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慕长城,是缘于黄叔。那位一生辛勤且充满了人生智慧

的农村老人,给我念叨了好几次,说长城娃好得很,自己干着废

品回收生意,苦焦得很。

长城是安徽亳州人,他清楚记得当初自己来到临潼,是“非

典”疫情肆虐的2003年。在那样的非常时期,他也不知怎的,从

遥远的东南方,来到了陌生的西北。为了生存,他打了各样工,

吃了无数苦。自然,也没少被本地人欺负。在尝试了数个行当

后,他最终由捡拾废品,变成为收购废品。

长城个头高挑,面容冷峻,皮肤黝黑。一双大眼睛里不仅闪

烁着南方人的聪慧,还不时掠过一丝行于江湖的警惕。他的妻子

小姚,身材丰腴,经常笑容满面。每次见到她,总是衣着整齐,

或白或红的小坤包大方时尚。

我曾给他们夫妇帮过几次小忙。每次,他们都会以礼品赠

我,还一个劲儿邀请我吃饭。

在一次吃火锅时,话聊间,提到了孩子。小姚突然间就悲

咽了:“女儿长大了,上初中送回安徽老家读书,放在临潼,从

小到大老师同学都嘲笑她爸妈是收破烂的……娃也受不了!”说

着,眼泪就流下来了。这样的情况,让我有些束手无策。“哥,

你说我们收破烂又咋啦?这样让别人看我们也就罢了,为啥歧视孩子?”她又哽咽着追问。我忙安慰她,说这是社会不正常,收废品是变废为宝、利国利民,是一项光荣的职业!在她略转宽慰的神情里,我又告诉他们:“我的父亲母亲也捡拾了多年废品,我的小学初中都是在别人‘破烂王’的嘲笑声中度过的。”在他们惊讶的表情中,我端起酒杯,和他们的茶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6月初的一个周末,在我的要求下,长城夫妇把我带到了他们收购废品的场地。

场地位于秦陵东面的一个村子旁,顺着一条简易沙石路进去,便闻到了扑鼻的异味。遗弃挡板围就的场内,便是一堆堆废旧物品。场内盖了三间活动板房,还盖了高敞的工棚。场院周围,是金黄的麦田和高大的桐杨树林。场院上方,是四根万伏压线。

他们把我请进了活动板房屋里。我特意喝了水,又和他们正看电视的儿子逗笑。这个已经上四年级的小男孩,在**翻腾着,忽闪着大眼睛,就是不叫我伯伯。显然,这家里是很少来陌生人的。很快,小姚便把稍显凌乱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了。

长城主要回收塑料废旧品,大到工业构件,小到桌椅筐盆。院子里,所有的塑料废品都按颜色区分堆放。由于所堆物件形态各异,这个六七亩地大的场内也显得空间紧张。工棚下,安装了塑料粉碎机。颜色相同的塑料废品被分别粉碎成片,用编织袋装填,一袋一袋地被压放在那里,等待被拉走,再热融了循环利用。这些废品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场院门口,一辆货车正在运垃圾,三四个男女正在装车。

长城告诉我,这是部队上卖给他们的生活垃圾。先把里面的塑料

袋、塑料瓶、易拉罐、酒瓶子、包装箱等拣出来,余下没有利用

价值的废品渣呀,炉灰、菜叶呀,等等,再雇车拉到生活垃圾处

理场销毁掉。买部队上的垃圾,你能挣十块,就得给人家三块。

拉回来,分拣出能利用的,再把彻底不能用的雇车拉到销毁场,

交了清理费才算完事。这些塑料废品,如果在自然界环境下,任

其自行分解,需费时百年以上;如果再利用了,就可以减少污

染,减少资源浪费。

正观看询问着,长城突然说:“哥,我们是不是在为社会做

着好事?”“那还用说?废旧回收,减少浪费,节约资源,这是

利国、利民、利社会、利环境的大好事呀!”我脱口而出,说了

一连串的肯定话语。

“那社会咋还歧视我们?哥,你得写文章呼吁纠正呀!”长

城久抑的不解里,又充满了恳切的希望。

写些文章,于我自然是应该的。可我又该怎么来回答这个问

题呢?每次和他们夫妇见面,小姚总要向我询问:除了收废品,

他们还能干些别的生意吗?可我已经多年没涉足商业领域了,又

怎么能够给他们指出一条社会生存之路呢?他们从事了这个行

当,每天闻着极损健康的气味,住在夏热冬寒的野外活动板房,

却日夜做着对社会发展至关重要的工作。但他们以及他们的家

人、孩子,却为此而背上了作为社会底层的种种歧视!

是呀,这社会咋能歧视这么重要的工作呢?既歧视了从工的

父母,又让他们的孩子产生了严重的自卑心理!难道,我们的目

光永远只紧盯那些面似荣光的公众人物吗?他们的慕利虚荣、奢

华铺张,不正是对社会资源的极度浪费吗?可我们,尤其是年青

的一代又一代,为什么对此热衷、竞捧、跟风不止呢?难道,我们是要等到资源浪费完,各样垃圾堵塞了大街小巷,才会对废品回收的劳动者投去关注敬佩的目光吗?可我这样的话语,又能给极度困惑、压力巨大的长城夫妇带来多大宽慰呢?

但我还是要坚定地对他们说:“好兄弟,你们从事的是于国、于民、于社会、于环境极为重要而有益的工作!一切的歧视,都是浅薄而失责的!”

无须自卑,昂首做人,光荣工作!

你们的工作,崇高而伟大!

历史,会永远记住你们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