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拖便是十余日,谭彦相等人对石砫土兵这种不扎针不吃药坐这就是同你耗的无耻手法十分熟悉,一时间觉得天塌下来了些。
马千乘对此手法则乐此不疲,觉得眼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准备正式出兵,剿杀叛贼。
见马千乘从帐篷出来,已无所事事了好几日的秦良玉道:“此战已拖了十数日,谭彦相本就处劣势,此时怕是早已精疲力竭,即便是逃也逃不出多远了,若你此时追上前去,他们不过是背水一战,是以我们胜算极大,不如速战速决。”
马千乘剜了她一眼:“我这便要出发了,一会你跟好了,这深山老林中可是有猛兽的。”话落突然想起先前在鸣玉溪听说的有关秦良玉空手斗猛虎一事,又默默补了一句:“或许你又多了几件衣裳料子了。”
秦良玉托腮:“属下衣裳多,若当真有那老虎皮,属下可以给将军做个遮嘴布。”
如秦良玉所说,此时谭彦相的人马不过是苦苦支撑,被马千乘追上时,他正率着他的残兵在吃饭。听闻马斗斛之前便已盗了他们的粮草,是以此时他们吃着的只能说是残羹冷炙,也说不准是哪顿结余下来的,一眼望去,甚是可怜,尤其是谭彦相,蹲在队伍最前方,正一心一意朝嘴里塞着已干的掉渣的馒头,也是心大的能装下天。
两支军队相遇在鱼木寨后方不足十里处,此处两边皆是悬崖,若细听还能听见沙砾时不时落下悬崖的悉索声。眼下正是日暮西山之时,余晖洒在众人身上,瞧着便带了一抹悲壮。谭彦相大军眼下只剩三五百人,马千乘所率士兵人数比他又多了几百,是以在气势上,谭彦相便输了,内心已近乎崩溃,不禁忿忿道:“你们何苦咄咄逼人?我龙阳峒为石砫所辖时,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眼下有更好的去处,我为何还要依附你们?”
马千乘安静坐在马上上,居高临下瞧着他,嘿嘿一笑:“土不出境,违背了组训你便只能死,要怪便怪你贪图享乐,利益熏心。”
谭彦相倒也不反驳,只不动声色朝身后退了退,准备伺机而动。
马千乘不再多话,抬手下令放箭,秦良玉此时也早已忍不住,极其配合的狠狠拍了个巴掌,此时两军本就是箭在弦上,又被秦良玉这突然的一声响动惊扰,双方下一刻便已厮打在一起。你砍我一刀,我还你两箭,厮杀声不绝于耳,双方士兵黑压压的搅在一起,形成处漩涡。马千乘手持短刀,手起刀落间便是一颗叛将人头落地,而后滚落马蹄之间,不多时,他身上便披了厚厚一层血浆,有无眼刀剑频从他面上擦过,皆被他险躲开来。待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尸体,至此,谭彦相已是全军覆灭,马千乘部下遍寻尸山,却不见谭彦相的影子。
鱼木寨通往万县并没有第二条路,是以马千乘立即下令沿着悬崖两边找。
“等等。”秦良玉叫住了肖容,而后附在他耳畔低语:“他一个人怎么也不会跑出去太远,说不定趁方才两军拼杀时已混入你的部下,你不要声张,一会下道密令,咱们在军中慢慢找。”
马千乘也觉秦良玉的话有理,假意向前行了不远,便下令部队折返回营,只留几十人继续沿着悬崖搜查。
回去的路上,秦良玉走在最后,悄悄打量着众人,马千乘的部下皆是训练有素之人,步伐整齐划一,脚步落地声亦是十分统一。她瞧了半晌,突然瞧见中间偏后处,有一人步伐略慢,似是有心事,又好似是在观察周边的地形。她留了心,拾起脚边一颗石子,朝那人后颈弹去,那人惊呼了一声,周围的士兵却依然目视前方,置若罔闻。马千乘回头,一眼便发现了那个异数,从马背凌空跃起,足尖点过众人肩膀直奔那人而去,一记鹰爪抓上那人的肩,一抬手那人便在空中滑了道弧线,而后重重落地,头上军帽掉落在一旁,露出了谭彦相那张饱经风霜的面颊。
谭彦相此时已是一脸灰败,恨恨盯着马千乘:“你年纪轻轻便如此心狠手辣,日后定然不得好死!”说罢不待马千乘出手,猛地抽出腰间佩刀架在脖颈上:“我在黄泉路上等你。”而后手上一个用力,颈间鲜血喷涌而出。
龙阳峒一战,石砫大获全胜,马斗斛大摆庆功宴,杨应龙同马家交情甚好,受邀也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同行的还有杨应龙前些日子花重金买来珍藏的昆吾刀。昆吾刀乃名器,传闻切玉如泥。他知道马千乘一贯喜欢这些个名器,也不在意花大价钱替他收集,他此番来,便是欲将这令世人垂涎的昆吾刀赠送给马千乘做为贺礼的。
筵席摆在郊外,往日空空如也的荒郊此时已是灯火通明,中间那一大片空地上多了数十张桌子同长凳,围成个圆,圆的中心是烧的正旺的火堆,火光在晚风中忽明忽暗,映的每个人脸上神情各异。
秦良玉坐在最角落处埋头吃着桌上佳肴,身旁坐着的都是些士兵,因常年打仗,是以也许久未吃上一顿饱饭,又加之马斗斛早在开席前便下令“今夜百无禁忌”大家便敞开肚皮豪饮,觥筹交错,葡萄美酒齐聚。期间秦良玉抬头朝正中间的位置瞧了瞧,一眼便在人群中瞧见了安安静静吃饭的马千乘,他身旁坐着的是他的弟弟马千驷,细瞧之下同他样貌还是有几分相似的,马斗斛时不时伸手给马千驷布着菜,只是间或瞧马千乘一眼,再夹些菜到马千乘碗里。秦良玉一早便发现马斗斛为马千乘夹的菜,皆是马千驷动都未动过的,心中不禁有些气愤,即便是宠溺幼子,也当有个度才对,但马千乘却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状似毫无所觉。秦良玉突然觉得菜吃在嘴中味同嚼蜡,直接摔了筷子站了起来,想着去湖边吹吹风,散散心中突如其来的郁气。
晚风轻抚,湖面上晕开圈圈涟漪,秦良玉在湖边站定,凝神瞧着前方,忽而听见身旁那一人多高的荒草地里传来交谈声。
“罢了,先歇一歇,这么些日子也累了,派人盯紧他便是。”
另一人迟迟不出声,许久之后才道:“那东西说不定还在他身上,他此番与大人您一副平常的模样,或许是心中另有想法。”
先前那人声音中带了怒意:“我说先歇歇,怎么?你还有异议?”
那人急忙道:“属下不敢!”
两人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一下下活似踩在了秦良玉的心尖尖上。她环视四周,见除去那片一人多高的荒草地外,实在没有可以用来藏身的地方,总不能这么大摇大摆的迎上前去,对那二人道“唔,二位大人甚巧甚巧,你们也是特意绕了一段路来这解手的么?”,秦良玉觉得,若当真这么说了,那是会出事情的,眼见那片杂草晃动的地方离她越发的近,秦良玉叹了口气,转身便投入了湖水之中。
此时已快进入初冬时节,又是夜里,是以湖水的刺骨程度自然不可小觑,秦良玉一个猛子扎入湖底,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便是一阵乱蹬,生怕游到一半再遇上个腿抽筋,这命若交代在这里那可真所谓是窝囊至极,待日后他后人问起她时,旁人会答:你祖宗是在湖中游水,腿抽筋淹死的。那可真是颜面尽失,思及此,她蹬的更是拼命,所幸这湖并不是十分的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已触到了岸边。慢慢从水中探头一瞧,岸上无人,她心下松了口气,双手撑着地面一跃上岸,带起一湖的水花。此时她已是浑身湿透,被风一吹更是凉爽的打紧,不禁打了几个寒颤,回头又见隔岸突然通亮一片,还伴着郎朗训话:“一个人都找不到,要你们有何用!都给我下水去找!还有那边的!给我往前追!”
随即响起的便是一阵接着一阵的跳水声以及众位士兵的感叹。
“噗通!嘶!忒冷了!”
饶是秦良玉再被湖水冻伤了脑袋也知对方是在找自己,当下撒腿便跑,虽说这么瞧来她当真是一点气节都没有,但其实气节这种东西,必要的时候,适当的抛弃那么一下,也算怡情。她不敢回马府,却也不知该往哪去,身后追兵渐近,她想了想,转头扎进身侧一处老林之中,乘着月色狂奔,甚是有情调。她一路只顾注意身后,全然未看脚下,待跑至半山腰,突觉脚下一空,再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霎时漆黑一片。她抚着后脑躺在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挖的捕兽陷阱之中,觉得人生有些小忧伤。方才她在下落时,悉心留意了一下她落地时的声音。寻常姑娘若有幸掉在这陷阱中,想必那声音皆是轻柔的甚至是没有什么声响的,待轮到她时便是噗通一声,活似巨石从山顶滚落,生生将地面砸出个坑一般。她又在地上躺了半晌,忧伤够了,这才揉着腰从地上站起来,抬头打量着这一人半高的陷阱。若搁在平时,她只需提气一跃,借陷阱正中的点缓上一脚便能出了这个深坑,但今日毕竟不同往时,她方才摔下来时毫无防备,连姿势也没来得及摆好,是以落地的时候伤了腰,眼下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她咽了口唾沫,在心中将挖陷阱的人的祖先赏了好几军棍。
眼下大声呼救是行不通了,声音若小,那便是无济于事,声音若大,再将那伙追兵引来,她更是没有活路,正想试着小幅度向上爬一爬,突闻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虽说已是极力放轻,但在这静谧的夜中,仍是不难分辨。其中有一脚步声似将众人落的稍远,已逐渐接近陷阱,秦良玉侧身贴紧墙壁,尽量将身形隐在黑暗之中,屏气不动。
脚步声在陷阱口处便停了下来,接着一个人的影子从上面投到秦良玉脚前,那人借着火把的光朝底下扫了扫,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秦良玉的头顶,片刻后,对身后赶来的众人道:“这里没有,继续搜。”
“是!”回答他的声音起码有二十人以上。
秦良玉听脚步声又渐远,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不少,她摸着下巴,有些摸不清头脑,方才那人看情形绝对不是她这一伙的,但是却出手帮了她,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都帮她瞒过那一众人了,怎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待那些人走远了,然后伸出援助之手将她从坑里拖出去呢?秦良玉蹲在坑底,有些孤独,眼下已月上中梢,她再这么冻一会,或许连向上爬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又冷又难受,灵台一时有些浑沌。
今晚杨应龙一直在与马千乘交谈,字里行间全是对四川总督李化龙的怨怼,眼下因里甲不完善,朝廷也只是表面风光,内里几乎快成了副空壳子,连皇帝打赏的钱都拿不出,是以眼下宫中十分常见皇帝赏白条,待日后再兑现这一现象,地方官见朝廷发不下钱,拼命朝各地土官敛财,杨应龙做为一方大土司,亦不能幸免,四川总督李化龙一直在提税,数额高的令人发指。杨应龙说到激动处,竟拍案而起:“老子有钱也不是养他的。”
马千乘面前的酒杯被震得掉落在地。他闻言,心中也对李化龙有些不齿,但也不便接话,生怕说的多了挑拨起杨应龙的怒火,杨应龙的性子本就冲动,届时莫要闹出什么不可收场之事。
杨应龙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今日是喜庆日子,我们不说这些。”而后又仰头干尽杯中酒:“我与你父亲说一说话去,便不耽误你们年轻人了。”
马千乘今日喝了不少酒,想起那日在秦家听见那管事婆子的话,生怕自己又在军中唱山歌,见杨应龙走后,便面色煞白的捂着嘴一路狂奔回府,正要将门窗关死,以防自己控制不住跳出去找人听他唱歌,忽听外面有细微声响,他停了动作侧耳细听,那声音却像是幻听一般,只那一瞬,便再无声息。马千乘推门而出,院外除去漫天繁星之外,并不见可疑人影,他皱了眉,转身之际,见自己屋檐下钉着张字条,当下提气飞身上屋檐,将字条摘下,展开读过内容后,飞快朝郊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良玉似乎听到头顶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她将头又埋深了些,惊诧自己竟然都出现了幻觉,可见她是遭受到了多么大的伤害,再者说了,眼下荒郊野外的,即便是当真有人叫她,怕也是野鬼索魂。
“玉玉。”那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焦灼:“你在下面么?”
秦良玉登时精神了,竖起耳朵又听了听。
上面那人继续道:“玉玉,我是马千乘,你若在的话便回我一声。”
秦良玉仔细辨认了那人的声音,听果然是出自马千乘,立时站起身来,但因方才蹲的久了,又加之寒冷,身上便有些发僵发麻,起身之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再度摔回原地。
马千乘听见响动直接从坑上跳了下来,见秦良玉衣裳尽湿,额前几缕碎发也散落在耳边,心中不禁一紧,急忙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手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臂,只觉冰凉一片,直接将她揽在胸前,提气一跃,带着她便出了这一人半高的坑。
秦良玉缓了片刻才有力气说话,只是牙齿依旧打颤:“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马千乘揽着她未松手:“方才我在府上,听见门外有响动,等我出去时只瞧见了一张字条,说你在此处,我便来了。”说罢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狼狈?”
秦良玉想了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马千乘简略说了说,而后有些忧心:“我总觉得他们那话说的不简单,但那两人是何人我并未瞧见。”
马千乘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不在意道:“这些事待发生时再想也不迟。”而后见秦良玉的面色委实不算好,收紧了手臂:“走,我先带你去瞧大夫,其余的日后再说。”
秦良玉很是配合的打了个喷嚏,而后跟在马千乘身边下了山,两人不敢这么大摇大摆回马府,只得先去到街上找家尚未打烊的浴场供秦良玉泡个澡去去寒气。
不但是秦良玉自己,连马千乘都很是佩服她,即便是这么折腾,除去摔到坑底那一下,腰尚有些疼外,秦良玉竟然都没有生病,所谓强身健体敌百病,古人诚然不欺人。
从浴场出来,秦良玉早已换了身干净衣裳,此时城门未开,街上空空****,唯有几家勾栏燕舞笙歌,听着甚是热闹。
马千乘见秦良玉眼中有向往之意,碰了碰她手臂,打断她的神往:“玉玉啊,你瞧瞧今夜这事其实便是老天在明示你。”
秦良玉正在瞧着路边那人影绰绰的勾栏院,闻言收回视线,以为马千乘是要说什么要事,比如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之类的,可静待半晌,却不见他继续开口,遂问:“嗯?”
“你今夜跌落陷阱,老天派我来救你。”马千乘得意的笑了笑:“这说明什么?这说明……”
秦良玉:“我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