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铺子出来时,街上已热闹起来,秦良玉无心闲逛,跟在马千乘身后朝杨应龙府上方向而去,此次来,不同于上次的走后门,今次两人光明正大走了前门。

今日凑巧赶上杨应龙在府上,听下人通秉后,亲自出来迎接二人。秦良玉站在马千乘身旁,见府前两只石狮旁的杨应龙身侧还站着一个人,看情形,两人之前应当是正在商讨着什么,秦良玉瞧那人似乎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

“贤侄怎么有空来播州?”杨应龙将正要行礼的马千乘扶起,又将视线落在了秦良玉身上:“这位是?”

马千乘道:“这位是小侄的友人,宣武将军秦良玉,久闻叔父大名,听闻小侄此番来播州探望,便顺路跟了过来。”

杨应龙听马千乘言罢,与身边的男子对视了一眼,眼中的寒意一闪而过,继而笑道:“唔,原来这女娃娃便是宣武将军,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来,莫要站着了,快些进屋坐。”

马千乘瞧了秦良玉一眼,介绍杨应龙身边的人道:“这一位是孙时泰孙大人。”

孙时泰其人,秦良玉自然是听说过,他乃骠骑将军杨应龙的左膀右臂,跟着他出生入死十数年,算是杨应龙的心腹。

秦良玉又朝孙时泰行了一礼,听孙时泰的声音响在头顶:“不必多礼了,你我二人也不是头一次见。”

孙时泰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愣了一瞬,秦良玉闻言又细细打量了身前人一眼,仍是记不起两人在何处遇到过。

“空壳山,成都府哨官,我这么说,你可记起来了?”孙时泰笑了笑,声若洪钟,底气十足。

秦良玉这才记起那次与成都府的哨官那场莫名的切磋时,最后前来拉架的人,微蹙的双眉登时松了开来。

几人边说边朝府内走,秦良玉趁机拉了马千乘的衣袖一下,示意他她们今次之所以前来的目的莫要忘了。

马千乘心中记着这事,立时心领神会,开口道:“小侄听闻可栋的情况有些不乐观,也不知他眼下情形如何?”

杨应龙吃过的饭比马千乘走过的路还要多,自然听出马千乘的话外之音,接口道:“唔,贤侄一说这事,我倒是想起来了,听秦大夫说,他与宣武将军乃是亲兄妹?”

秦良玉点头,从善如流道:“不知我可否去瞧一瞧我二哥?”

杨应龙并未立即回话。想起方才在食肆中听到的那些话,秦良玉的心沉了下去,片刻后,杨应龙才开口:“眼下秦大夫正在为可栋瞧病,怕是不方便。”

马千乘亦是微蹙了眉,正要开口,又被孙时泰拦住了话头:“肖容啊,你同良玉远道而来,先坐下喝些茶,待秦大夫为可栋瞧完病,自然会来见你们。”

秦良玉心中不悦,但顾及到马千乘的面子,并未发作,一言不发跟在众人身后便进了前堂。

孙时泰有意慢下步子,见几人进屋之后,挥手叫来杨府的下人:“去伺候秦大夫沐浴更衣,他一会还要见人。”

下人行礼,领命而去。

穿过游廊,又绕过一道青石板小桥,一间被垂柳遮住大半的屋子便出现在眼前。下人推门而入,捏着鼻子挥了挥手,驱赶身前的灰尘,少顷,走到用铁链锁着的人面前,讥笑道:“秦大夫,有人来瞧你了,小的伺候您梳洗更衣。”

秦邦翰已如此被锁了好些时日,虽未上刑,但因断水断食了几日,面上已是血色尽褪,此时听闻下人所言,问:“可是宣武将军?”

下人想呵斥他两句,又顾忌着他秦家公子的身份,忍了许久才阴阳怪气道:“是,但是一会秦大夫该如何同宣武将军说话,想必心中是有数的,不用小的提醒吧?”

秦邦翰并未理会他,揉着早已被磨的紫红的手腕,缓缓动了动略微僵硬的脖子,跟在下人身后走出了这间屋子。

自打上次来杨府为杨可栋瞧病回去后,秦邦翰本已听了容氏的话,金盆洗手不再从医,不料骠骑将军除夕后派人传话,说他儿子病情突然加重,还望他再去瞧一瞧。医者仁心,秦邦翰一听杨可栋又犯病,想也不想便跟着他们走了。路上他又问了些有关杨可栋病情之事,但那人却是含糊其辞,并未正面回答,直至他一进骠骑将军府的门便被人逮到这间屋子锁了起来,他才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他与杨应龙的关系,是大夫与病人父亲的关系,此番他被杨应龙如此对待,难不成是他们来的路上杨可栋直接离世了?但当日他给杨可栋开的方子是之前杨可栋一直用的,方子必然是没有问题的,杨可栋的病情也却有好转,若是眼下他突然离世,秦邦翰觉得无外乎两点,一是有人陷害自己,二是有人报复杨家。又仔细一想,方才来时也不见杨府内有什么异样,这样瞧来,想必不是杨可栋死了,可若他没死,这一切便说不通了。

秦邦翰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他此下被牵扯其中是事实,这杨府内外,他并无熟人,无法与外界联系,是以只能坐以待毙。

从这屋子出来的一瞬间,秦邦翰抬手遮了遮日光,他素来喜洁,此时却是一副狼狈之象,胡子拉碴,眼底青黑一片,连带着衣裳也已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梳洗过后,秦邦翰在手腕处涂了些药,这才跟着下人去往前堂,离得老远便瞧见秦良玉与马千乘坐在大堂一侧。

听到脚步声,秦良玉猛然将脸转到堂外,瞧见秦邦翰带着疲惫之态的面容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不动声色从座位上起身迎了过去,低声道:“二哥,他们没有为难于你吧?”

秦邦翰淡淡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秦良玉的头顶,放下手时,不经意扯了秦良玉的手一下,回道:“不曾,只是杨公子的病情加重,是以我还要在这耽搁几日。”

秦良玉面色紧绷,微微侧头,以余光瞧了堂中尚在说笑的几人一眼,嗓音平仄:“如此便好,我来时,父亲特意交待我,让我与你一同回去。”

秦邦翰轻笑,不再开口。

秦良玉与秦邦翰并肩进入前堂,杨应龙饮了口清茶,敛着眸子瞧二人,面色极其坦然:“秦大夫许是还要在我府上待一些时日,若是宣武将军无事,也可一并歇下。”

秦良玉此番来是追逃兵的,重庆卫中还有许多事未办,自然不能多做耽搁,杨应龙想必是知道其中事由,才会有此一言,秦良玉站在原地沉默,面色寡淡。

一直未出声的马千乘见状笑道:“良玉啊,你也莫要太挂念秦公子了,这堂堂骠骑将军府,你有何不放心之处?而且我今次来,本也是要在叔父府上歇上几日的,卫里事情太多,我懒得应付,正巧偷几日懒,届时我与秦公子一同回去好了。”

秦良玉视线朝马千乘一扫,见对方笑望着自己,这才点了头。

听闻秦良玉此番来播州还有其它事,午饭时杨应龙特意设宴款待马千乘与秦良玉,秦邦翰做为秦良玉的兄长,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是屋中人太多,两人没有机会交流,这一顿饭吃的也是索然无味。

席罢,谢过杨应龙招待,秦良玉便告辞而去,杨应龙几人将人送到门口,见秦良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回到府中。

“肖容啊,你这一路想必累了,先回屋歇息吧。”杨应龙拍了拍马千乘的肩膀,面上带着一贯的赞赏。

马千乘颔首,又瞧了秦邦翰一眼:“小侄还有些话与秦公子说,说完再去歇着也不迟。”

杨应龙笑容凝滞一瞬,很快掩去面上不妥之处,大笑几声才回:“也罢,你们年轻人的话总是多一些,我与你孙叔父便不耽误你们了。”

杨应龙说罢与孙时泰相继朝屋中走去。

将门一关,杨应龙虎下了脸,撩袍朝椅子上一坐,望着站在一边的孙时泰:“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孙时泰沉吟片刻:“我以为此事尚不能确定,还是莫要打草惊蛇,毕竟秦载阳也不是泛泛之辈,若是冒然动了秦良玉,怕是操之过急啊,至于肖容,我倒是觉得他不知情。”

杨应龙敛了敛眸子:“肖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倒是不担心,但你所说秦家一事倒是不假,是以我并未将那秦邦翰杀了灭口,但他迟迟不交出东西,且那帮废物也说到处都搜不到,我担心夜长梦多啊,至于这秦良玉这边,你找几个人盯着她,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向我汇报。”

孙时泰并未急着动地方,顾自坐在一旁,斟酌着开口:“但是秦家这几个孩子的仕途,皆是顺风顺水,那陆景淮此番会试若再拔得头筹,秦家更是如日中天,如此一来,若日后待秦良玉发现倪端,或许此人便不在大人的控制之内了。”

杨应龙两眉狠狠一皱:“你的意思是?”

孙时泰望着指尖:“不能让陆景淮考中。”

当日秦良玉离了杨府,直奔播州衙门而去,与知州道明来意后,对方碍于杨应龙的面子自是全力配合。秦良玉以往皆是单枪匹马,是以这次也依然未有身为有队友之人的自觉,找人时依旧是我行我素,常常是知州一个蓦然回首,便已不见那人在灯火阑珊处,生怕秦良玉出了意外,知州抓逃兵之余,还要分神去盯着秦良玉,是以待最后在断崖边找到已饿的两眼发黑的三人时,已是三日之后。

秦良玉将已然目光呆滞的三人捆个严实,一路带回了重庆卫,斩于众人之前,以儆效尤。

从新兵所出来,杨启文急忙追上秦良玉的步子:“秦将军,肖容他多久能回来?”

秦良玉步子一顿:“我也不知,你找他有事?”

杨启文面色微红,悻悻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所里的兄弟都有些想他。”

秦良玉黛眉微挑,马千乘此番在播州已逗留了四五日,至今未归大约是在等秦邦翰,思及此,秦良玉素来微蹙的眉心有所松缓,她开口道:“我去封信问一问。”

秦良玉是行动上的巨人,既决定今日要给马千乘去信,那决计不会拖到明日,待夜间操练过后,秦良玉顾不上梳洗,先回房写信。说是写信,等提笔后,秦良玉也不知该写些什么,心中别扭的打紧,浓墨自笔尖滴下,纸上晕了大片黑色,秦良玉又换了张纸,这才下笔,最后信上只有寥寥数笔,皆是询问马千乘播州那边情况如何,他何时能回重庆卫。

将信封好,外面已是人声渐寂,军中有专管书信的军士,秦良玉捏着信正想去找那人,忽觉身后袭来一阵轻风,随即有石子掉落脚边,来人并无杀气,似只是为了提醒。秦良玉脚步一顿,转头向身后瞧,只见偌大一片空地上,并无人影,甚至连多余的气息都察觉不到,她垂了眸子静待半晌,而后朝校场旁的树旁瞧了一眼,又环视四周,见无人,这才举步朝树边走去。

“不愧为宣武将军,竟能探得老夫身在何处。”

站在秦良玉身前的男人,脸上遮了张面具,极为普通的样式,毫无刻纹,打扮亦是再寻常不过,一袭藏蓝劲装外罩了件带头衣的披风,从头到脚都裹的严严实实。

“你是何人?”秦良玉静静与其对视。

那人在原地踱了几步,视线却一直不离秦良玉的脸:“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此番来只是想告诉你几桩事,这头一桩是关于你哥哥的,他眼下被杨应龙软禁在杨府,饱受折磨。”

一听此事,秦良玉眼中的淡然碎裂成片,却仍镇定站在原地,淡声发问:“我如何信你?”

那人大笑一声:“你信与不信,这事也已发生了,马千乘此时守在杨应龙的府上也不过只能保秦邦翰一时,你以为杨应龙会无缘无故放秦邦翰离开?”

秦良玉见他似是知晓内情,这才沉了脸:“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那人声音雌雄难辨,话语间恨意难掩:“我不过是想与你联手对付杨应龙罢了。”

饶是秦良玉再不解其意,此时也听出了面前人乃是杨应龙的仇人,直接问道:“你怎么如此笃定我会与你联手?你说我二哥饱受折磨,我还不知是真是假,我与骠骑将军也无深仇大恨,怎么知道是不是有心之人前来挑拨。”

那人也不恼,幽幽道:“我还未说第二桩事。”他顿了顿:“陆景淮此番定落榜,一切皆是杨应龙及其爪牙心腹所为,你大可不信,待陆景淮归来你自会知道。”

秦良玉听他所言不像假话,不禁上前一步,盯着他一张银灰面具发问:“杨应龙为何与我秦家过不去?”

那人也不隐瞒,直言道:“你以为这山贼,唔,应当说是这私兵是谁养的?你又以为你当日所得的那块玉牌有何用?你好端端拿了人家的兵符送人,那杨应龙谨慎又生性多疑,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们?”

秦良玉心中一震,先前杨应龙日渐嚣张的传闻她早已听说,因暗觉不对,也曾暗中查探,得知杨应龙近日愈发嗜杀,还欲扩充地盘,更是隐隐猜出杨应龙的用意,但此事毕竟非同小可,没有确凿证据她不敢妄下定论,见眼前人似是知情人,遂试探问:“你有何证据?”

那人呵呵一笑:“待他揭竿而起时,你自会找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