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千乘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帮手是被他威逼加利诱的柳文昭,因柳文昭是自己人,且身份又不十分引人瞩目,出去行动总不会被人盯上。

他当晚将柳文昭叫到房中,对她道:你若是帮小爷这个忙,小爷便送你一副她的字画。

柳文昭撇了撇嘴:“奴家房中将军的字画可多了。”言语中带着沾沾自得。

马千乘咬了咬牙:明日小爷便找几个机灵的丫鬟伺候她,让她冷落你。

柳文昭一顿足,不情不愿道:“马公子要奴家如何做说便是了。”

乍一听“马公子”三个字,马千乘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他养了十数年的人,竟一转眼便将他抛弃了,还是丝毫不拖泥带水,他的心比腿还要痛上几分,稳了稳心神,他吩咐:你去找肖穹,同他说小爷受伤这事,能传多远便传多远,能让五个人知道就决计不能只有四个人知道。

柳文昭虽是领了命,但仍不解:“将军不让马公子将此事传开,怎么公子却要执意如此?”抬头见马千乘一脸不可说之意,也便识趣的未再问下去,顾自离开。

马千乘不能言语的这些日子里,秦良玉觉得世界少有的清静,除去家中两位长辈以及情况好转的陆景淮时常去他房中探望外,其余人并未有什么举动,尤其是在秦府做客的张时照,在暗地里听闻马千乘的情况后,明面上却装作不知,按理说两人还是有些交情的,这关系不应至此,想来是因张氏被杀一事,张时照由杨应龙迁怒到了马千乘。

这日,马千乘在秦府上闲逛,因好些日子未曾见到秦良玉,是以亲自去她房中捉人,到时正见柳文昭站在秦良玉身后为她捏着肩膀,手法甚是专业,瞧得马千乘羡慕不已,站在门口连比划带对口型的说了半晌也没人搭理他,马千乘无奈,抬手敲了敲门框,这才见秦良玉半睁着眼朝他瞟了瞟。

“将军,马公子这副形容,似是要让奴家去为他捏肩呢。”柳文昭为秦良玉捏肩的动作慢了下来,面上带着些愁相,走过去将马千乘让到椅子上坐着,又道:“唉,可怜了马公子。”

秦良玉应了一声:“可不是,原本便不好讨媳妇,之前又传出他与杨宛若婚事解除的消息,现下他又聋又哑的,人品也不怎么样,怕是更难寻得意中人了。”

两人说完便陷入了一阵沉默,再观马千乘,依然是连比划带对口型的让柳文昭过来给他揉肩,柳文昭瞧着他,心中有些发酸,秦良玉适时道:“应了他吧。”

柳文昭依言抬手,乖巧的替马千乘捏着肩膀,马千乘交叠着一双长腿,半眯着眼睛,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样。

那日陆景淮转醒时,秦良玉已在播州找人,是以也未仔细打听陆景淮为何受伤,以及马千乘又是如何坠崖。此番将马千乘带回府上后,正逢陆景淮转醒,秦良玉终是有空听陆景淮将受伤同撞到马千乘坠崖一事与她详谈。

原来陆景淮在外游历了些日子,归家时挑了播州的路线,因他听说那地方近日很是不太平,有不少文人才子聚在那处四处说杨应龙的坏话,他觉得众人的办法很是不妥,想着去渡一渡众人,说来也巧,陆景淮到播州时,正值杨应龙弑母杀妻一事闹的巅峰之时,众人无不疯魔,人们爱屋及乌,顺带还会扯出马千乘的母亲覃氏来撑一撑场面,毕竟反复的诉说一件事是很无聊的,要适当的加一些爆料会比较有新鲜感。一听老熟人的长辈被无辜牵连,陆景淮更是不开心了,便上去与众同道中人理论,不成想对方竟是个文武双全的,见口上讨不到陆景淮的便宜,便背地里买凶教训陆景淮。说来更巧,陆景淮深更半夜被人拎到城外一顿毒打时,身边正巧还有另一伙人在斗殴,但对方的段数可是在自己这边之上的,抛开旁的先不说,单就对方手中那明晃晃的大刀,可是比自己这边的木棍要锋利上许多。正在打闷棍的几人显然也见到了对方的阵势,当下扔了手中木棍便弃陆景淮而逃。对方明显未将陆景淮这一队人马放在眼里,在围殴中间那人的过程中连个眼神都懒的朝这边瞟。

陆景淮此时已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临昏厥前听对方道:“马千乘,我劝你束手就擒乖乖上路吧。”

他心一惊,费力抬头朝对面瞧了一眼,正见马千乘被人一掌击下山崖,而后他便两眼一黑,不醒人事。天将亮时,吹了一夜凉风的陆景淮被冻醒,发现自己竟未被杀死,顿感庆幸,正巧有早起进城的人路过,他给了那人些钱财,求那人替他租个马车,甚至连伤也未来得及瞧,一路请车夫快马加鞭昏昏沉沉的便赶回了家。

秦良玉每每想起陆景淮提起马千乘坠崖那一瞬时,心跳仍会不自觉加快跳几下,她下意识去瞧波澜不惊的马千乘,之前她也曾问过他当日追杀他的是何人,马千乘却是笑而不语,是以那伙人的身份,至今仍是个谜团。

马千乘坠下山崖,身受重伤的传闻,三日便传遍四川,杨应龙听闻了这个消息后,打听到马千乘宿在秦家,竟亲自上门来慰问,反观马斗斛,只是来了封信问候一下,内容十分敷衍。此时张时照也在秦家,他与杨应龙自然是不便碰面的,只好在杨应龙来前便躲了出去。

杨应龙见到马千乘此时的模样,眉眼间似是有三分疼惜划过,他痛心疾首问秦良玉:“找大夫给他瞧了么?”

秦良玉抬了抬眼皮:“找了。”

杨应龙见秦良玉似是极不愿意同自己多话,但又迫切想知道马千乘眼下的情况,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那大夫怎么说?”

秦良玉面上隐有不敬,眼皮也不抬,直接道:“用药吊着。”说完拱了拱手,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杨应龙气极,盯着秦良玉的视线越发的冷了起来,他此番来忠州乃是避过了一众耳目,是以无人得知他的行踪。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是秦载阳知道了他在府上,也定会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让他怎么来便怎么走。

秦家上下的冷遇使平素被人捧的极高的杨应龙觉得十分的不自在,三日后他便启程回了播州,但因放心不下马千乘,临走前的一晚问道:“肖容啊,叔父府上有几位较为出名的大夫,不如你随我一并回播州吧?”

马千乘眼下若要与人交流,须得盯着对方的口型,且对方说话要十分的缓慢。马千乘怔怔瞧了杨应龙良久,才开口回:好。

秦良玉听闻此事后,趁马千乘睡前直接进了他的屋子,见他正坐在床边发呆,丝毫未发现屋中多出个人,难免有些担心,抬脚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你要去播州?”顿了顿:“你眼下情况不乐观,若是贸然去的话……”

马千乘双眼弯了弯:既然这么担心我,不如随我一同去。

秦良玉一收视线:“我还有事未忙完。”

马千乘挑眉:罢了,我一人去便妥,最坏不过是横死,又有何妨?

马千乘说这话时,眉眼间存着些许的失落,虽被他尽力掩住,但仍被眼尖的秦良玉瞧个正着。秦良玉微微蹙了眉,她往日虽表面上瞧着十分寡淡,但其实内里是有一颗热血心肠的,最是瞧不过旁人失望,此时瞧着马千乘远眺门外,久久不能回神的悲伤模样,想起他几番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秦良玉咬了咬牙,回房便让柳文昭收拾了包袱。

“将军,奴也跟您去。”柳文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望着秦良玉。

秦良玉揉了揉她的发心:“那边不比这自在,你好生等我回来,三哥眼下身上伤还未愈,也需要悉心照顾,我最是放心你。”

柳文昭面上浮出几朵红云,心中明知秦良玉是存心哄她,但还是忍不住将事情应了下来。

隔日,杨应龙三人便启程上路,杨应龙虽心中不满秦良玉,但毕竟是长辈,自然是不能做什么有损威严之事,是以仍是与秦良玉热络攀谈。

“我听说重庆卫前些日子进了不少新兵?”

秦良玉顾虑到要在杨府待上一些日子,是以暂不想同他撕破脸皮,遂木着脸道:“是。”

显然,这言简意赅的答案并未使杨应龙感到满意,他表情明显一滞,正要开口时便见马千乘从车内软塌上站起来,道:我渴了,喝些水,你们继续。

经他这么一打岔,杨应龙也没有了继续交谈的兴致,悻悻转过脸,一路沉默。

再到杨府,已不见张氏与田雌凤剑拔弩张,秦良玉站在已被封起的两座院子门前,心下有不少感叹,此时杨府中的小辈除去杨宛若都已搬出去另住,只是这唯一宿在府上的杨宛若也因受不了刺激,被杨应龙养在了深院,大约是不会再像往常那般随意使小性了。

杨应龙面上倒是有容光焕发之势,将两人安排好后便请了大夫来为马千乘瞧病,秦良玉一直守在一边。

马千乘施施然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瞧着身前的大夫,问:我什么时候能好?

大夫摇头晃脑,一脸惋惜的开了个方子交给杨府下人,小声对杨应龙道:“脉象不稳,一切随缘吧。”

大夫是杨应龙找来的,自然是心腹之人,大夫所说的话令杨应龙明显松了口气,他暗地里给大夫使了个眼色,大夫便匆匆领赏去了。秦良玉以为这病瞧到此时便是功德圆满了,但当她不经意偏头瞧见从房门口一直排到杨府大门口的大夫时,顿觉自己很傻很天真。

两人来杨府的头一日,马千乘被各色大夫以不同的姿势抚摸着手腕以及身上其余各部位,面色不虞。一整日下来后,为马千乘瞧病的大夫皆说马千乘这病能否治愈,全凭老天爷。

秦良玉怕他出了什么危险,除去睡觉,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旁,这使马千乘十分欣慰,日日光明正大黏在秦良玉身边,两人同进同出,瞧着倒是十分的登对。

“你不去瞧瞧杨宛若?”秦良玉来播州时将军中公务也带来了些,这些公务并非机要,充其量只是为杨启文减轻些负担。她一边翻着册子一边抬头,不料正正对上马千乘的视线,虽知他一直盯着自己只是因听不到声音,但秦良玉心中仍是一紧,下一瞬便淡然的收回视线,试探道:“无论如何那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秦良玉半晌都未听对面有声音传来,再抬头时发现马千乘早已不知去向。她不禁一愣,而后合上册子出门查看,遥遥见马千乘如松的身影正朝杨宛若的院子飘**而去。秦良玉揉了揉眉心,觉得自打马千乘受伤后,他这性子是越发的乖张起来,但警惕性降低了许多这事倒也是真的,为避免正处低谷时期的杨宛若被马千乘刺激,秦良玉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杨宛若的屋子被帘子遮的严严实实,下人们只是守在门外,且安安静静的不能出半丝声响,不然定会遭到杨宛若一顿毒打。

秦良玉进去时,正见杨宛若捂着脸缩在床脚痛哭,站在床前的马千乘面上带着些许无奈,转头瞧见随后而来的秦良玉后,淡淡收回视线,神色晦暗不明。说起来,田雌凤之死与马千乘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但他至今也不后悔,若是能护秦良玉周全,其余事情在他瞧来并不重要,只是眼下瞧着杨宛若日渐憔悴的脸,心中难免有些愧疚。

“出去走走吧。”秦良玉轻轻拉了杨宛若一下:“外面天气还不错。”

杨宛若只顾埋头双膝间大哭,听不进去任何话。秦良玉皱了眉,直接将屋中的帘子一把扯下,沉声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杨宛若情绪崩溃,拉过秦良玉的手臂便一口咬了上去,秦良玉吃痛,却也未躲闪,一旁的马千乘瞧见这情形后,直接一掌击在杨宛若后颈,又顺手接住她软下来的身子,瞪着秦良玉问:她咬你你不会躲一躲?

秦良玉神色起伏不大:“咬一口若能让她心里舒坦一些,那便咬吧。”

话音一落,马千乘立马拉起秦良玉的另一只手臂,张口便咬了上去,秦良玉大惊,一把推开马千乘,而后向后退了数步,怒问:“你有病啊?”

马千乘也是老大的不乐意:我有啊!

秦良玉被噎的说不上来话,一边嫌弃的擦着手臂一边瞪着他:“有病找大夫。”

马千乘面色忿忿:你说的若能让人心里舒坦便可以咬你的。

秦良玉无言以对,转头朝门外走,马千乘见她走了,也跟在她身后出门。两人一前一后朝前院走,途中正路过一处假山。杨府的假山可谓是绵延数里,乍一瞧怪石嶙峋,十分引人注目,秦良玉脚步微有迟缓,脚步朝假山方向靠了过去,还没等走两步,透过假山的石缝,隐隐见两道身影立于湖前,似是在交谈。秦良玉一把拉过马千乘的手臂,借假山遮掩住两人身形,而后凝神细听。

“你说他知不知道那日的人是我派去的?”

秦良玉抬头望天,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能在杨府上不干活,只站在湖边谈天的,除去杨应龙不作他想。

另一人接道:“应当不知道,不然他不会随大人来杨府。”赫然是孙时泰的声音。

“但那孩子的城府一直颇深,只怕是在与我做戏啊,这么长时间了,他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发现?”杨应龙话语中满是顾虑,口中的“那孩子”十有八九说的是马千乘,其实单就从这一层面来瞧,杨应龙的确是十分了解马千乘的。他顿了顿:“那孩子眼下又聋又哑,我怕这其中有诈啊。”

孙时泰:“那日请了那么多大夫,若当真有诈,总不会连一个发现的人都没有,大人多虑了。”他拱了拱手:“若大人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我们试试他。”

杨应龙一听,来了精神:“怎么个试法?”

孙时泰将声音压低,即便秦良玉耳力了得此时也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脚下不由朝前迈了一步,不料一脚踩在一直蜷缩在假山山脚的猫尾巴上,但见那猫一声凄厉惨叫,如一道白光瞬间便蹿了出去。

一直在秦良玉身边比划着要走的马千乘此时也不嚷着要走了,直接追着白猫离开的方向而去,秦良玉想伸手拉住他时,早已来不及。马千乘正正闯入因听见声响而噤声的杨应龙与孙时泰的视线,见到两人时,马千乘不由一愣,待回过神后急忙过去行礼。

杨应龙与孙时泰暗地里交换了个眼神,而后笑着将马千乘的身子扶正,鼻尖闻得一阵药草的味道,杨应龙不禁皱了皱眉:“肖容这几日感觉如何?”

马千乘定定盯了会杨应龙的脸,待他话落后片刻才回:感觉好多了。

因眼下几人沟通不便,杨应龙也不想与马千乘多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生养着吧,重庆卫那边我已打过招呼。”

算起来马千乘除去偶尔被不明来历的人揍一揍,杀一杀之外,已这么**的过了许多个日子,这**的日子在来了杨府之后,有了杨应龙的支持,更是升了个等级。

秦良玉躲在假山后不敢动作,直到瞧见杨应龙与孙时泰走了之后方敢现身,她走到马千乘的身边,淡漠的瞟了他一眼:“出去走走?”

马千乘往日这个时候通常是在街上闲逛,此番有秦良玉作陪,更是不会拒绝,遂一脸欣然跟在秦良玉身旁,一同朝府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