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多年努力,江春燕看见了梦想中的田野大地,白鹤村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洮儿河水已经成了白鹤村的生态轴和景观带,两岸湿地连片,稻浪滚滚。从前那些不毛之地,现在已成了示范稻田。除了成群的白鹤、苍鹭和野鸭,久违的丹顶鹤也飞回来了。长嘴鸥闪出了矫健身影,雄云雀也亮出了美丽歌喉……

为了记住乡愁,永远留住乡村在记忆中的模样,江春燕没有让白鹤村像南方一些乡村那样一味地城镇化,让村民们集中住进高大的居民楼里,而是帮助乡亲们在原来的宅基地上重新盖起了新房子,还是东北传统特色民居,每家每户又有各自的不同设计。江春燕还另外投资,在原村委会的位置上重建了村民卫生所、村民办公楼、老年活动室。

白鹤村的全体村民都成了新型农民,真正实现了梦寐以求的旱涝保收。村民们每年除了土地流转所得,还有医疗养老保险,勤劳者每个月还另有一份工资。

老胡五爷一辈子空怀种地本领,一直靠天吃饭,一垧多地每年只能收入几千块钱。如今作为合作社社员的他,不仅住上了新房子,拿工资,享分红,还把祖上传下来的农民画不断地发扬光大。老胡五爷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爷俩每天乐此不疲地画着农民画,一年下来能收入五万多元,大生子的病也彻底好了。有一天,因为农民画获奖上了报纸,大生子意外地和当年那个黑鱼淖女子联系上了。得知她离婚后一直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大生子百感交集,和她重续了前缘……在儿子的结婚典礼上,受了一辈子苦穷的老胡五爷喜极而泣,老泪纵横地感叹道:“时代不同了,过去的合作社是集体受穷,现在的合作社是集体致富啊!”

蓝蓝的天空上飘浮着朵朵白云,蓝天白云下面,是一片片金色的稻田。在秋风的吹拂下,田野里到处汹涌着滚滚稻浪……

白鹤村的村民们正在欢声笑语中愉快地劳作着,一台台红色大型联合收割机被开进了稻田。它们每走一趟,稻田就像被裁去一大条,经常会让人产生错觉——一片片金色稻田被一头头红色巨兽吞噬。只有跟在旁边的大卡车给人一些安慰——那庞然大物的后斗里正满溢着黄澄澄的稻谷……

又是一个丰收年,精心打磨出来的白鹤粳米像晶莹剔透的玉石一样被村民们攥在手里时,他们满是汗水的脸上挂着最舒心的笑容。他们中的一些人眼睛里似乎饱含着泪水,那些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也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此时,他们知道一年的辛勤劳作又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收获。他们不必再提心吊胆地盼年景,也不必再斤斤计较地穷算计,更不必再去偷偷摸摸地做手脚了,谁不愿意挺直腰杆、光明磊落地做个好人呢?他们现在可以做到问心无愧了,他们终于走在心安理得的致富道路上,他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光明磊落地挣大钱了……

一群小鸡在鸡妈妈的带领下,正在一根筋的家门口啄食着王蔫巴家的稻谷。王蔫巴媳妇出来一边赶着鸡,一边和一根筋高声说着笑话,脸上还带着惬意的笑容。他们没有因为别人家的小鸡偷吃了稻谷而争吵,也没有因为自家的稻谷遭受损失而要求索赔。虽然事不大,但这可是从前白鹤村人不能想象的。

远处还有没收割完的稻田,一波波金色稻浪和一片片蓝色河水以及一排排翠绿树林组成了乡村最美的图画,那绝对是大自然的精心赐予!

江春燕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金色稻浪想起了父亲和母亲,当初正是父亲和母亲给了她善良的品性、不屈的精神和顽强的斗志。父亲和母亲一直耐心地期盼着她和弟弟出息成人,总是无条件地、默默地支持着他们。父亲和母亲是最想看到她和弟弟在这块土地上快乐生活的人,可是他们都走得太早了,都没能亲眼看到她和弟弟的成长和成功,也没能看到白鹤村发生的一切变化……

在村民们欢快的说笑声中,江春燕把远眺的目光收拢了回来,她深情地凝视着脚下已经变得黑油油的大地,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两声轻轻的呼唤:爸——妈——

晚上,白鹤村老年活动室里,吕老倔和郑经济下着跳棋。

郑经济:“哎,老倔,不行,这步我得重跳,那不咋的。”

吕老倔说:“那可不成,落子无悔。你拿起来哪颗棋子,你得多想会儿,想好了你再放那儿。”

郑经济说:“老倔,我刚才算了,你要不让我悔这步,我咋多想那也来不及了,肯定最后是你先一步。唉,撵不上了,那不咋的。”

吕老倔盯着郑经济看了半天,才说:“那我今天就让你悔一步,你赶紧想,好好想。”

听到吕老倔都允许郑经济悔棋了,看热闹的说:“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郑经济也就是说说,根本没指望吕老倔真能让他悔棋。所以吕老倔这一允许,他反倒蒙了:“真的假的?你逗我呢!”

吕老倔又盯着他看了半天,郑经济被看得发慌,就说:“我不悔了,落子无悔,那不咋的。”

吕老倔说:“真不悔啊?老郑头,今天借着下棋,我就跟你说吧,我早就想骂你一顿了。”

郑经济说:“我都说不悔棋了,你为啥又犯倔呀?行啦,算你赢了,那不咋的。”

吕老倔说:“老郑头,棋你不悔就对了,可有件事你不悔呀,这辈子就真输给我了。”

看热闹的替郑经济问道:“啥事呀?”

郑经济神情突然沮丧下来,说:“除了你那个大孙子我还有啥能输给你?你自己偷着乐不就得了,你犯不着损我一顿呀,那不咋的。”说着起身就要回家。

吕老倔说:“你先别走!老郑头,你要孙子你得先让大民娶媳妇,你知不知道个好歹?大民要是能娶上江春燕,偷着乐的就得是你!大民和春燕好不容易有机会走到一起,你横挑竖拦地拧着干啥呀?你再不好好想想,大民这么单着下去,你可就真没机会当爷爷啦。”

看热闹的几个老人也说:“江春燕多好啊,没有她哪有咱们村的今天,咱们哪能在这儿玩着就享福了?”

郑经济眨巴着眼睛,解嘲地说:“我早就不拦着了,吃亏是福嘛,那不咋的。”

吕老倔说:“别说那些没用的,不拦着就赶紧地给大民和春燕张罗婚事!”

恋爱大多是甜蜜的,婚姻却没那么简单。和江春燕离婚后,彭永刚和小妍虽然很快就结婚了,却也很快就离婚了。彭永刚把卖房的钱都汇给了江春燕让小妍很难接受,凭什么不留下一半呢?两个人真正在一起了,日子却过得没滋没味的。薛桂兰因为小妍婚前要挟了儿子,对小妍心存芥蒂,说话办事跟防贼似的。悦悦不再叫她小妍老师,一回家就耍着小脾气。小妍用尽心思得到的婚姻跟她憧憬的美好离得太远了,索性快刀斩乱麻,放了手……

就在江春燕准备和郑大民去乡里办结婚登记时,从悦悦那儿得知消息的彭永刚和薛桂兰赶来了。和小妍离婚后,彭永刚一直心存幻想,觉得有那么可爱懂事的悦悦在中间联系着,他和江春燕一定能有机会重新变成一家人。

彭永刚站在江春燕面前,痛哭流涕地争取着最后的机会;悦悦拽着妈妈和爸爸的手,希望曾经的一家人能把手再牵到一起;薛桂兰头一次在江春燕面前说了软话,道了歉。

面对着可能破镜重圆的一家三口,尤其是悦悦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郑大民心中涌上酸楚,眼中不禁溢满了泪水。

泪眼蒙眬中,郑大民抬起头,天空中的两只燕子相伴飞过……

漫长的沉寂中,郑大民说:“春燕,什么事都不要急于一时,那个全国优质水稻经验交流会还是我去参加吧……”

当天晚上,郑大民就登上了南下的列车。这让已经艰难走出各种困扰的江春燕再一次陷入了两难境地。

郑大民走后的第二天上午,江春燕久久地伫立在白鹤村村头。她越过随风摇曳的滚滚稻浪,深情地向远方眺望着……

“大——民——”表面平静的江春燕在心中喊得肝肠寸断。

江春燕不知道自己还会遇到多少难题,但她知道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2020年12月6日第六稿于长春听溪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