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中的建筑物是那么雄浑壮阔,峥嵘耸峙,苍茫毕现。
风朵朵指着前方,对毕小乌说:“那里就是王殿!对不起,小乌,我只能带你到这里,我要走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就是那里吗?云上之城的权利中心,属于凤凰的殿堂!
风朵朵走了,毕小乌继续飞向那巍峨宏伟的殿堂。
云雾之外,还有广阔无垠的平台,盛开着大片大片的梦罗花,妖艳无匹。
平台上,轻野尘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光迷茫而清澈,深远而淡漠,一条浅色疤痕横过他俊逸的面孔,因为时间关系,颜色已经变得极淡,仿佛几片桃花掠过他的面孔,留下浅红的投影。
他的身旁,梦罗花开而又谢,谢而又开。
听到声音,他慢慢转过头,目光凝注在毕小乌身上,似有意外,又似早在预料之中。
毕小乌却吓了一跳:“野尘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知道吗?王宫易竟被人攻占了,懒雪公子和孔雀明王已经赶来救援……你……你怎么一个人?”
看到轻野尘若无其事的样子,毕小乌急急地诉说着,恨不得推他就走,轻野尘却只是安静地听,一言不答,他专注地看着毕小乌,认真地听她把话讲完,才轻轻笑了。怜惜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毕小乌的发顶,小乌虽然长高了许多,却依然只到轻野尘的肩膀:“小乌,你长大了!”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动作如此亲匿,却让骤然被截断思路的毕小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野尘公子……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轻野尘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笑容却越发醉人:“我知道,小乌是在担忧我,因为翼国发生了极大的变故,所以你怕我在这里会有危险,可是,你却不知道……”
轻野尘淡笑的面孔却渐渐浮上一层悲哀,他抚在小乌头顶的手,随着他的话声,慢慢沿着毕小乌的后脑,渐渐下移……
就在同时,毕小乌感觉到一股炽热沿着发顶,直达背脊,再到双腿,最后贯穿了脚底……
随着强烈的炽热之感,身体竟然好像被禁锢,一动也不能动,身旁也骤然有火焰窜起,烈烈燃烧,卷向梦罗花,翻飞舞动的火舌中,轻野尘俊美的面孔反而更加清晰,宽阔的眉宇,温柔的嘴唇,可是眼底弥漫的却是深深的悲哀:“小乌,攻占王宫的人就是我——轻野尘。所以,我要切断一些救援!我还要毁灭所有的梦罗花,毁灭这些欺骗麻醉人们的根源,我要让所有人都回归现实,看清现状。”
原来风朵朵的主人就是轻野尘,离开永息湖畔之时,风朵朵失踪了一段时间,其实就是去找轻野尘,轻野尘给了她承诺,风朵朵归顺于他。
毕小乌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怎么可能?野尘公子,怎么可能是你?
对朋友那么温柔,那么爱护的你,怎么可能成为翼国的叛徒?你为了明雪公子,可以不顾一身伤痛,单枪匹马闯进鹰族内殿;你为了只见过一面的我,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强行进入飓风切割仪,以致于在脸上留下永远的伤疤,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样的你,怎么可能背叛朋友,背叛家族,背叛你自己的国家?
野尘公子,我不相信,我死也不愿相信!
火焰燃烧得更加凶猛,渐渐将毕小乌完全包围,终于,她撕心裂肺般地吼了一句:“为什么?”
可是,所有的声音与悲怒全部被火焰吞没……
对不起,小乌!
轻野尘难受地按住胸口,闭了闭眼,再慢慢睁开,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
抛下身后熊熊燃烧的梦罗花与陷落其中的毕小乌,他转身而去……
翻腾不息的云海中,是深远广阔的殿堂。
宫宇连绵的磅礴雄姿,高台林立的雄浑气势,竣茂高远的景观,变化万千的气象,宛如一幅巨大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置身其中的轻野尘,看到的却只是红日蓝天映衬下的深沉与圣洁,悠远和美妙。
王者之殿,已在眼前,只要再踏出一步,一切皆在掌握了。
只是这一步,却迟迟未能踏出。
十五年,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十五年,精心谋划,步步为营,他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看着属于自己的力量逐渐壮大,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步入自己的计算,看着阻碍自己的势力逐步瓦解,终于,他走到了这里,走到他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王权高殿……
可是偏偏到了最后这一步,他竟然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了。他静静地注视着脚下,青石地面,光滑如镜,照着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苍老,曾经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那高蹈隼飞的黑羽天鹅,竟仿佛是极为遥远的事情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远去,并为他的面孔画上几笔苍颜。
他轻轻叹气,刻意地挺挺背脊,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里,再也不容他后退了。
他的理想与抱负,他的誓言与抉择,就在这一刻,尽数回归脑海。他淡淡一笑,终于迈动脚步,走上高殿。
烟雾缥缈中,王殿反而越发清晰,轻野尘却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前面。
白玉搂台,几度风雨,却依然不见斑驳,颜色纯净,有如清水。
台上站着四个人,三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和一个美丽绝伦的女人。
第一人银白长发流光溢彩,仿佛冰河破堤而出,湛蓝色的眼睛如大海一般,温柔而深邃,波光朗朗,隐隐呼啸,他是雕族第一公子懒雪;
第二人华衣流灿,面容清朗,墨黑长发微微卷曲,如波浪一般披泻肩头,清冷的眼神仿佛一郊晴雪映着千树万树——昔日的孔雀王子明王!
站在一侧的女人风姿绰约,艳丽无匹,竟是鸢族红蔷,也就是今天的鹰族首领。其实,红蔷本无意拯救翼国王殿,可是鹰九走后,她已经是实际的鹰族首领,所以许多事情,不得不出面,她如今的地位得之不易,当然不能留下话柄予人攻击。
第四人清丽明秀,气质沉静,一身白衣,仿佛披上身的云彩,四人之中,他的神色最是平静,可是,隐藏眼底的情绪却又最是复杂与厉烈,他直直地看着轻野尘,目光竟宛如有形之物,锋锐犀利,几乎要洞穿他的身体,他是翼国第一侍卫明雪。
轻野尘却毫无畏惧与退缩,抬头迎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竟摩擦出一串串火花闪烁。
明雪终于开口,声音里是呼啸而来的愤怒:“野尘,竟然真的是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轻野尘的面孔上竟然绽开一抹浅笑:“明雪,人各有志,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有时候,我们的选择不同而已。”
明雪大声质问:“可是,你背叛了朋友,背叛了翼国。”
轻野尘神态自若:“但我没有背叛自己,我忠于的是自己的心。”
懒雪冷笑:“从不知道,你的心机如此深沉,我一度以为,你像哥哥一样,淡薄名利,喜欢悠然自在的生活,却没想到,你看似淡定无求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一颗勃勃野心。你竟然趁着四大家族内乱从生之时,向王殿发动攻击,你真以为,凤王之位,是那么容易被取代的吗?”
轻野尘淡淡而笑:“懒雪,若是三年之前发动这场政变,那我决对是自寻死路,但是现在,四大家族的力量已经日渐削弱,可以阻挡我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孔雀明王大笑:“是呀,可以阻挡你的人确实很少,但只有我们几个,就已经足够了!”
“你们几个?”轻野尘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嘲弄:“就凭你们,也妄想与我对抗吗?”
明雪皱眉:“轻野尘,你太自负了!即便一对一,你都未必是对手,又何况现在四个对一个!”
“四个对一个?”轻野尘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哪里来的四个?”
明雪心里一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轻野尘,他既然如此说,必然就有十足的把握和理由,可是到底因为什么:“我,懒雪和明王,再加上红蔷,一共四个人,难道有错吗?”他真心请教。
轻野尘笑容诡异:“当然没有错,但那只是当前的形势,你可知道,很多事情的改变可能只在瞬间。”
孔雀明王看了眼懒雪,两人眼中同时出现了警惕之色,不好,一定有事发生!
果然,轻野尘慢慢抬起了手,动作优雅而流畅,随着他的指尖轻晃,一丛火焰猛地冒出指尖,渐渐扩大形成一个镜面,镜子中,毕小乌倒在熊熊燃烧的梦罗花丛中,火焰在她的身外吞吐闪灭,她的外衫已经被点燃,火舌窜上她的面孔……
“小乌!”懒雪和明王几乎同时大叫出声,懒雪更是直冲轻野尘,那神态表情恨不得立刻将他掐死,可是轻野尘只是一句话,就阻止了他的冲动:“殿外花台,现在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懒雪连犹豫都没有,猛地一转身,便向殿外跑去,他的去势快极,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话:“哥哥,明王,这里交给你们了!”
明王本来也要跟过去,但想到这里形势之严重,又不得不停下脚步,万分不愿地重新面对轻野尘,心里却恨不得把他立刻捅上十几个窟窿,方能消心中之气。
红蔷竟忍不住鼓鼓掌:“好厉害的轻野尘,这招调虎离山用得实在巧妙,连我都自愧不如!只不过,即便走了一个懒雪,这里还有我们三个,依然足够对付你了!”
轻野尘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红蔷,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你亲手杀害自己的骨肉,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美丽的笑容顿时一僵,红蔷的气息急促起来,即便她再心狠手辣,再装得若无其事,可是她毕竟是女人,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那种感觉,绝对不可能是愉快的!有一段时间,她几乎夜夜恶梦,梦到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向着自己伸出小手,凄惨地叫着:“娘亲,你夺走了我的命,求求你还给我……还给我……”每每被恶梦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午夜梦回之际,她何曾没有后悔,那个孩子,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呀,即便还没来得及出生破壳,可是毕竟血脉相连,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的痛呢?
但红蔷怎么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王殿之前,双方人马对峙之时,轻野尘竟突然将她最深刻的痛撕裂,**在人前,这个人,好可恶,他该死一万次!
红蔷心里愤恨,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风情无限:“轻野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轻野尘眼光一闪:“我知道你懂,因为你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并非只是为了报复明雪,你只是害怕那个孩子破壳之后,揭露一切真相,对吗?”
红蔷的心往下沉去,当初凤王为了四大家族的颜面,所以没有揭露真相,她还以为,这件事情会永远成为过去,怎么也没想到,轻野尘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轻野尘没有因为自己知道这些隐秘之事而自得,反而无奈地摸摸眉骨:“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竟然会知道这么多,但其实,我不但知道这些,我甚至还知道那个孩子父亲是谁?”
在那一瞬间,红蔷的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她的心脏扑扑跳动着,脑袋里轰然一片,他知道——他竟然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那个困惑了自己多年的问题,那个让她茶不思,饭不想的答案,那个几乎毁了她一切希望的罪魁祸首,轻野尘竟然知道!!
她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着牙问:“那个人……他是谁?”
轻野尘凝注红蔷,眼中竟然含着同情:“我知道,你杀死自己的孩子,是因为那个孩子其实是你在醉酒时候,不慎怀上的,孩子破壳之后,显露的一定是亲生父亲的外形,所以,他的真正种族一定暴露无遗,那时你无法向鹰九交代,更无法保留现在的地位!可是,你一定不知道,其实那个孩子就是鹰九的!”
宛如晴天霹雳,红蔷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爆裂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不是真的,他说的一定不是真的,怎么可能呢?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情,若孩子就是鹰九的,那她杀死自己的亲生骨头,又是为了什么?不,绝对不可能……
“我知道你可能不愿相信,但这确实就是事情真相!”轻野尘缓缓诉说着,连明雪都忍不住被事实震撼,凝神倾听。
“那时,你被懒雪拒绝,借酒浇愁,醉倒在梦罗花下。巧合的是,我当时与鹰九也因为一点争执,以酒为赌,谁输了就必须喝酒三坛,鹰九输了,所以醉得一塌糊涂。我当时又恰巧有公务要处理,就把鹰九扶进了旁边的梦罗花亭中休息,自己先离开了。怎么也没想到,当我回来的时候,竟发现你与他赤身**地抱在一起。我当时吓了一跳,连忙摇醒鹰九,鹰九醒后,才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后悔莫及,与我匆匆逃离。事后,他又对你惦念不已,派人跟你提亲,他本是试探你的心意,却没想到你竟然痛快答应了,于是鹰九也乐得装糊涂,更怕你知道真相后恨他,竟然没有将那日的事情告诉你……”
红蔷突然想笑,大声地狂笑,这叫什么?阴差阳错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简直是胡说八道!
“轻野尘,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你别想骗我,你骗不了我的……”红蔷不断强调着,可是声音却越来越虚弱,竟是色厉内荏了。
轻野尘不再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你可以去问问鹰九,他比谁都清楚事情的真相!”
红蔷不由自主地后退着:“好,我去问他,如果你骗我,我不会放过你!”说完她骤然转身,腾空而起,直向漠北极地飞去。
红蔷一走,轻野尘才转向明雪,浅浅一笑:“现在,只剩下两个了!”他神态之间毫无得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于红蔷的离开,明王只是冷哼一声,笨女人!
明雪却心中一沉:“然后呢?我们两个,难道也不是你的对手吗?”
轻野尘面容一肃,竟显出几分难过:“明雪,还记得当初懒雪为你天湖断翼吗?”
明雪心里一疼:“当然记得,我一直以为凭他的聪明,怎么会想不到我当时的心境,没了翅膀,对我来说,也就没了负累,没了拘束,可以全心全意做我喜欢做的事情。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傻,竟然真的跑去融掉双翼,送给我这无用之人,每次想起,我都无比懊悔,我当初真该亲自看守他的,不该只让你去说服他。”
轻野尘耸耸肩膀:“我确实去劝说他了,但我并没有告诉他你的心情和决定,反而促使他更为坚决地融掉了自己的双翼……”
“你说什么?”明雪忍不住震惊,“你当时没有……”
“是的,只要懒雪在,我几乎就没有攻进王殿的机会,所以我第一个铲除的障碍就是他,我怎么可能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呢!”
明雪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这个人:“你真的是野尘吗?那个与我相识相知了十几年的轻野尘?”
轻野尘苦笑:“我当然就是轻野尘,只不过,你曾经认识的只是我的一部分,而我的另外一部分,从未展露在你的眼前,所以你突然见到,自然会觉得陌生。”
明雪的脸色无比黯然:“真的很陌生,虽然刚才你支开懒雪和红蔷的手段让我不耻,但此时此刻,以你的立场,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我从没想到,原来你早就开始计划对付我们了。我与你相交十年,竟丝毫不觉,我真的是太笨了!难怪,你费劲心机只为削弱懒雪的力量,而我在你心里,可能都不算是对手吧!可是事已至此,就算拼掉自己的一条命,我也不允许你玷污这片土地,闯进这片神圣的殿堂!这是身为翼国第一侍卫的职责!轻野尘,从现在开始,我与你绝交断情,再无瓜葛!”
轻野尘又忍不住叹息:“明雪,你真以为我会与你决一死战吗?怎么可能,我可以对所有人出手,但只有对你,是绝对不会的!我用尽手段,逼着懒雪断翼,不仅是为了削弱他的力量,其实也是为了控制你的力量。”
“你说什么?”明雪意识到不妙,脸色顿时变了。
“当初我从懒雪那里接过双翼,便在暗中下了血制,你身后的双翼,虽然接在你的身体上,其实与我也是血脉相连,也就是说,我的意识也可以控制它,所以,你根本无法与我作战,只要我心意一动,你连飞翔都不可能!”
明雪大惊失色,连忙展开双翅,想要飞起,谁想,身后的双翼竟真的没有丝毫反应,完全静默不动。
轻野尘慢慢走过去,看着面若死灰,不断挣扎的明雪,淡定的笑容宛如安抚:“不要难过,明雪,这样不是很好吗?这种战争本就不是你喜欢的,你已经尽到了你的责任,尽到了第一侍卫的责任,其他的,都不是你能左右的了!”他的手,轻轻抚上明雪的肩膀,“现在,安心地睡去吧,等你醒来,一切都已注定,是赢是输,都与你再无关系!”
随着他宛似咒语的昵喃,明雪只感到眼前一片迷茫,睡意汹涌而来,是呀,不如睡去!何必非要参与这些呢?自己被迫成为第一侍卫,每日奔波劳苦,到底为的是什么呀?王权之争,本就不是我的能力可以掌握的,不是我不想,是无能……
好困啊!有星星在眼前闪烁,花儿在山坡上开放,梦里的世界果然更加适合我……明雪慢慢闭上了眼睛,轻野尘温柔地接过他倒下来的身体,将他放置在玉台之上,洁白的羽翼平展,覆盖在他的身体上,宛如羽被一般温暖,明雪睡得更熟了。
轻野尘轻轻松了一口气,最大的麻烦一去,他就可以放手去干了!
终于,只留下明王与轻野尘相对而立。
明王神色沉冷,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他竟似没有任何影响:“你费尽心机,只为削弱我们的力量,其实大可不必,因为我一个人就足可以对付你了!”
面对明王的挑衅,轻野尘神色竟是更加从容:“我只是想问一句,你是以孔雀王子的身份向我挑战,还是以纺织族人的身份与我对决?”
明王心里一揪,忍不住暗骂,果然是个欠扁的家伙,越不爱听什么,他就偏偏说什么!只是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极为强硬:“我已经与孔雀族再无关系,你问的这些也毫无意义!不过你放心,无论我代表哪一族,揍你的时候,我都绝不会少使一分力的。”
轻野尘微微一笑:“在意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父亲大轮王!”
明王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听到一个愤怒的声音遥遥传来:“逆子,你既然背叛了我孔雀族,就再也不要回来。”
明王一怔,身体一僵,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他的父亲大轮王!
他静默了一下,才慢慢转过头,目注着那个气势汹汹的人,锦袍罗带,仪容英武,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男人魅力:“是,我是背叛了孔雀族,但是并不影响我回到这里,这里是翼国的王殿,云上之城的圣地,所有翼国人都有权到这里,不是吗?”
大轮王更是恼怒:“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王者之殿,只有贵族才有权踏入这片土地,你既然选择了纺织族,就表示你已经放弃了贵族的地位,一个低贱的纺织族人,有什么权利干涉王权之战?你以为自己是谁?”
明王握紧了拳,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低贱?你就只会用这个词去侮辱人吗?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既然你认为纺织族人是低贱的,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大轮王冷笑:“你以为我愿意生下你吗?我有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却只有你的母亲织娘,那个狡猾的女人,胆敢瞒着我怀了你,当我察觉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若不是你姿质奇佳,我又怎会一时心软留下你。想不到,竟给自己留下一个麻烦,一个祸患!你让我在同族面前丢尽了脸,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你!”
明王再也忍不住满腔愤怒:“是呀,你当初就不该留下我,留下我这个没心没肺的王子,竟然连自己的亲娘都不敢认,眼睁睁地看着她脱尽羽翎,怀恨而死。早知当初,我又何必投生到这个世界,这个只问贵贱,善恶不辨,荒谬绝伦的世界!”
大轮王气得身体不住发抖:“反了,简直是反了,想不到我精心栽培你多年,给你最完美的生活,最完善的教育,什么最好我给你什么,甚至还把孔雀族交你掌管,到了最后,换来的竟是你这般指责?”
明王仰天而笑,眼泪却顺腮流下:“是呀,你什么都给了我,只有一样,你没有给我,那就是仁爱包容之心,就因为没有这些,我才犯下弥天大错!如此广大的云上之城,为什么竟没人懂得?”
轻野尘淡淡一笑:“明王,你终于发觉了吗?云上之城,是个何等残酷的所在,贵与贱的区分给了人们欺凌弱小的理由,这样的国家,你有必要为了他赴汤蹈火吗?”
明王一怔,轻轻皱眉:“你什么意思?”
轻野尘诚恳地看着明王:“与我联手吧,一起打破这个虚伪冷酷的国度!让我们重新建立新的国家体制,没有贵族,也没有低贱,没有特权,也没有欺压,没有血腥,更没有斗争,只有平等与尊重,敬爱与包容,我们不需要独立的王权,我们只需要大众的意见!难道你不想建立这样一个国家吗?所有人都安祥快乐的生活,努力劳动,公平地付出与收获,再也没有人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也再也没有人理所当然地任人欺辱!”
明王心里一动,眉却皱得更紧:“你真的可以做到吗?这些都只是你的梦想而已。”
轻野尘大笑:“但起码我还有梦想,还有追求,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为了实现这个梦想而努力,即便掀起一场战争,我也在所不惜!”
明王想了想:“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执着于改变这个国家?”
轻野尘轻轻一叹:“很简单,因为我的父母,我的族人,他们曾经也是倍受欺辱,可是他们偏偏又是那么美丽!低贱的身份,高贵的外形,却成了天鹅族人祸患的源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鹅族人成了贵族们争相购买的宠物,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很多人把天鹅族人当成最有价值的猎物,他们把我们像猪狗一样抓起来,然后卖给贵族,许多族人无法承受这种命运,受尽煎熬而死。
我的父母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冒着生命危险来到云上之城,参加竞技大会,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他们双双死在战场上,丢下不满三岁的我。你能想到吗?十岁之前,我被转卖过三十次,每次我都是遍体鳞伤地逃出来,再被伤痕累累地抓回去。于是,逃跑与被抓成了我十岁以前的全部生活。谁能想到,就在这抓抓逃逃中,我学会了与人打斗,与人周旋,更学会了如何对抗比我力量更强大的人,直到十岁,已经很少遇到对手了。
于是,我也到了云上之城。我声名鹊起,可是却未能参加任何一次竞技大会。许多人为我遗憾,却不知道,每次错过大赛都是我故意的,因为我的目标不是四大侍卫,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凤凰!我要质问那个翼国的王者,那个被人尊崇的统治者,他为我们创建了国度,赐与我们土地,却为什么不给我们公正与平等,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打破他的权威,如果他不能给子民最需要的东西,那么就由我来代替他!”
最后的几个字,有如金铁交击,声音传**于华殿之内,广宇之外……
明王静默,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从小受到忠君思想教育的他,从未有过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可是,当轻野尘明明白白地揭示自己的野心时,他却情不自禁地动摇了——是呀,有何不可!既然凤王做不到公正与公平,那就换个人来做!谁规定,翼国的统治者必须是凤凰?就像谁又规定过,他孔雀王子的身体上不可以流着纺织族的血液?
一切都可以打破,一切都可以重来,关键是,有人来做这第一人!
明王越想,心潮越是澎湃,可是……
“你想取代凤王,我可以不管,可是你不该伤害我的朋友!”
火焰中的毕小乌,赶去救她的懒雪,现在不知如何了?
轻野尘又笑了:“以你的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出这只是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即便我做了王,若没有你和懒雪的拥护,这个王,也怕是有名无实,所以,我不会伤害你们,更不会伤害你们在意的人!”
明王豁然开朗,大笑三声:“好,我虽然不能与你联手,却可以帮你打开这王殿之门!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这世上再出现母亲那样的女人,父亲这样的男人!一切悲剧,从这里结束吧!”
大轮王气得横眉大喝:“叛徒,逆子,胆敢作乱犯上,王不会饶恕你们!”
明王冷笑:“我不需要他的饶恕!”并指其眉,低斥一声:“凤凰之殿,王者之威,开!”
白玉高台,莹洁如月,却骤然出现几片飞羽,排成扇形,快速轮转,一道道光束随着羽扇轮转,四射而出,光芒流转,化成一道光之门,灿然若梦,缓缓打开……
熊熊大火中,毕小乌无声无息地躺在梦罗花间,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玩偶……
火焰之外,懒雪静立,身外白羽纷飞,如雪花漫舞,他慢慢伸手,白羽凝敛进他的手心,化为一把白色长弓,弓身绘着雪雕图案,同色长箭,闪闪发光,几片飞羽在箭角飘**。
懒雪拉弓运力,雪羽之箭飞射而出,直向火场,宛如带着风雷,雪箭所到之处,烈烈燃烧的火焰骤然被压下,懒雪趁机扑入火焰,冲到毕小乌身旁,迅速地将她抱起,谁想,就在他起身的同时,被压下的火焰竟重新燃起,而且比刚才燃烧的还要猛烈,劈啪之声夹杂着浓烟扑面而来,火舌高高窜起,竟将前路完全淹没,一时之间,除了浓烟与烈火,周围的空间再也没有其他。
懒雪此时抱着毕小乌,无法重新拉弓射箭,想要把毕小乌放回花丛,腾出手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花丛之间竟然又燃起一从从火焰,沿着双腿,直窜面孔。
懒雪被烟火呛得连连咳嗽,一咬牙,索性解下自己的披风,把毕小乌包裹起来,用胳膊将她环抱起来,再把她的面孔埋进胸膛,他闷着头,循着记忆的方向,冲进烈火之中……
到处都是红色,鲜艳而凄厉,黑色的烟雾只在眼前徘徊,阻挡着他的视线,出路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懒雪眼前一阵阵发黑,气息越发急促起来,该死的,如果他的双翼还在,又怎么会如此狼狈,第一次,他发现了失去双翼的缺憾,不是因为失去力量,而是无能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小乌,为什么你一直没有醒来,小乌,快醒醒!
懒雪用力摇晃着毕小乌的身体,展开你的双翼,飞出这个地方,求求你了,小乌,快点醒过来!现在不是赖床的时候,乖!
有火焰窜上懒雪的身体,他的背部燃烧起来,火辣辣地痛,可是他却理也不理,只是手忙脚乱地拍去毕小乌身上的火焰,小乌,太危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睁开眼睛?
火焰燃烧更快,迅速蔓延,从背部到双臂,再到双腿,胸腹……
最终,窜上他银白的长发,鲜艳的火焰,映照着雪一般的发丝,美丽无匹,凄艳无匹……
“小乌,醒过来!”懒雪凄凉地呼唤她,求求你,醒过来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静悄悄的,泪水沁出毕小乌的眼角,滚落面庞……
懒雪疯了一般,抱着毕小乌重新冲进烈焰之中,盲目地奔跑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更不知道,这片火焰怎么会没有尽头?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小乌死在这里,她才十五岁,十五岁而已,鲜花一般的年龄,还有许多美丽的事物,鲜美的食物等着她去享受,绝对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随着他的奔跑,更多的火焰附上他的身体,就像一条条火蛇,死死地纠缠住他,并且慢慢钻进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燃烧起来,与火焰融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他。可是他却依然紧抱着毕小乌,想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住袭向她的烈火……
直到他的长发在烈火中化为飞灰,他再也无力奔跑,静静地跪落地面,慢慢俯下头,向着毕小乌轻轻一笑:“对不起,小乌,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笑容凝结在他的唇角,他的面孔逐渐模糊不清,最后被火焰吞没,一点一点地碎裂成灰,火焰蔓延而下,所到之处,头、颈、躯干、四肢……
宛如轻烟一般,四散而飞,化为虚无……
毕小乌的身体坠落在火焰之中,她猛地睁开眼睛,撕心裂肺地哀嚎一声:“懒雪!”
悲烈的声音宛如冲天之箭,洞穿了云空——
她到云上之城,本是追寻离歌而来。这两年,她尝尽了千辛万苦,却始终没有退缩,就是因为她的心中,始终有一个人的身影在支撑着她——那就是离歌。无论身在何地,只要想到离歌与自己同在一片蓝天下,站在同一块土地上,呼吸着同一处空气,她的心中就会涌起无限勇气,面对将来。
直到那一刻,她得知离歌或许已经不在,她的世界几乎在瞬间崩溃,她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可是,她依然站了起来。
因为她的朋友需要她。
孔雀明王的真正身世突然暴露于阳光之下,他身上流淌的异族血液让他在一夕之间,由王子变成囚徒,孤身一人流放漠北。
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朋友。
所以,她必须陪懒雪赶去那个人的身边。
偏偏那个时候,她又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就是懒雪公子竟然瞒着她,偷偷融掉了双翼。
面对失去双翼,却依然为了朋友苦苦跋涉,即便遍体鳞伤,却依然挺立不屈,淡然而笑的懒雪,毕小乌无法不震动。
然后就是心痛,然后就是心疼。
痛他的牺牲与坚忍,疼他的脆弱与无助。
就在那个时候,她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之中,懒雪在她的心中,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情不自禁地,毕小乌从身后抱住了懒雪,连她自己都理不清自己的心情,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为懒雪做些什么?
而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坚强起来,陪着懒雪走到漠北,走到孔雀明王的身边。
她真的做到了,那几个月,她与懒雪形影不离,同食同住,面对恶劣的气候,冷酷的严寒,两个人彼此依靠,成为对方唯一的支撑,也是唯一的温暖来源……
忘不了,初见之时,他如雪山般清冷的身姿就深深吸引了她,她看他,宛如仰望云天,高不可及,那时,她的心里就曾悄悄升起一丝遗憾,如果可以与他并肩而立,那该多好!那时,他救下饱受欺辱的她,并且为她争取到一次送信的机会,那个时候,她才知道,清冷只是他的表面。
忘不了,她弄丢了至关重要的信件,关系他兄长的生死,可是,他怒急之下,也只是斥责了几句,却连薄惩都没有,依然出手救下坠落高空的她。那个时候,她才了解到他的宽容与大度。
忘不了,鹰族天堑之上,鹰九步步紧逼,他为了大局,步步退让,直到最后,愤然反击。那个时候,她认识了他的隐忍和决绝。
忘不了,天湖之畔,云空之间,他教她飞翔,即将失去双翼的他,非但没有萎靡和彷徨,反而笑容朗朗,如晴日春光,那般美好!那个时候,毕小乌的心不知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棉花一般柔软。
忘不了,绝壁之上,他用身体为她挡住那朵夺人性命的蔷薇,面临生死之战,他关心的却只是她的安危。那个时候,毕小乌就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开始沦陷。
忘不了,漠北途中,面对所剩不多的食物,他总是逼着她多多进食,补充体力,可是他三天所吃的全部加起来还不如她一顿的食量;夜深时候,寒风呼啸,懒雪扯下外衣,连她的脚趾都要裹住,却任由自己大部分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那个时候,毕小乌就在想,如果一直有这样一个人让自己可以依靠,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忘不了,狩猎之时,明明可以轻易射杀猎物,懒雪却弃箭不用,反而不顾危险,与野兽近身搏斗,只为保留一张完整无缺的毛皮为她裁衣。那个时候,当她看到满身血污却一脸得意的他,毕小乌实在忍不住想笑,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就像是写满快乐的泡泡,在他们之间飞舞旋转……
可是,突然之间,那些满载幸福的泡泡就破碎了,碎得无影无踪!
懒雪不在了,永远的不在了,他的身体化成一缕缕飞烟,飘向那遥不可及的远方……
毕小乌仰天大哭,鲜血沿着撕裂的眼角流下——
懒雪!
懒雪!
懒雪!
为什么会这样?
离歌已经走了,现在懒雪也走了,独留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懒雪,等等我!
一蓬火焰骤然从她的身体内部窜起,竟然比外面的冲天大火更为凶猛,如同毕小乌此时的心情,狂怒而无奈,悲哀而绝望——既然不能同生,那就不如同毁!
烈火中,毕小乌仰首向天,宛如圣者!
她无惧无畏,心神一片空明,任由烈火将自己包围……
光门之后,又是那个幽奇浑然的世界。
还是那幅深蓝色的的背景,广阔而深远,圆月如盘,高悬半空。
凤王静静地站在圆月之中,如虹彩一般绚丽的羽翼披在身后。银色的月光中,他的身影高傲而孤独,五彩烟霞在他身外飘移,似动非动,若即若离,苍穹在他的脚下无限延伸,宛如没有波涛的海洋,淡淡宁静。
轻野尘仰头望着凤王,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感觉,如果换作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寂寞与清冷?高处不胜寒?
当你只剩一个人的时候,从高处俯视苍生的时候,曾经沸腾的热血会不会渐渐冷却,所有的怜惜与悲悯,全部化作旁观者的冷静与清醒,一个王者,他的所思所想,与一个满怀理想的斗士,到底有什么不同?
凤王静静地凝视轻野尘:“你能想到这些,已经说明,你的心真的在向王者靠近了。”
轻野尘身体一震:“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当初我也曾站在那个位置,只是有一点我与你不同,我走上这个王位是无知无觉,身不由主,而你,却是有计划有意识地,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轻野尘沉默了一下:“是的,我筹划多年,就为了到达这里,而今天,我终于成功了。”
凤王轻叹:“可是,代价未免太大了!”
轻野尘摇头:“付出代价是必须的,幸好,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牵涉太多的人,这是一场几乎不见硝烟的战争,我的智慧足够应付一切。”
凤王仿佛凝注着他:“你真的以为你没有伤害别人吗?那我问你,你明知红蔷所怀之子是鹰九的,却一直不与揭破,却直到大错铸成,才告诉红蔷真相,鹰族之乱,始自于此,这也叫没有牵涉别人吗?”
轻野尘毫无愧疚:“若非红蔷心存欺骗,若非鹰九故意隐瞒,又怎么会有杀子之错。这件事,只怪他们两人从没有真正相互信任过,又怎能怪我?”
“好,那我再问你,明雪因此折翼,累得懒雪天湖断翼,你也没有错吗?”
“明雪折翼是鹰九所为,懒雪断翼也是心甘情愿,我并不认为我要为此负责!”
凤王目光如炬,逼视轻野尘:“那么,指使风朵朵散播流言,揭破明王身世,导致明王流放漠北呢?”
轻野尘淡淡而笑:“明王自卑骨血,罔顾生母,我只是给他一点儿教训,幸好他及时回头,翻然悔悟,极地之行,对他来讲,是福不是祸!”
凤王静默,深深一声叹息,声音竟然变了,从空虚悠远变得清晰真实:“野尘,在你的心里,你真的从未错过吗?”
野尘——
这一声轻唤,竟宛如多年好友别后重逢,意味深长,余韵悠远。
轻野尘却宛如雷击,脑中轰轰直响,他猛地抬头盯住凤王,身体竟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这个声音……不!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太熟悉了,真的太熟悉了,就像当年,他站在梦罗花下,抱着一壶酒,轻轻呼唤他的名字——野尘,野尘!
轻野尘一步一步,慢慢后退,神色惊惶而痛苦,他望着凤王,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到底是谁?”
凤王骤然张开绚丽的羽翼,金色光芒在羽翅边缘流转**漾,凝结为锦衣华服,金丝流淌,翠玉之带如烟霞一般光彩夺目。光芒点点洒落身外,他的身影由模糊渐渐清晰,凤翎王冠,将他的黑发束起,显得高贵而典雅,他额头宽阔,容色如玉,眼神清澈深远,如此气质容姿,竟与懒雪明王不分上下。
他望着轻野尘,笑容浅浅,仿佛万仞之颠的冰雪初融,万物初现,天地间所有的白色皆在瞬间如潮水涌退。
轻野尘双腿一软,差一点儿跪坐在地上,他几乎呻吟般地呼喊:“……离……歌……真的是你吗?”声音竟然带着几分哽咽,表情似悲似喜,复杂难懂。
凤王,也就是离歌静静地看着他:“是的,是我!”
轻野尘痴痴地看着他:“你没死……真好……”
离歌摇头:“不,其实我已经死了,只是死后的我,涅磐成凤,成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这种结局,连我自己都意料不到。”
“涅磐成凤?”轻野尘无比迷惑。
离歌淡淡一笑:“是呀,你一定没有想到,其实翼国每一代的王者,都是由其他翼族人在烈火中涅磐而生。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天生的凤凰,一切苦难,只是为了铸就翼国之王。身为鸦族人的我,一直在生活的最底层苦苦挣扎,千辛万苦地来到云上之城,一心想参加竞技之会,从而摆脱低贱的身份,振兴鸦族。谁能想到,大赛前夕,野尘竟然骗我喝下了梦罗花酒,以至于我昏睡不起,错过了比赛,野尘,我说得对吗?”
轻野尘茫然地点点头,突然又急急摇头:“是的,我承认我骗你喝下了梦罗花酒,但是我并不是想害你,只是不想你去参加竞技大赛,不想你去做四大侍卫,成为我的对手,但我从没想过要害你!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明明被我藏在梦罗花丛中的你,竟然会失踪。我也曾懊悔过,到处找你,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等到的却是你的死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离歌叹气:“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真正的答案!当初,我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被人抛落悬崖,我虽然没有被摔死,但双腿却被摔断了……”
轻野尘又是震惊,又是愤怒:“……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做的?”
“当初,我还以为是你做的,虽然我自己都不愿相信,可是又找不到其他嫌疑人,那时我在崖下,没有食物,没有水源,甚至连求助的人都没有,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腿一天天腐烂发臭,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萎缩干枯,我满怀悲愤,引火自焚……”
轻野尘的身体在颤抖,心却在泣血,是他,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灌醉了离歌,以离歌之能,又怎么会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
“但是我却在烈火中涅磐重生,做了翼国的统治者。直到那日绝壁之上,我从红蔷手里救下懒雪与小乌,才知道真相,原来当初趁我昏睡,把我抛落悬崖的人就是红蔷。她的目的非常简单,只是为了替懒雪排除竞争对手,因为在翼国,只有我才是懒雪的真正劲敌。而且她故意拿走我手上的心结,将它丢落永息湖畔,只为让大家误会我是跳湖而死。可惜的是,她为了懒雪的前途不择手段,懒雪却因为兄长参赛而放弃了角逐,所以说世事难测,机关算尽,也未必会收获什么!反而成全了我这个受害人,若没有经历一番毁天灭地之痛,我是无法涅磐成凤的!”
毕小乌胸前配戴的泪珠儿变暗之时,其实就是他的死亡之刻,但随着他的重生,泪珠儿重新变回透明颜色。但因为离歌已经不是离歌,自然无法与毕小乌息息相通。
轻野尘已经被这一连串的真相轰炸得忘记了反应:“……你竟然就这样成了凤王,成了我一心想要推翻的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你不早把真相告诉我呢?”
离歌摇头:“涅磐重生之后,已经是一个全新的自我,作为翼国的统治者,必须忘却自己曾经的身份,曾经的种族,把自己放在一个超然的位置,才可能冷静理智地俯视众生,处理翼国事务。轻野尘,我知道你一直执着的是什么,其实你的追求也就是我的追求。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其实你的父母也没有真正死去,上一代凤凰,就是你的父母涅磐而生,他们一直看着你,却不敢与你相认,就是因为早已知道你的野心,他们才会早早退位,避免与你正面交锋,却把一切重担交给了我!”
成为凤王,就要忘记过去,放弃曾经的一切,无论是爱情、亲情,还是友情!
所以,轻野尘的父母无法告诉轻野尘真相,最终导致轻野尘的反叛!
也所以,离歌无法与毕小乌相认,只能化身优一,助其历练,并且总在危急时候出现,帮她度过难关。另外,离歌也非常清楚,若让毕小乌知道自己死讯,她就失去了奋斗磨练的动力,所以才会对她说谎。
但今天的翼国面临颠覆之危,非常时刻,一切真相,再也无法隐瞒下去!
一时之间,轻野尘宛如坠入梦境,若离歌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这么多年的苦心谋划,辛苦经营,到底都是为了什么?他恨凤王,主要就是因为他的决策导致了翼国贵贱的划分,导致了父母为求上位,铤而走险,以至于失去了生命?谁又能想到,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的结果,原来他的父母就是他一心想要推翻的王者!
这个世界,怎么会变得如此荒谬?
内心一片空茫,此时此刻,轻野尘竟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从未有过的空虚感笼罩着他——
也许,他真的错了,可是到底错在什么地方,他依然不很清楚!
地面突然一阵猛烈的摇晃,然后整个宫殿开始簌簌颤动,尘土飞扬……
“发生了什么事?”轻野尘忍不住问。
离歌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震动越来越厉害,仿佛有飓风过境,席卷而来,宫墙抵抗不了这种力量,开始断裂倒塌,碎石四溅,咔咔直响,殿顶也是摇摇欲坠……
两人奔向殿外,一离开王殿,离歌的面容就开始模糊不清,就像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一样。
两人与在门外对峙的明王父子会合一起,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整个云上之城都在晃动,仿佛有什么力量来自地底,不断传出轰隆隆的巨响,然后地面爆裂,一股大力自地下涌出,土石崩空而起……
乌云在天际弥漫,狂风肆虐,宛如冲天而起的海浪,咆哮着,怒吼着,席卷向四面八方……
过于强大的力量,撕扯着大地与房屋,砖瓦碎石被卷飞到空中,激烈地碰撞着……
轰鸣声不绝于耳,尖叫声此起彼伏,奔逃的人惊惶四窜,求救的声音凄厉而刺耳……
树木轰然倒塌,盛开的花朵瞬间枯萎,凋零……
奔逃中的人们突然停了下来,扑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竟有火焰从他们的身体内部燃烧起来,由里到外,迅速蔓延到全身……
震惊地望着这一切,离歌猛地抓住轻野尘的肩膀:“轻野尘,来这里之前,你到底做了什么?”
轻野尘也被吓住了:“我……我只是命令手下把所有梦罗花都烧毁,我不想再看到人们被它欺骗……”
离歌又气又急:“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云上之城的维持靠的全都是梦罗花的力量,是梦罗花给了人们希望,给了人们梦想,人们才不会被现实击倒,因为绝望而崩溃!”
轻野尘忍不住大吼:“但那些都是骗人的!”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吗?其实,多数人都明白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可是人们需要梦,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动力!人类是如此坚强,却又如此脆弱,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轻野尘怔住了,人们需要梦,这是真的吗?
“梦罗花若是被毁,那么毁灭它的东西,也将毁灭所有吃过梦罗花的人……”
话没说完,离歌脸色突然苍白起来,炽热的火焰也在他的体内燃烧起来……
轻野尘惊惶地扶住他:“难道你也……”然后他也晃了晃身体,火焰在他的发际飞舞……
离歌苦笑:“原来你也……”
轻野尘默默地垂下头:“是呀,父亲和母亲离开的时候,我也吃了梦罗花,可是,梦罗花骗了我,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离歌轻轻叹息,面容平静,竟有一种繁华淡去的漠然:“当初,我也有过梦想的,希望有一天,成为人上之人,
我会驾着火鸟之车,穿越天空和云彩,回到她的身边……”
小乌,当初的梦想,真的已经成为今日的奢望吗?
孔雀明王与大明王呆呆地看着他们,然后,不约而同的,两人的身体也迅速燃烧起来……
明王吃惊地瞪着大明王:“难道你也有梦想?”
大明王气急败坏地骂:“小畜牲,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
是呀,谁都有年轻的时候,都有满怀梦想的时候!孔雀明王在心里叹息,小时候的他是多么希望,父王牵住母亲的手,还有他,一起走在夕阳下……
远处传来的一声悲啸惊醒了几人,轻野尘遥遥望去,心里骤然一冷,那不是毕小乌所在的位置吗?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发出这么悲怆的声音,他注入毕小乌身体中的火焰,是用来保护她的,轻野尘真正想烧的是梦罗花!
明王也察觉到什么,脸色顿时变了,懒雪!
离歌却意识到什么,眼中竟然露出骄傲,小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熊熊燃烧的梦罗花中,毕小乌仰首站立,无限悲怆,淡淡的红光起于她的身体,光影迷离之间,她的身体竟骤然发生变化,脱去了青涩与稚嫩,褪去了晦暗与风尘,竟瞬间蜕变得圣明无比,如雪玉一般洁白无暇,低矮的身材也渐渐变得高挑亮丽,陈旧的布衣化成绚丽多彩的羽衣,墨黑的长发披散肩头,头上赫然戴了一顶凤翎王冠。
短短一瞬间,毕小乌竟然由一个弱小的鸦族少女化为美丽无匹的神鸟凤凰。
凤凰,雄为凤,雌为凰,离歌是凤,而现在毕小乌却成了凰。
轻野尘怎么也没想到,梦罗花的火焰吞噬了懒雪,让毕小乌感受到焚心彻骨之痛,竟然会促使她在烈火中涅磐重生。
又是一声雕鸣响起,青烟漫舞之间,现出懒雪修长笔挺的身姿,长发如雪,白羽如霜。他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身在何方?心意一动,一双雪白美丽的双翼在他的身后徐徐展开,明亮的翎羽仿佛珍珠一般闪着耀目的光泽,竟比原来的双翼更要蓬勃完美并富有力量。
懒雪激动地长啸一声,振翼飞起,优美的身形在广阔的苍穹中划过一个美妙的弧度,再翩然降落。
经过烈火淬炼,毕小乌与懒雪竟在同时获得新生。
毕小乌怔怔地看着懒雪,落下泪来:“懒雪,真的是你吗?你没有死!”
懒雪也怔怔地看着毕小乌,那美丽高贵的身姿,那精致完美的面容,似熟悉又似陌生,这真是我的小乌吗?
毕小乌却已经扑进他的怀中,大哭起来。
但两人又被周围的巨变所惊动,望着即将被火焰吞没的城市和人们,毕小乌惊呼:“发生了什么事?”
懒雪似乎明白了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毁灭了梦罗花,就等于毁灭了人们的希望……小乌,你的梦想是什么?是化身为凰吗?”
毕小乌神色有些恍惚:“我曾经的梦想是希望有一天,离歌能够驾着火鸟之车,穿越天空和云彩,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可是现在……”
很多年前,她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在她的生活里除了离歌,就只有母亲和那片玉米地。
直到她在云上之城,看到被困画中,忍受了十几年孤寂生活的织娘,看到只因为承认了亲生母亲的身份,就被迫流放漠北的明王,毕小乌才真正体会到,身为一个低贱的翼族人,在这片土地上,你连抗争的权利都没有。
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只有三十七岁,却满面憔悴的母亲,想到了生活一个比一个困顿艰辛的族人,他们明明每天辛苦劳作,却依然吃不饱,穿不暖,付出得比谁都多,收获得却比谁都少……
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突然之间,毕小乌就懂了,就因为她们同是低贱之族。
所以,离歌才会不顾危险,穿越雷电,来到云上之城,只为了振兴鸦族,摆脱低贱的身份;
所以,风朵朵只为了别人一句助她当上贵族的承诺,就不惜背叛朋友,背叛自己。
所以,轻野尘为了改变贵贱之别,处心积虑,谋划多年,不惜掀起滔天风暴,也要彻底来个翻天覆地!
所以,无数活在最底层的低贱族人,不惜千难万险,赶来云上之城,流血流泪,苦苦挣扎。只是因为,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梦,就是这个梦想在支持他们,让他们为之拼搏,为之奋斗,那就是——为了一族之崛起。
所以,涅磐之时,当炽热鲜红的火焰渐渐退却,毕小乌的心中之火却腾腾燃烧起来,而且越燃越盛,为了离歌,为了母亲,为了族人,她一定要振兴鸦族。
离歌,既然现在的你,已经无法实现振兴鸦族的理想,那么就由我来替你完成吧!
从此之后,毕小乌也有了自己的梦想,有了可以为之奋斗,为之拼搏的理想!
她振奋之极,猛地冲天飞去,张开美丽的羽翼,那已不再是平凡无奇的鸦族黑羽,而是经过烈火淬炼的凤凰之翼,王者之翼,优美的曲线如天际流云,绚丽的颜色如彩霞夕照,那种尊临天下,至高无上的美,在被火焰吞没的城市上空,更显得惊魂动魄!
不,我不想成为凤凰,成为翼国之王,我只想振兴鸦族,让每个人都活得快乐!
火焰猛地在她身上窜起,熊熊燃烧,凤凰之身,在瞬间化为火鸟,映照在城市上空。
痛苦中的人们被惊动,情不自禁地仰头望去,惊呼:“王来了,是我们的王!”
人们激动而虔诚地跪伏在地,乞求王的救赎。
轻野尘和明王也惊奇地望着那只崭新的凤凰,凤凰就是这样诞生的吗?
离歌却似乎早有预料,他一直暗中磨练毕小乌,其实就是希望将她培养成凰。
翼国的真正统治者,其实是凤与凰两个人!
他想让毕小乌做自己的王后!
但毕小乌虽然涅磐重生,但最终是否能够成为翼国之王,还要看她自己的选择!
奇迹出现了,人们体中的火焰竟好像被毕小乌所吸引,脱体而出,齐齐卷向毕小乌,千万朵火焰与原有的火焰汇合一起,烈烈燃烧,变成一个硕大无比的火团,熊熊大火包裹住化身火鸟的毕小乌,像太阳一般,照亮了整个天空。
轰然爆出一声巨响,火团迅速扩张至无限大,几乎把天空完全遮盖,却又迅速消失,化作飞烟散去。
震**停止了,四周安静下来,千万朵梦罗花重新破土而出,迅速发芽,茁壮成长,绽放出耀眼的金色光华。
人们欢呼雀跃,从地上跳起来,相互拥抱,甚至不在乎对方是否曾是自己的敌人,新生的喜悦胜过了一切!
经过灾难的洗礼,人们更加珍惜这得之不易的幸福。
风烟散尽,空中的毕小乌身体竟然又一次发生了变化,美丽的彩羽飘离她的身体,淡淡的光芒闪过,华贵的王冠也渐渐消失不见,她又恢复了从前的容貌,从前的身体,一个又矮又黑的普通鸦族少女。片刻之间,毕小乌便已从极度的美丽中还原,可是她却没有丝毫遗憾。
王殿之上,离歌黯然地看着毕小乌的身体变化,她终究还是没有选择成为凰。
或许,对她来讲,这是最好的结局,王者之位,未必适合每个人!
是他,太强求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让她受这么多苦!
骤然回归自我的毕小乌神智还处于迷茫之中,就听到远处传来振翅的声音,越来越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见一只火红色的大鸟,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带着一辆豪华别致的马车,穿越了天空和云彩,匍伏在自己的脚下。
毕小乌百感交加,几乎要落下泪来,不由痴痴望着车上的少年……
少年也在看她……
艳阳当空,两人目光相遇,竟同时感觉天地一净,心神一暖,那是一种从未领受过的幸福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