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难嫁这事,全天下都知道,秦良玉被人死缠烂打着要提亲这事,眼下更是早已传到了皇家耳中,连皇上都忍不住抚掌感叹:“寡人的爱卿总算是没有烂在家中。”言语间,那份满足之感十分浓厚。

但有人欣慰,便有人心塞,自打出了有人来向秦良玉提亲这事,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时不时便要堵上一堵的人,明显不只是马千乘,连带着休整在家,心情刚刚转好些的陆景淮的眼睛也黑了好几日,这胸口的烦闷之气便更不用说了,尤其是每每欲去街上买些墨宝,打开大门瞧见正对面杵着个木头桩子的那一瞬,那心情,当真是无法形容。

这日,风和日丽, 陆景淮在家中闷头读了好几日的书,委实有些熬不住,突然想起家中熟宣已用完,这熟宣一般是他亲自去采办,是以便将手中狼毫挂在笔架之上,欲出门。这前脚刚一踏出大门门槛,眼尾便扫到了正前方杵着的那道身影,原本是想绕道而行,想了想,终是凑到那人身前,蹙眉问。

“瞧你也是位读书人,怎么行为举止却是如此唐突?你日日前来我家门口堵着,这让良玉还如何做人?”

那人倒是个有涵养的,虽是被忽然从身前冒出来的陆景淮惊了一下,愣了愣后,认出他乃秦家三公子,急忙揖手行礼:“见过陆公子。”却并未答陆景淮的话。

陆景淮见他如此也不气馁,继续道:“我父亲之前也与你说了些话,你同良玉大约是不会有什么结果,是以还是莫要强求了,走吧。”

那人生的星眉虎目,周身正气朗朗的模样,淡淡一笑:“这强求不强求,得与将军聊过后才知道。”

“哦?”

一把风淡云轻的嗓音响在不远处。陆景淮与那男子一并回头瞧,但见一道绛紫身影翻身从下马,衣袂翩然间,那身影朝两人快步而至,而后站在两人身前,先是与陆景淮打了招呼。

“三哥。”

陆景淮的视线从方才秦良玉下马时,便未移开过,算算两人已是有许久不曾见过,这冷不防重逢,竟使陆景淮生出恍若隔世之感,一时不能回神。反观那男子便不同了,礼数十分周全,对着秦良玉行了一礼,笑道:“在下连亦,见过宣武将军。”

秦良玉视线扫过连亦的发顶,对他倒是不生厌,想了想,虚扶一下:“找个地方聊一聊。”

连亦已在秦府门前徘徊了许久,等的便是与秦良玉聊一聊,此下听秦良玉主动开口,自然是不会拒绝。

陆景淮被晾在一边,但倒也不见多伤心,毕竟之前那十几年,秦良玉也是一直如此无视他,他对此已是习以为常,更何况此次秦良玉比起以往还是有些进步的,她与连亦走之前,还知道与他打声招呼:“三哥,回见。”

陆景淮沉默着注视着两人远走的身影,觉得胸口比秦良玉回来之前还要沉闷一些,他在原地站了良久,袖口被握出了些褶子。自打杨应龙出现在秦家的视线中之后,陆景淮越发觉得无论什么事似乎都能与杨应龙搭上边,单拿今日这连亦来说,其实此人的身份他那日也听秦载阳说了说,此人好似是与叶梦熊扯得上关系,这叶梦熊与秦家之前是毫无瓜葛,此下这派人来求亲,想必又是为了杨应龙。一想到杨应龙,陆景淮眉心皱的便更加紧,不为别的,只为那与杨应龙情同父子的马千乘,算算日子,他二人已有许久不曾见面了,也难怪他的心情得以快速恢复。

秦良玉同连亦与陆景淮告别后,直奔街上而去,今日风略大,路两旁绿植枝叶被风拂弯,街上行人稀疏,只余小贩们在大风中凌乱,墨发横飞。

秦良玉与连亦本也非讲究排场之人,又加之风大,两人就近挑了家酒楼便扎了进去,小二极有眼色,一见秦良玉来了,便热情将两人带到楼上,身子微躬:“将军,想吃点什么?”

秦良玉抬头瞧了一眼连亦:“你喜欢吃什么便点什么。”说罢将菜谱向连亦身前一推,而后顾自靠在椅背上,斜身侧坐,一双长腿交叠在一起。

连亦见状忍不住想笑,觉秦良玉这行为举止虽离经叛道了些,但好歹是真性情,若与她成亲,倒也是桩趣事。他随意点了两道菜,将菜谱推还给秦良玉,而后抬头与之对视:“将军请。”

秦良玉瞧也不瞧菜谱,直接对小二道:“店里的特色菜一样来一道。”

说罢又觉哪里不对,细想想才发现自己这点菜的风格与马千乘如出一辙,那个纨绔便是,每每到酒楼吃饭,都是如此简单粗暴,倒也省了不少工夫。

小二喜上眉梢,一边应下一边小跑下楼,脚底抹油,生怕秦良玉反悔一般。待小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口,连亦这才将来意道明:“在下是奉叶大人之命而来求娶将军的。”

秦良玉虽与这世上其余的女子不同,且因与马千乘在一起时日久了,脸皮也不是十分的薄,但乍一听连亦这毫不遮掩的话,还是觉有些不适应,眉心不由皱了皱,视线对上连亦的,这才见对方眼神清亮,只是其中目的性太强,这种人,自然是不适合过多接触,遂冷淡道:“叶大人这是怀疑我的诚意?”

连亦眼神灼热,只是语气很诚恳:“自然不是,叶大人一早便慕得将军英名,只是家中已无适婚男儿,这才忍痛让在下前来提亲。”

秦良玉面色未见起伏,嘴边绽出抹笑:“唔,原来是瞧不上我秦某人。”

这话说的当真属十分难听,不但嘲讽了叶梦熊,又顺带贬了连亦一下,可连亦却是面色未变,笑道:“其实将军这么说倒也没错,在下在贵州卫任指挥佥事一职,且与叶大人只能算是远房表亲,是以这么想想,的确是委屈了将军。”

秦良玉抿了口茶,见连亦动了动嘴皮,似乎是还要说些什么,只是未等张嘴,便被一声瓷器碎裂声打断了思绪,两人一同朝门口瞧,堪堪对上马千乘向二人扫过来的视线。

秦良玉初始有些瞠目结舌,后又不动声色将那抹惊讶掩饰,这才起身朝马千乘走去,离得近了才见小二正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给马千乘擦拭衣袍下摆,马千乘则淡然挥手示意小二无妨,小二这才敢从地上站起来,呆站在一旁,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你怎么来了?”秦良玉见马千乘的面色仍是苍白,张口便问了一句,话语中的关心之意明显的让随后跟出来的连亦眉头蹙了蹙。

马千乘扯开嘴角笑了笑,手搭在秦良玉的小臂上,将人朝屋中拉,状似不经意瞧了身前的连亦一眼,笑的十分纯良。

秦良玉有些尴尬,将马千乘的手拍掉,与连亦道:“这位是明威将军马千乘,这些日子受了些伤,不能言语,还望阁下莫要见怪。”

马千乘瞧着秦良玉活似为丈夫辩解的这一番举动,心中登时愉悦了许多,如此瞧来,她还是拿他当自己人的,这连亦不过是个外人而已,当然,此种喜悦必然是不能表现出来。

连亦不愧是见过世面之人,面色在黑与白之间转换的也是十分之快,此时早已是风淡云轻,按官阶来说,连亦在马千乘之下,是以对着马千乘揖手行礼:“见过明威将军。”

马千乘此时不由庆幸起自己现下又聋又哑起来,他只当是未发现连亦的举动,顾自落座,待将椅子焐热后才记起,按照外面所传的自己这性子,即便不是又聋又哑也应当理所当然的无视连亦才是。

原本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连亦的一肚子话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与秦良玉说,干脆坐在一边专心致志吃着饭,时不时以余光打量吃的尤其香的马千乘,见对方似是浑然不觉,胸口登时冒了些火上来,但转念又顾虑到自己不是马千乘的对手,这才强压下那股邪火。

马千乘慢条斯理吃着碗中的菜,对期间秦良玉的发问一概装作听不见,连亦那刀子似的眼神便更不用说了。

从酒楼出来,秦良玉与连亦告别:“这事我会同叶大人说明,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弦外之音连亦自然是听出来了,见秦良玉持拒绝之意,当街表态:“在下对将军,并不只是奉命提亲。”

马千乘有些听不下去了,见秦良玉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身子立时晃了几晃,直接倒在地上。

秦良玉顺手揽住马千乘的身子,惯力之下还是被他撞的向后跌了几步,抬头见连亦似乎要出手相助,急忙制止住他:“我自己来。”

连亦脚步一顿,两相沉默的工夫,一辆马车停在三人身边,不多时,一双纤细白皙的玉手挑开车帘,柳文昭那一张芙蓉粉面出现在秦良玉的视线之中。

因知道今日秦良玉回府,是以柳文昭自是悉心打扮过,轻巧从车上跳下,给秦良玉行礼:“见过将军。”

秦良玉喜欢模样俊俏的姑娘这事,大家都知道,更不用说柳文昭天生丽质,再稍加打扮,自然是将秦良玉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她扬了扬嘴角,见柳文昭青丝拂过脸颊,有几缕还贴在了樱唇之上,也不顾手上还搀着马千乘,当下伸手去理柳文昭的头发,马千乘未料她有此举,当下结结实实的被撂在地上,落地时前额先着的地,登时便肿了一块,而后便真的晕了过去。

回到秦府,秦良玉将马千乘安置好,见柳文昭鞍前马后的伺候着马千乘,开口发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文昭为马千乘掖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方才去将军的房间便瞧见马公子在那坐着了,他不是将军带回来的么?”

秦良玉摸了摸鼻尖,莫名便有些心虚,之前她回来,专门挑了马千乘夜半歇息之时,也不知待他转醒后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柳文昭见秦良玉眉间愁云笼罩,大约也能猜出一些事来,当下不敢再言语,也是怕此时马千乘乃是装晕,若是不当心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依秦良玉这耿直的性子再答一些不该答的,这再不当心让马千乘听见,大家的日子必然都不会好过。

秦良玉从椅子中起身,顺手从袖口中掏出只虽小巧却雕纹精致的锦盒递给柳文昭:“这是送你的,姑娘家年纪轻轻的,多打扮打扮才好,瞧上什么便来同我说。”

柳文昭双颊通红,娇羞从秦良玉手中接过锦盒,正待收回手,又被秦良玉有意无意的摸了下手背,那红色更是蔓延到了耳尖,含羞带怯的瞧了秦良玉一眼,不料正对上秦良玉漾着隐隐笑意的眸子,不由怔愣了一下,而后掩面飞快从房中跑出,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屋中只剩秦良玉与尚在昏迷中的马千乘,秦良玉握拳抵在唇边轻笑,奸计得逞的模样,倒是有些孩子气,连带着声量都未曾控制。这让一早便转醒,只是一直未睁眼,静静等待着秦良玉关怀备至的马千乘胸口腾起股火,恨不能将柳文昭送走,让两人永世不得相见。按捺着性子,马千乘又躺了一会,这才缓缓眨了眨眼睛,假意堪堪转醒,口中也不闲着,大声呻吟道:“哎呀呀,疼死了。”

秦良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了一下,几步跨到马千乘床前,伸手将他从**扶起,关切问道:“你怎么样了?”

马千乘此时却是闭口不言了,额前渗出些汗意,暗暗打量着秦良玉的神情,想瞧瞧她是否发现自己方才开口说话了。所幸秦良玉的注意力似乎并未在他身上,见他良久不说话,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而后倒也未再多说什么,只神色淡漠吩咐下人将药端来,又从下人手中接过药碗,瞧这情形竟然是要亲自给马千乘喂药。

马千乘觉得幸福来的十分突然,呆愣的任由秦良玉将勺子塞入口中,一阵比以往要苦涩上百倍的药汤味登时蔓延在马千乘的口中,因他毫无防备,直接俯身将口中药汤吐在地上,动作委实太猛,连带着被子都掀在了地上。

“苦就说出来,方才那情绪的表达不是表达的很好么?”秦良玉托着药碗与马千乘对视,嗓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马千乘握着床边的手一紧,忍了半晌才装作自己依然很聋的模样,继续干呕着。

秦良玉摆明了不想与他一般见识,也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将碗朝身边一放,起身便走。马千乘见状,有些心虚的停止了动作,三步并作两步从**蹿到秦良玉身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秦良玉的大腿,这才得以阻止秦良玉前行的脚步。

“玉玉,你生气了么?”马千乘赤足蹲在地上,仰着脸瞧秦良玉,表情十分的无辜。

秦良玉蹙眉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不凉?还不快些上床。”

马千乘见秦良玉如此,也知对方未曾生气,这才欢天喜地的回到**,想了想,还是坦诚道:“我那日坠崖后其实并未受伤,装聋作哑的这么久不过是方便行事,你莫要生我的气。”

秦良玉低头瞧了一眼身上马千乘留下的五个指印,黑着脸道:“没生气。”顿了顿:“到底是何人要加害于你,你还未想到么?”

马千乘面色忽然深沉起来,眼神幽深的望着门口处:“我们还是来说一说我坠崖后的故事吧。”

秦良玉:“到底是何人要加害于你?”

马千乘:“我听说方才那小白脸是来向你提亲的?”

秦良玉:“我们还是来说一说你坠崖后的故事吧。”

马千乘抖了抖被子,慢条斯理道:“那是个月黑风高夜,我正行走在冷风中。”

秦良玉斜睨了他一眼,马千乘收到视线,立马端正了态度,挺直身子,将事情的经过与秦良玉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