?”

秦良玉刚进到这屋中,便能听到覃氏酣睡时微微发出的呼吸声响,自始至终覃氏没有提过一句如何将马千乘父子救出来,只一心护着她手中的权势,这么想想,秦良玉的心愈发的凉了起来,定定瞧着覃氏,想听听她如何解释。

覃氏不自在的换了动作:“我也不愿见这事发生,但既然发生了,我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女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惟愿他们父子能平安出狱,若不能出来,我……”说到最后竟是泫然欲泣。

秦良玉从她话中并未听出什么真诚之意,将马千乘当成弃子这层意思她倒是听出来了,她木着脸,缓缓抬起右手,改拳为掌。

覃氏见状彻底慌了,身子抖如筛糠,问秦良玉:“你要做什么?”

秦良玉也不知此时自己是要做什么,只是瞧着眼前虚伪的女人,心中莫名的觉得恶心,纵观她这十数年的人生,鲜少有如此冲动的时候,由此可见,覃氏她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覃氏见秦良玉周身杀意弥漫,正要开口呼救,忽见另一道人影闪过,她嘴还未完全张开,已是身形一歪,倒在**。

秦良玉抬头瞧着身前的人:“你怎么来了?”

李玉流里流气的扯过袖子擦了把鼻尖:“幸亏老子一路跟着你来了,你今夜若将她打死了,后面的麻烦事多着呢,你怎么如此冲动?“

秦良玉这才转身,不屑道:“这种人。”

李玉对此早已是习以为常,拍了拍秦良玉的肩:“这土司印对与覃氏来说,比她祖坟埋哪还要重要,你今夜逼她也是没有个结果,不如先想想如何将肖容从狱中救出来。”

秦良玉朝屋外踱步:“我明日想办法进去找肖容,其余事情稍后再议。”

李玉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走在空****的街上,李玉想了想,道:“其实肖容他这么些年,挺不容易的。”两人又走了许久,李玉斟酌着开口:“不知他的过去,你有没有兴趣听?”

秦良玉原本是走在前面,听罢李玉的话,步子有些微的停顿:“唔?”

话语虽短,但显然是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李玉向前赶了两步,追上秦良玉。

“覃氏你也瞧见了,她对肖容一直都是如此漠然,从肖容小时便如此了,那时我刚与肖容相识不久,日日与他形影不离,你别瞧肖容瞧起来多精明,其实他脑子里就只有一根筋,他认定的事,无论旁人怎么说,都影响不了他。”

秦良玉想了想,觉得李玉的话说的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但既然是谈天,只让李玉一人干巴巴的说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应当适当的提出些疑问,以示自己正在认真听,这么想着,秦良玉应了一声,问:“比如?”

李玉猛一拍双掌:“比如他认为覃氏待他好,我怎么说他都不听,还说我是脑残。”

马千乘小时,总的来说还是个比较乖巧的娃娃,又生的粉雕玉琢,若不是因身份特殊,走在大街上的话,任谁也忍不住抱起来亲两口的,但覃氏她便是个异数,她瞧着马千乘便有数不清的气,这股气大约来自马千乘他爹马斗斛,所谓厌屋及乌应该就是如此了,覃氏嫁给马斗斛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只是奔着他石砫土司以及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的头衔来的,更别提给他生儿育女,那当真是让她想想便觉得恶心。自打马千乘出生,覃氏鲜少展露笑颜,对马千乘亦是冷冷冰冰,毫无情分可言,马千乘再长大些,懂了事,似乎也瞧出来自己母亲同其余小伙伴的母亲有些不一样,每每大家在外面疯玩一整日,待日暮西山时,别人的母亲总会亲自出来找人或是派人来寻,但他便不一样了,覃氏从来没有派人找过他,更遑论亲自来寻。后来,马千乘认识了李玉,大约一早便出来混市井的孩子总是自己哄自己玩,有属于自己的套路,李玉她虽然是一个人,但凭她一己之力,毫不费劲便可营造出一百个人的气氛,是以马千乘他们的队伍又壮哉不少,大家伙也格外喜欢同李玉一起玩。两人形影不离,日子长了,李玉也发现了覃氏对肖容的冷漠,但大家都年幼,也没想那么多,日子照常的过,这么年复一年,李玉见覃氏对马千乘只是愈发的冷漠,连马千乘在外被欺负了回家告状也是一语不发,逐渐也发觉出不对劲,便自认为隐晦的同马千乘提了提,那隐晦的话是这么说的。

“喂,你娘对你是不是有看法?”

马千乘正蹲在地上活着稀泥,闻言愣愣瞧着李玉:“怎么可能?”

李玉冷哼一声:“你都快被人揍死了,你娘都不关心你。”

马千乘低头,继续活着泥巴:“那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母亲才会对我不理不睬。”

李玉撇嘴:“你倒是会安慰自己。”

马千乘没有再说话,他认为同人打架是不对的,是以母亲生气不理他很正常,可后来,他做了许多好事,覃氏依然对他冷眼相待,他又想起李玉的话,自己心中也有些惴惴,他似乎从来没见母亲笑过……

“再后来我跑了,也不知道那个傻蛋到底瞧没瞧出来自己在那个家是不受欢迎的。”李玉话语里带着不屑与忿忿,话不好听,但意在怒其不争,大约是心疼马千乘的。

秦良玉收回视线,她一直以为自己说话已是十分不好听的了,在遇见李玉之后,她甘拜下风。

“将军,眼下肖容进了狱,你是怎么想的?我听闻陆景淮是你哥哥,他我是听说过的,货真价实的大才子,写得一手好字不说,骂人都不带脏字,大家都说他文采极佳,肠子带着十八个弯,在背后坏人都不露痕迹的。”

秦良玉越听越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就拿上次上书参杨应龙来说,秦良玉原本写的是“杨应龙调戏妇女。”到了陆景淮那里一润色便成了“**致死。”这当真是一针见血啊,那么问题来了:“这事同我三哥有什么关系?”

李玉开口前还特意瞟了秦良玉一眼,这动作看似不起眼,但实则饱含了许多学问,要知道李玉就是个大老粗,说话做事从来不看旁人的脸色,但这次她居然知道说话前顾及一下秦良玉的情绪,由此得知,她此番要说的决计不是什么好话。果不其然,下一瞬,李玉便耿直的开口了:“我听说他是靠关系坐上同知这位子的,这关系似乎还挺厉害,不如我们动动这个关系的歪脑筋吧!”

秦良玉眼下算是知道马千乘与李玉为何能玩的这么好了,但说归说,她的提议似乎也有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