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桌上的鼾声已此起彼伏,吩咐尚未醉倒的属下将同僚扛回屋中后,秦良玉与杨启文避开巡逻的哨兵,一路朝城中而去,今日修坝竣工,百姓也没了后顾之忧,兴致明显高于往日,城中人声鼎沸,虽时候已不早,但众人尚未有归家之势。
两人分头行动,秦良玉去食肆中占位,杨启文则去买奇味薏米酒,待青菜羊肉等齐全后,杨启文正巧拎着两坛酒进门。两人围坐桌前,一边将羊肉下锅一边抱着酒坛豪饮。羊肉青菜吃完,一坛酒下腹,秦良玉身子暖和不少,但神思却有些不清明了,杨启文自然也未好到哪去,两人步伐微有踉跄,小二见状,急忙过来搀扶:“哎呦呦,二位爷,咱家能住店,您二位这样也去不了别处了,不如开间房歇下吧,咱家热水都是备好的。”
杨启文说话时舌头都打了卷,指着小二半晌,费力道:“好主意!”
两人醉酒,已没了男女大防,互相抱着便进了房间。
一夜无梦,秦良玉醒时,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她抬手遮了遮日光,转头瞧见杨启文正安稳眠于**,当下一怔。眼下的情形不必多说,定是昨日两人醉后共宿一屋了,秦良玉深感尴尬,想着趁杨启文起身前先离开此处,以免两人都尴尬。
她起身时不慎将凳子撞翻,但见杨启文飞快从**跃起,下意识抄起身旁的长刀,面上还带着茫然,在瞧见秦良玉后,手上长刀蓦然落地,两人对视良久,始终无话。
“唔。”秦良玉借着整理衣裳的动作掩饰面上的难堪之色,口中不忘道:“那个什么,奇味薏米酒当真不错,昨日很是尽兴。”
杨启文虽已近而立,但却一直未曾娶妻纳小,也从未与姑娘睡在一个屋子过,虽说两人未发生什么,但还是有些别扭,遂手忙脚乱穿着衣裳,也不接她的话,待衣裳整理完毕后,边往外走边道:“啊,既然醒了,那你先在这坐一坐,我去让小二端菜……”一拉开门,忽而见一道人影立在门口,那人面沉如水,眼底酝酿着七分怒意。
秦良玉见他话语顿住,也跟着偏头一瞧,正撞入马千乘的视线,而后也不禁一愣。
三人门里门外这么对视着,气氛着实诡异了些,尤其是马千乘盯着她二人时的眼神,恨不能直接将他俩扒皮去骨。
“肖容……”杨启文率先打破了沉静,努力找着话头,想先化解了眼下的尴尬境地。
不料马千乘瞧也不瞧他,甚至连话也未说,铁青着脸转身便走了。
杨启文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好回身看秦良玉:“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要不你去瞧瞧?”
秦良玉悻悻揉了揉鼻尖:“我不知要说些什么。”而后揉了揉肚子,有意岔开话题,掩盖内心的不安:“你方才那么一说,我倒是有些饿了,不如先吃些饭再说?”
杨启文瞧着心不在焉的秦良玉,几乎快哭了出来:“你还是去看看吧,不然我必然瞧不见明日的日头了,眼下这生活虽不是十分美好,但我还是很乐在其中的。”
秦良玉脚尖朝门口方向挪了挪,似是在犹疑。
杨启文在一旁鼓劲:“秦将军,我的后半生便交给你了。”
秦良玉宿醉后还未梳洗便追着马千乘从屋中离去,一直追到城门处,才将人拦下。
“喂。”
马千乘此时正在气头上,对着秦良玉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寒着张脸瞪着她:“我不听!”
秦良玉神色怪异,半晌才低声道:“我没想说什么。”
马千乘甩开秦良玉的手继续朝前走,边走边道:“你这负心汉,又不是那日你偷亲我的时候了。”
此时街道上人来车往,马千乘又未控制声量,糟的是两人同着男装,是以轻而易举便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过路之人纷纷驻足观望,使得秦良玉脸上一阵黑一阵红,她又拉了他手臂一下。
“我们借一步说话。”
马千乘斜着眼睛瞪秦良玉,捂着胸口道:“朝廷在浙江一带征了兵,全调入了重庆卫,我这几日当真是日理万机,万机!我听闻空壳山这边竣工特意抽空来瞧瞧你,你竟给了我如此之大的一个惊喜,我快要窒息了。”
秦良玉抬了抬眼皮:“你怎么知道我与杨启文在这家店中?”
马千乘闻言一改初时的痛心疾首,手臂搭在秦良玉的肩膀上,面上的淡然浑然天成:“我此番来,其实还有一桩事。”
手臂被秦良玉抖下肩膀,马千乘也不在意,面色坦然的拍了拍身上的灰:“二哥又被骠骑将军请到了府上,眼下已有几日了,你多留心一些此事。”
秦良玉听罢后,心领神会。秦邦翰二度入杨府,想必还是为了杨可栋,若是那杨可栋的病症转好还罢,可若反之的话,那依照杨应龙的性子,秦邦翰定然是惹祸上身了。
空壳山竣工,重庆卫众人回去复命。
卫指挥使端坐在桌案前,望着眼前垂首而立的秦良玉:“良玉啊。”
三个字刚一出口,秦良玉的右眼皮便跳了几下,她抬了抬眼皮:“大人。”
卫指挥使指了指手旁的椅子:“坐下说。”
秦良玉依言走过去坐下,右眼皮又接连跳了几下。
“此番你们去空壳山条件艰苦,听骠骑将军说,我们卫的军士们表现不俗,特意吩咐我让大家放松一下,既然如此,你一会收拾收拾,回家去休整几日。”
秦良玉双手握拳放在两膝之上,静坐椅中,听卫指挥使话音一落,趁他未说出更多的话前,立马起身告辞。
“等等,我话还未说完。”卫指挥使大手一挥将人叫住:“想必你回来后也听说肖容说过这事了。”
秦良玉硬着头皮与卫指挥使对视。
“新征来的这批兵并不是川蜀之地的,乃是从浙江那边征过来的,咳咳,浙江那边的绍兴府一带,这些人年岁不大,本性也是极好的,我想着你与他们年纪相仿,大约能把握住他们的思想,是以待你休整归队后,这一批兵便交给你带了,你也知道,我们卫里属你最是年轻有为,剩下那些老家伙,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是不能好生打磨这批年轻人的。”卫指挥使说这话时,底气明显有些不足。
绍兴府山清水秀,乃是人杰地灵之地,那的百姓日子过的实在不错,他们即便在军中讨不到饭,回去做些旁的生计也是可以糊口的,是以他们是决计不会拼命的,先不说这些,单说浙江一带的人头脑本就精明,且秦良玉的性子也并不如马千乘那般灵活多变,又自带舌灿莲花的技能,是以届时若冒险行忽悠他们上战场这一步棋,怕是也行不通的。
秦良玉沉吟片刻,问:“大人,我能不回家休整了么?”
卫指挥使双眉一挑,眼中光亮大盛:“是现下便要练兵么?”
秦良玉面色平静:“并不,属下的意思是,不回家休整,这兵也不……”
卫指挥使在紧急关头拦下秦良玉的话:“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未办,你眼下便可回家了,走吧。”而后不待秦良玉再开口,脚底抹油般出了屋子。
秦良玉眨了眨眼,似是久久不能接受此事,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缓步而出。
门外,马千乘正捧着手中的烤玉米吃的正香,因着玉米太烫,不时将玉米在两手间交换,见秦良玉出来了,笑眯眯迎了上来:“他与你说了吧?”
秦良玉斜睨了他一眼,脚步直朝自己屋子而去。
“喂,你做什么去?”马千乘在背后叫她:“你是准备回家休整,而后回来努力干活了么?”
秦良玉回头瞧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批兵,原本应该由马千乘带,无奈他老人家生性**不羁爱自由,委实不愿给自己添堵,是以便趁秦良玉回重庆卫之前的这几日,给卫指挥使灌了迷魂汤,怂恿他将兵转给秦良玉,美名其曰:历练。
历练新征的这批兵,也是历练秦良玉。
马千乘偏头一笑,眉眼弯弯,脸颊梨涡浅显:“我之前已暂时帮你带过些时日,大约不会太难带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怎会对你袖手旁观?对了,你此番回去,替我给岳丈同岳母带好啊。”
这话听的多了,秦良玉本已懒得再与他说什么,但这么些时日下来,秦良玉发现“马千乘未过门的妻子”这个头衔似乎已经安安稳稳扣在了她的头上,更为耐人寻味的是,秦良玉似乎也已经渐渐接受日后会与马千乘成亲这件事。心中当下大惊,觉得马千乘是个有毒的男子,需要与他保持距离。
眼下陆景淮进京会试,秦邦翰又被杨应龙叫去了播州,秦府上只剩秦载阳与容氏两位长辈,二人见秦良玉回来,很是欣喜,容氏吩咐厨房做了一桌秦良玉爱吃的菜,而后拉着秦良玉的手便不放开,前后打量个不停。
秦良玉特意问了秦邦翰可否给家中来过信,得到肯定答案后,心稍稍放下了些。
此番卫指挥使虽未明确规定秦良玉休整的时间,但秦载阳有话,奉命去播州修坝,本就属分内之事,能得一两日休整已是万幸,断不可得寸进尺,是以秦良玉今次回来只待了两日便在容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下,被秦载阳赶回了重庆卫。
秦良玉刚一踏入重庆卫的门口便遇上了与杨启文并肩朝中军所走的马千乘,原本是想当作未瞧见,无奈马千乘眼神犀利,一早便瞧见了她,当下朝她挥手,问:“你回来这么早,是想我了对么?”
杨启文只听着马千乘的话便觉一张老脸通红,暗地里撇了撇嘴,要过去迎秦良玉,刚一迈步便被马千乘拦住了:“你做什么去?”
杨启文瞧了他一眼:“我去与秦将军说几句话。”电光火石间想起当日马千乘瞧见他与秦良玉同宿一屋后的表情,悻悻收回了步子:“啊,还是等秦将军过来再说好了。”
秦良玉沉着脸从远处走来,朝杨启文颔首,并未理会一边难得安静的马千乘。
“许久不见。”
杨启文扬着嘴角,面上带着一贯的意气风发之貌:“是许久不见了,这几日回家休整的如何?”
秦良玉应了一声:“还好。”顿了顿,又问:“眼下新兵都在新兵所?”
见杨启文点头,秦良玉又道:“我先过去瞧一瞧。”
新兵所,顾名思义,新兵所在之处,秦良玉还未与这些新兵打过照面,平心而论,心中亦有些忐忑。遥见新兵所,秦良玉下意识慢下了步子。
“怎么不走了?”
马千乘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搭在秦良玉的肩上:“之前我带过他们几日,有几个人你需要细心留意一下,来,你离我近些,我与你交接一下。”说着一张脸便凑到了秦良玉的面前,而后被秦良玉无情的一掌拨开。
“说。”
原来这批兵抱团情况严重,经常三五个同乡聚到一处,排挤同队中所谓外乡的新兵,明里暗里不停打压,导致有些新兵惶惶不可终日,总想趁机逃跑。
马千乘说完后,缓缓松了口气:“还好本将军深明大义,赏了要跑的那几人一顿板子,眼下伤好之前,想必他们是跑不了了,至于抱团的那几个,我便留给你了,玉玉啊,你对此事,要上心啊。”
秦良玉最厌恶抱团一事,因之前还未从军时,不当心听秦载阳与容氏提起过秦邦屏刚一去辽东时,因是从外地所去,未少被人欺辱一事,是以心中一直有个疙瘩,此时再听马千乘所言,只觉怒火从脚底腾到了灵台。
进到新兵所大门,见众人正由队长等人带着,在校场操练。他们多半动作软绵无力,且频频出错,有几人甚至试图与带兵队长讲道理,一眼瞧去,当真与散沙无异。
秦良玉与马千乘步上高台,场上众队长见到二人,皆恭敬而立,其余的新兵见到马千乘后,心亦是一沉,老老实实闭上嘴,端正立于原地。
“废物。”秦良玉负手而立,淡淡瞧了底下众人一眼:“以后这些人,我亲自带。”
适逢一阵凉风拂过,众人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