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周末,白鹤村外河边荒草地一片萧条,郑大民和往日一样在养殖场忙碌着。吕文凤带着儿子纪念来了。
正在给鸭子配料的郑大民听到不远处的摩托声,起身来到栅栏门边向外迎看时,吕文凤的小摩托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郑大民走上前说:“是文凤啊,有啥事就打电话呗,你还特意来一趟干啥?”
郑大民过去拉住纪念,纪念很亲地抱住郑大民。
吕文凤说:“大民,纪念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总跟我磨着要来看看呢,这回如愿了。”
郑大民说:“纪念,叔叔这儿也没啥好玩的,还是带你去看看小鸭崽儿吧。”
纪念开心地逗着小鸭崽儿们。郑大民陪他玩了一会儿,才回过头跟吕文凤说话。
“文凤,你电话里说有事,啥事啊?”
吕文凤说:“大民哥,我这段时间忙,偶尔才回家看看,也没待上多大一会儿,上周才从我哥那儿知道牛大翠和陆小广给你添乱的事。我哥特别自责,也特别佩服你处理事情的能力,还说你的做法很有远见。”
“有啥能力远见的?都是我之前做得不够严谨,才让他们钻了空子。我就是一点点努力补救,再往好了做呗。”
“大民哥,还记得刚开始那阵我和春燕姐说的要投资的事吧?当时你不同意我们投,说等做好了再说。我觉得现在正是时候,你需要扩大规模,更需要资金,我呢,也正想投资享受分红。”
郑大民忙说:“文凤,你这写剧本挣的钱可不容易,投我这儿可不稳当啊。”
吕文凤说:“大民哥,跟你我就不瞒着了,我这些钱,只有一小部分是写剧本挣来的稿费,绝大部分是自从晓东走后,李芒种寄来的钱,他说给纪念用。我本来是不接受他寄钱的,可退回去,他就又寄来,他说不寄钱来,心里会更难受,因为当年晓东的腿确实是因他而伤,最后擒拿劫匪时也确实受伤腿拖累……几次三番,后来,我就不再退回去,索性就当替李芒种攒着了,如果他有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他。如果他一直用不上,就捐了做公益。那天,我哥说了你要拿牛大翠的违约金做公益投资,我就有了这个想法,把李芒种的钱投到你这儿,一半收益用作村里的公益基金,一半给他增值。其中我的那部分也是一样。”
郑大民犹豫了一会儿,说:“文凤,既然是这样,我就不多说啥了。这笔钱呢,赔了算我的,赚了就按你说的来。回头咱们签个正式合同,你对这笔款有随时监督的权利。”
吕文凤从包里掏出存折递给郑大民:“密码是纪念的生日……”
郑大民接过存折,很有压力地说:“这算是纪念的投资啊,那我得像养绿色麻鸭一样,精心守护!越养越多!”
吕文凤笑着说:“大民哥,我这可不是来给你增加压力的,钱要是那么容易就赚来了,就没那句钱难挣那啥难吃的土话了。好了,我们得回村了,你忙你的。纪念,我们走啦。”
郑大民叫住吕文凤:“文凤,等等,我刚让我妈收拾了一只鸭子,你拿回去和吕叔他们一起炖着吃。”
“这哪成啊!大民哥,一只鸭子贵着呢。”吕文凤拉着纪念就走。
郑大民边追边喊:“哎,等等,这是自己养的,我给纪念吃的总行了吧?”
吕文凤停下来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纪念,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纪念拉长“叔”字后又松开吕文凤的手,上前抱住郑大民。
吕文凤说:“咋又抱着你大民叔不撒手啊?都多大了,还跟小不点一样。”
郑大民说:“纪念从小就一直跟我亲呀。”
纪念不好意思地盯着郑大民。
郑大民说:“纪念,你是不是有啥秘密要跟叔叔说呀?你说吧,是不是你有喜欢的东西你妈不给买呀?跟叔说,叔下次去县里给你买。”
纪念犹犹豫豫地小声地说:“你能不能给我当爸爸呀?我想要一个爸爸!”
吕文凤尴尬地拽过纪念说:“纪念,叔叔陪你玩、惯着你,你就开始乱说话了。”
郑大民爱怜地摸摸纪念的头问:“你想爸爸啦?”
吕文凤说:“唉,他在学校,总有几个淘气的同学欺负他,嘲笑他没有爸爸。”
郑大民说:“文凤,晓东哥走了这些年了,纪念也长大了,你确实该考虑找个合适的人啊。”
吕文凤淡淡一笑:“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合适的生活,可以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不能再贪心了……纪念,走啦,去姥姥家炖鸭肉吃喽。”
纪念不舍地瞅着郑大民。
郑大民说:“纪念啊,以后叔叔只要去县里,就到你学校看你去。你以后就跟同学说,我是你干爸。”
纪念马上就乐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吕文凤驮着纪念走近吕家院门时,杏花推门迎了出来。
吕文凤叫了一声“嫂子”。
“哎呀,我就觉得你们快到了。”说着,杏花拍了拍纪念,“这姥姥家的狗,吃完饭就走呗。”杏花不见外地开起了玩笑。
纪念不高兴地哼了两声。
杏花忙说:“哎哟,还不愿意了!你是你姥姥家的宝,行了吧?”
吕文凤从车筐里拿出带的东西:“嫂子,这是给小博买的书和遥控飞机。”
杏花笑着说:“这当姑姑的就是惯着侄子,这小博念叨这玩意儿好久了,我说我也没在县里看到啊。”
吕文凤说:“我去省里开会时买的。”
杏花说:“怪不得呢!大城市才有的。”
吕文凤从车筐里拿出那只收拾好的绿色麻鸭:“嫂子,这是大民给拿的鸭子,一会儿炖了吃吧。”
杏花惊讶地说:“噢,原来你是从大民那儿来的呀?”
吕文凤说:“是啊,刚才顺道去大民哥的养鸭场看了看。嫂子,爸和妈都在家呢吧?”
杏花诡秘地一笑:“他俩去地里了,估计也快回来了。说你今天回来,让我在家准备饭呢。”
吕文凤“噢”了一下,问:“小博呢?”
杏花说:“在书屋里写作业呢,估计差不多写完了。让他和纪念玩会儿,咱俩一起整饭。”
杏花和吕文凤在厨房里边唠嗑边切菜做饭。
唠着唠着,杏花又问起了她最关心的事:“我说文凤啊,你总是这么一个人,哪是个事啊!这纪晓东也走了这些年了,你这也把孩子留下了,在他们老纪家也守这么些日子了,够劲了,谁也挑不出个啥啦。依我看啊,得张罗张罗下一步的事了。”
吕文凤说:“张罗啥?嫂子,跟你说啊,我没那个心思。我跟纪念还有他奶奶啊,一起过着挺好的。”
杏花说:“哎呀,你说他们老纪家上辈子积了啥德啦?唉,人死为大,我就不说纪晓东了,他是个公家人,个头高,长得也精神,可毕竟他那腿……”
吕文凤有些不高兴:“嫂子,你这还叫人死为大呀?”
杏花忙说:“你看,我这又说走嘴了。我是说啊,你说咱不说这点,咱就说他走了以后,你肯留下他们家的根,这多不容易啊!你说这也巧了,正赶上他走之前你就有了。”
“嫂子,你今天到底是个啥意思呀?”吕文凤觉得杏花话中有话。
“文凤,咱是一家人,我能有啥意思?我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单着着急嘛,你这条件哪犯着这样单着。反正我呀,一到贼热闹的时候就想起你来,想着你那儿可没这么热闹,得多寂寞呀。”
“我就是个不太喜欢热闹的人,总热闹我还能写个啥?心都乱了。”
“哎呀,那也得有知热知冷的呀。文凤,要我说呀,没有合适的人咱也就罢了,可现在呢,真有那合适的了,咱也得抓住吧?”
“嫂子,你到底要说啥,就别拐来拐去的了,我听着累!”
“那、那我就直说,你看现在郑大民发展得挺好,人家有学历,也肯干,到底闯出来了,钱也挣啦,还对你和纪念挺好的,我说你们两好变一好,咋样?”
“绕了半天你要说的是这事啊!嫂子,别乱猜,我和郑大民可不是那种关系。”
“啥是不是那种关系,文凤,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要是真不惦记着再找个人家这事,我觉得你啊,就是在等着那没正溜的李芒种呢!”
“嫂子,你这可真是扯得太远了。”
“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你们这些写这写那、风花雪月的,有时啊,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咋回事,把自己整迷糊了。”
“我还真让你给整迷糊了。”
“你看看,我说对了吧?那个郑大民啊,当然心里永远藏着江春燕那个狐狸精。这个江春燕呢,也真是害人不浅啊!”
“嫂子,你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你可别再乱说了。谁心里愿意藏着谁,那是人家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念想,又没损人利己,无可厚非。”
吕文凤有一年多没收到李芒种的汇款了,吕文凤觉得李芒种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就跟省里作家班的同学打听。果然如吕文凤所料,原来那年李芒种追求小雯失败后,心中总是扎着一根难拔的刺,他一次次寻找着、尝试着,砸钱试图捧出比小雯外貌更出色又能留在他身边的女友。他的开销太大了,有限的财力总是告急,就冒险通过虚开增值税发票赚了一些黑心钱。事发后,李芒种因经济犯罪被判了刑。
吕文凤专程去监狱看望了李芒种。
李芒种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痛苦,挺感慨地说起了自己当年的豪言壮语。他说曾经发誓赚到一百万了就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写作,可后来真的赚到了,却觉得钱是赚不够的,又希望赚到一千万……曾经以为有了钱就能找到踏实的感觉,可有了点钱后却感觉越来越不踏实了,脚总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不知道啥时候会漏下去……最后,还真是漏下去了……
后来,李芒种就一遍一遍跟吕文凤说:“既然你坚持下来了,你就写写咱们这些人吧,写写这些农村里闯出来的人,这些年拼搏的酸甜苦辣。”他还说,“我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城市里混,但始终是城市里的农村人。躺在城里的**总是睡不好,远不如睡在自家的土炕上踏实。在城里总是漂的感觉,根总是扎不进钢筋水泥覆盖住的土地里去。”
吕文凤和他告别的时候,他还故作轻松地说:“文凤,要不你先写写为了物质上富裕点,精神上却贫穷了,最终物质和精神都脱不了贫的我吧。”
吕文凤苦笑一下,让李芒种将来恢复老本行,说等他回来,跟大家一起奋斗,一起写写这些年的风风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