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第一个周末,在临潼“九〇加同学会”的安排下,我们去了李同学家拜访。李同学的家在临潼的斜口街,村名有些诗意:柳树村。
“斜口”这个词,作为一个地名,读起来听起来总觉得不怎么美气。但在临潼这片一块土疙瘩都沾了点帝王气的地方,“斜口”可就有了大来头。
关于“斜口”,传说源于当年刘邦由霸上前往鸿门赴项羽的“盛宴”。在那场闻名千古的酒宴上,被一番剑拔弩张吓坏了的刘邦,见脑袋还系在颈上,中途便借口上厕所溜号了。当时刘邦坐上马车由临潼东撒腿往西狠跑,刚在宴席上立了大功的猛将樊哙紧随其后。当然了,项羽虽说老在大事上犯糊涂,但手下总还有明白事的一拨楚将,眼睁睁见主子放走了条赤龙,这还了得!于是急忙骑马来追。等刘邦的车骑到了斜口这里,马车的车轮掉下,樊哙双手抬轴奔跑,挥汗如雨,嘴角歪斜,后来人们便把这里叫作斜口。
传说归传说,但凡以“口”字为名的地方,多是咽喉命脉之地。远的不说什么“张家口”“喜峰口”“腊子口”的,单是这斜口,自古盘踞在这八百里秦川东部的关中大道上,西距长安城
也就一箭之遥。这位置,足够霸道了吧?这还没完:由这儿东有
镇名零口,西有镇名豁口。零口东接渭南,可望潼关。豁口西连
灞桥,自古以来,若在这儿豁开个口子,是个将军的,便可闭眼
放马,踏平那已是无险可防的皇都长安了。
斜口居于这两口之间,姑且不说什么辉煌历史了。单是中华
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儿就设了多个国家重要部门。其中,就有
一个规模壮观的机场,每年都要接送几位国内主要领导人。机场
就位于李同学家的这个柳树村。
这座以柳树取名的村庄,现今已没有几棵柳树了。高大的白
杨,却长得成排成列,钻天样地挺拔着。李同学的家,正对了去
机场的路,可望见机场的围墙,也可昼夜闻听飞机的轰鸣起落。
他们常常自豪于每年都有国家领导人能从自己家门口过,也借着
机场工作人员的日常消费,给自己家带来实惠。
地利之便,成就了村民的一部分经济收入,李同学家也受惠
其中:门口的三间平房,两间租了门面房,开的是羊肉馆;剩下
的一间,被李同学的父母经营成了小商店。偌大一院的楼房,也
出租了部分房间。李同学与妹妹也早已成家立业,平时也就两位
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家,坐收着微利,打发着平常日子。
李同学父亲是个残疾人,走路行动,须凭拐杖。
与两位老人坐着说话时,这位父亲眼晴明亮,思维清晰,
言语利落,时不时便有笑声。不知不觉中,便让人忘掉了当年突
如其来的伤残曾经带给他们全家的苦痛,更让人从他的切身经历
中,再次生发了对他的深深敬意。
这位个头不高的父亲,本来身体良好。
在20世纪80年代刚改革开放的时候,善抓机遇的他,就凭着自己的勤劳精明,成为斜口镇上首批年收入万元的致富户。后来,他又购买了拖拉机、旋耕机,日夜为刚分地到户的村民耕作。就在日子正过得蒸蒸日上的一个夜里,不幸骤然降临:正坐在旋耕机上作业的他,由于困顿异常,人瞌睡得竟掉了下去!身体瞬间被卷进了正在旋转的机器里……后来,在医院里昏迷了半年,人是抢救下来了,伤残的身体却要面对更加残酷的生活。那时候,李同学和妹妹还都在上小学呢。
这段不幸的家事,李同学现在忆起,依然是泪流不已。然而,这位父亲在经历了飞来横祸之后,却拄着拐杖摇晃着身子,干出了让全村人佩服不已的事业:瞅准自家宅子靠近机场的地利,用剩下的积蓄,盖了院里的十多间房子。
时隔不久,柳树村便迎来了机场的三年扩建工程。李同学家的房间,除了租住,半个院子都用来经营了餐馆,全家的日子仍旧红火。再后来,扩建工程结束了,餐馆生意冷落。按常理,照说也该歇会儿了。李同学的父亲竟又做出了惊人之举:家里房子照租着赢利,自己又带着妻子女儿远赴西宁开餐馆,卖陕西小吃。高原异城,人生地不熟,居然还扎稳了脚跟。为了节约开支,李同学父亲每天自己坐公交车去市场买菜。时至今天,我们也难以想象,即就当年这位父亲还年轻,但一个凭着拐杖摇晃走路的人,是怎么为了创业的梦想,费力地挤着上下公交?又是如何提携着货物,算计着每日营生的呢?
再后来,由于两个孩子先后工作,成了家,这位父亲才停止了在外打拼。在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父亲面前,我们除了唏嘘,
似乎还有些暗暗惭愧。
临别之际,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挂在李同学父亲卧室里的一
幅书法作品。这幅作品,已有多年,书意却飞扬依旧,写的是:
笑踏人生路,乐在奋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