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一大早便趁上班前的片刻闲暇,去了临潼城北那片

大菜市场。跻身于熙攘人群中,其实只为寻一顿早餐,满足口腹

之欲。或因出身农家,自小喜食五谷杂粮,什么荞麦面饸饹、苞

谷面搅团,几天不见便像丢了魂。

如往常一般,稳坐于这家名为齐欢的搅团店前,竟一口气连

吃了两碗。我的贪婪吃相,惹得旁座的美女失笑,却也无暇顾及

了。此刻,关于搅团的一连串惬然记忆,已将我粘扯到那一锅热

煮、一碗面香里去了。

搅团是关中东府农村人家常做之食。其做法也简单:以小

麦或玉米面粉均匀撒入正在烧沸的热水锅中。做饭的须一手执

勺,一手向沸水里撒面粉,边撒边用勺搅。搅时,需要勺背挨着

锅底,搅速要匀缓,而且必须朝着一个方向。待到稀稠匀当,停

撒面粉。锅灶下便用麦秸微火,慢煨细熬,时不时还要用勺顺了

原方向再轻搅。这时的搅,便见功夫,既不能翻起已结了锅巴的

锅底,又要保证锅里的面糊受热均匀,黏性渐增。这时的火候把

握,特别关键,千万不能旺火烧煳了锅底。那样的话,烧焦了锅

巴事小,有了煳味,便宣告这锅搅团饭失败了。最好是随着锅中

之食的熬煮火候,隔一会儿,往将熄的灶灰里扔填一小把麦秸。

麦秸易起焰火,苗旺火弱,正好煨锅。此时的一把火,便可让已经黏糊的搅团在气泡中,渐渐溢出浓厚的熟面香味了。如此这般几番,一锅搅团便成。舀进勺里如胶黏糊,盛进汤碗立马缩成一团,筷子可成块成团夹起,入口则滑爽筋道。

搅团要好吃,汤料是关键。儿时在农村,母亲多用柿子醋做酸汤,依时令用菜油热炒些许葱、蒜、香菜拌进汤中。把在锅灶热灰里现焙的辣椒,趁热用擀杖碾碎,撒盐后再用热油一泼。顿时,葱花油柿醋香,热油泼辣椒香,随了一锅熟搅团的面香味弥漫在了灶屋、庭院里,引得我们个个都嗷嗷叫。

搅团的吃法,通常有三:上面提到的热吃是一种,煎火味浓,冬天最是暖胃暖身。若逢盛夏天,用漏勺做了漏鱼儿,于凉开水中降温后,再盛于汤汁中趁凉吃,一番狼吞虎咽,须臾便可拍腹,人却并不出汗。还有一吃法是趁热将刚出锅的搅团盛于碗中盘中,如做冻肉一般。待过了一夜,团块坚硬了,第二天再切成条块,或热了浇汤或凉调了干拌,条块却是愈加筋道,入口滑爽,令人过口不忘。

搅团的原料,无论用麦面还是苞谷面均可。用料的多少,过去多取决于口粮的存底。农村缺粮度日的人家,稀熬一大锅,盛于汤碗,连吃带喝数碗即腹胀。少半晌的农活过后,几泡尿下来,肚子便又咕咕叫了。因此,乡人为搅团取别名且笑谓之曰:哄上坡。通常,极少有把搅团熬煮得黏稠如胶的人家,那样比吃黏面还要费粮。

一顿好搅团做下来,也是件蛮费力气的事情。

且不说做饭人边搅边煨火,需要经验与耐心。单是那现做的汤料和油泼辣椒,便足以令我的母亲苦不堪言了:烟熏火燎辣

呛,喷嚏咳嗽连天,她便不断地跑出浓烟弥漫的灶屋,到庭院里

微透口气,再奔回去……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方得一锅搅团盛

进我们的碗里。熬煮搅团后的锅底,或曰锅巴,焦黄干脆,面香

浓郁,我们最喜欢吃了。但凡一锅好搅团熬成,那最后锅底残留

的锅巴,往往坚不可铲,需要用水泡上好久,才能趁稍软了,再

用铲子铲下,方可净锅。故我们那里有谚曰:宁上八里坡,不洗

搅团锅。八里坡在我们村南面的骊山上,盘曲陡峭,似入云端。

吃搅团也是件别有意义的事儿。

临潼的渭河以北人家,往往会在除夕年夜饭的最后,一人来

一碗搅团,且谓之:粘魂饭。

我以微身混迹世事,或又因处太平而多酒事。每醉伤身,便

疑心酒后精神恍惚,魂离醉体。常常一夜辗转,次晨唯思搅团食

餐果腹。

但不知我的这份搅团情结,能粘回我那日日**泊于世事的

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