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荒野,连一洼清水也难得。将士们并未因此懒散萎靡。
宋司仁身着藏蓝铠甲,玩转着手中的金乾矛,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远处,一眼望不尽的芦苇,像极了杏柳村旁的那条湖。
戈淮用剑鞘拨开脚下的芦苇,缓步到宋司仁身边,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的金乾矛,道:“大将军手中的利器实在新奇,大概正是那铸器神族言家人打造的吧?”
“戈小公子好眼力。”宋司仁说着便将手中的金乾矛递了过去。
戈淮拿起细细打量许久,眼中放着光。
宋司仁取下战盔,顺了顺顶上的缨穗,问道:“我不明白,戈小公子为何偏偏挑中了我陪战?”
戈淮将手中的金乾矛又还了回去,反问道:“若我没记错,当日在陵州,大将军负伤而逃,这金乾矛被舅舅缴获了去,为何今日又回到了你的手上?”
戈淮似乎对这金乾矛极感兴趣,宋司仁本不以为然,可当戈淮提及这段过往,他突然大悟。他扭过头望着戈淮,瞪大了双眸。
戈淮笑了笑:“大将军是否去过傀儡岛?”
宋司仁彻底悟了:“原来是你。夏良苏的兵部掌事让我寻找的人,是你。”
“哦?是我吗?”戈淮轻笑:“我也还在感慨,原来冯掌事让我等的那个人,是你。”
宋司仁豁然开朗,不禁笑道:“原来是你将金乾矛送给了冯掌事防身。”
“他将火器制作图纸和第四枚秘军令牌交与我手,让我等一个人。”戈淮拔起一根芦苇在手中把玩,接着道:“并告诉我,那个人将会是天下之主的不二人选。让我将这两样东西交于他。”
宋司仁回忆着当日在傀儡岛冯卿的那席话:这拾得金乾矛之人,便是希望你去找的人!
这金乾矛原来是个信物,当年戈淮念及冯卿的忠诚,便将戈肃达缴获来的金乾矛送给了被关押在岛上等死的他,而宋司仁误打误撞上了岛,遇到了冯卿还得知了图纸和令牌一事。冯卿将金乾矛归还,便怂恿他去寻求这两样宝物。而持有图纸和令牌之人,正是戈淮。
想不到的是,倒是戈淮,率先找到了他。
“那日我收到一封密函。”戈淮望着宋司仁手中的金乾矛,道:“函中说,我手上有你你想要的东西,你也是我找的人。让我务必助你一把。”
“何人所发密函?”宋司仁疑惑。
戈淮摇头:“匿名。”
“看来此人,也知晓此事。”宋司仁侧过脸,望向了那昏黄的天际,苦思冥想。
知道此事的除了戈淮,冯卿和自己之外,只有当日与他一同闯入傀儡岛的两人,一是还假扮着蛮辽王子的燕烺,还有就是......邱喜罗。
燕烺绝对不会知道戈淮便是持有图纸和令牌之人,否则早就下手了。那么只有喜罗。
宋司仁恍然大悟,惊道:“是喜罗给你发的密函。是她让你点我出征......”宋司仁不禁笑了起来,摇头轻叹,喜罗,一定是邱喜罗,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往日倒真是小看了她。
原来她早做了万全的准备,他知道燕烺会极力保他,也知道向邑更会。同时她早料到西北会再次犯边,于是找到了余尚鹤,并说服了余知府向昭王引荐戈淮。又早早吩咐清九,在戈淮担任重任之后,将密函传给他挑宋司仁出狱陪战。
她也肯定戈淮定会依附冯掌事之托,与宋司仁会和。于是便有了今日这番局面。
戈淮又道:“虽已知冯掌事让我等的是你,但我还不能告诉你图纸和令牌所在何地。因为除了金乾矛之外,还少了一样信物。”
“什么信物?”
“恕难奉告。”戈淮尝尝叹了口气:“得火器图纸和秘军令牌者,便能得到这天下最精的兵,最勇猛的武器,这关乎着国家存亡,容不得我草率。”
戈淮望向了宋司仁,眼中微露着崇拜之意:“大将军确实乃奇才,理应得天下。还望大将军务必早日找到最后一样信物,到那时,我必当将图纸和令牌双手奉上。”
最后一样信物,到底是什么?如此虚幻和空洞的描述,让他毫无头绪。
“我对天下不感兴趣,也不想做那天下之主,这两样东西对我毫无吸引力。不过倒是腰提醒你,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以免天下大乱。”宋司仁耸了耸肩又回到了队伍中。
燕烺应该也已经下手着查这两样物件了吧?若他知道他要找的人是戈淮,后果不堪设想。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战势极佳,西北大军已半数撤离大姜境内。
深知宋司仁得势,闻人玥已坐不住了。便计划着在宋司仁归来之前,将喜罗秘密处死,解了妏尘的心病。喜罗谋划了许多路子,可千防万防,未防到闻人玥瞒着昭王对自己起了杀念,竟一时没了应对的法子。妏尘传信于宋府,丁蒙和清九已快按耐不住。
根本没有什么万全之策,此刻唯一的法子,便是硬碰硬。
清九如往常一样,蹲守在屋顶,他终于等来了手握弯刀的那个女子。
“阮墨,我知道是你。”这是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不再叫她小饭桶。
阮墨摘下面罩,道:“你盯了我这么多回,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确定你会不会对县主不利。”
阮墨嗤笑:“邱喜罗?我若想杀她,还至于等到现在吗?”阮墨挥了一下手中的弯刀,又拍了拍身上的夜行衣:“你看我这身装扮,便知道我现在要去救她。你还在此处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耽误我的时间。”
阮墨说着便又将面罩盖了回去:“闻人玥有一个秘密刑房,她定会在那里处决邱喜罗。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你呢?”清九问。
“我们分开行动,你进刑房救人,我在外掩护。”阮墨躬着身子,同清九在瓦片上疾步而过。
刑房外漆黑一片,不知名的鸟划过,振翅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清九根本顾不上害怕,直奔刑房内,只见各种刑具齐全,而最醒目的是那几块偌大的钉板。
“县主!”清九唤了一声,可本就不大的刑房犹如一个木盒,空无一人,一目了然。
清九察觉不对,正准备逃离这里。只听突然一阵轰响,四面墙壁开始滑动,四面钉板朝内聚集,越聚越近,空间越来越小,将清九夹在其中。清九这才知中了计,他拔剑朝那钉板劈去,可那并非木制而是铜制,这一剑火花四起,剑已缺了个大口子,可钉板丝毫未损。
而阮墨并未在刑房外守候,却孤身闯进了闻人玥的寝宫,她今日定要手刃这个毒蝎,已报杀母之仇。
闻人玥似乎早已预料,密杀邱喜罗定会惹出事端,早已做了防备。还没等阮墨闯进她的香阁,便有数十武士杀了出来。阮墨脑袋一嗡,这才想到清九还在刑房。
阮墨火速逃脱,朝着刑房而去。刑房的门已被阖上,阮墨一刀劈开了门,直冲进去。
只见清九剑鞘正撑着钉板,突然鞘一断,钉板猛地一合,犹如有磁性一般,瞬间吸在了一起,将清九的身子扎的血肉模糊。
“清九!”阮墨大惊。忙冲过去,却已来不及。那钉板上巨长的几百根钉早已扎进了他的皮肉里。血渍顺着钉板滴落在地。
阮墨使出浑身的力道徒手掰着那钉板,企图将它们移开却徒劳。她这才意识到,这里有机关。
她扔掉手中的弯刀,摸索着墙壁,整个人已乱了方寸。
“机关呢,到底在哪里?”阮墨脸色苍白,连擦泪的时间也无。突然,脚下一空,踩落了一块板,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隔层。她单膝跪地,手朝里一伸,一个凸起的开关被她握在了手中。她用力一拧,那钉板轰隆一声,突然抖了一下,朝后移开。
长钉抽离清九的身子,那血渍溅起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狰狞的色泽。
清九瘫倒在地,一口血灌出,他望着阮墨,呛了一声:“小饭桶,你骗我。”
你说会在刑房外掩护我,你说闻人玥会在这里行刑,原来都是假的。
“清九!”阮墨手足无措,望着他浑身的血渍,早已乱了心神。
“救......县主。”清九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挤出三个字。紧攥着阮墨手腕的掌,重重坠下,落在了一瘫血渍中。
“清九!”阮墨愣住,喃喃唤了一声:“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里有机关!”
因是秘密处决邱喜罗,闻人玥并不敢大动干戈追铺黑衣人。
阮墨本以为自己会与清九一样丧命于此,正巧宋司仁和戈淮凯旋归来,宫中笙歌鼎沸鼓乐喧天。阮墨顺势逃回了宋府。
昭王备了庆功宴,宴上红飞翠舞,玉动珠摇,宋司仁无心赏析,要求昭王将两人撤罪,并携喜罗回府。
众大臣附议,昭王便应允了下来。两人便这样脱了罪。闻人玥心中懊恼,就差了那么一步。
回到宋府,众人欢愉之色尽显勉强,两人察觉不对,问了半天,凤言才支支吾吾道:“出事了!”
那熟悉的离别气息,让喜罗浑身发冷。望了一眼周遭的人,浪儿在,丁蒙在,阮墨在,冬来在,凤言在.......唯独清九。若是平日,他定会第一个跳出来,焦急唤着“县主”。
喜罗忙朝着清九的房间寻去,众人追了过去。
只见房中一个铁盆,盆中残留着未燃尽的冥纸。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满身的鲜红触目惊心。
喜罗瘫坐在床沿边,伸手触了触清九的脸,指尖一凉,那身子早已冰冷。
从颈脖到膝盖,千疮百孔,衣衫尽是破洞。那破了的唇,定是忍痛时咬下的吧。
喜罗喘了几下,心口仿佛被烫了一下,缩成了一团。她扭过头,望着身后的众人,凄喊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丁蒙垂着头:“清九孤身一人闯进了刑房救你,中了计。”阮墨攥着衣角,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夺眶而出的泪水浸润着喜罗那疲倦略显干涩的脸颊,她揪住自己的衣襟,心口已疼的喘不过气。她倒在床榻边急喘着,时不时呛出了声。脸色越来越惨白。
那一年母亲将他带回府也是这个时节,他总是用手遮着脸,掩着他的那道月牙疤。喜罗告诉他,这疤真好看,像月亮。
清九说,以后就做县主一辈子的月亮。夜深之时,他就会出现,默默守着她,在黑暗之中带给她光明。月之光虽微弱,却已是黑暗之中,难得的一束光线了。
县主这个称呼。此生除了他,再无旁人唤过。就仿佛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的真实身份,只得到了他一人认可。
她是大家的喜罗,是全天下人口中的神医,可她只是他一个人的县主。
若当年他未进公主府,是否会像其他少年一般,过着拥有自我的日子?不至于与她颠沛流离,以至今日性命不保。
宋司仁忙将喜罗搀起,捂在怀中,尽失了言语。他知道随着清九之死,喜罗的童年,将陪他埋进土里。她的过往,从这一刻,已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