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盼到了五一节后的放假轮休。三天假,能去哪儿?不能浪费,又不能远离。家人都上班了,我独自一人在家,回想起节日因为忙于工作而不能陪伴家人,心里便酸楚。可看看现在这人家上班咱休假的光景,心里似乎更不是个滋味。
休假心烦怎么办?只有出去转一转!和谁去?想来想去,一个人最自由!去哪儿?讨厌那些被过分包装了的山水,不悦柜展文物的场馆。最好远离城市,少提知名景点,特别不想开车。那去哪儿呀?不觉间,少半天快过去了。蓦地,甘肃天水一个叫东岔的地方闪进了我的脑袋。
走,出发!
东岔镇
若是在极渺的宇天纵瞰横跨欧亚的丝绸之路,便可见这浩瀚万里可谓高山横空,大河横澜,大漠横亘。其间,漫道雄关要隘险塞,更是繁如岭峦之叠。鲜为史名的一个名叫东岔的秦岭山中小镇,却在这浩浩丝路上如一枚钢钉般,牢牢铆接了这辆横穿数万里的史空列车。
渭河由甘肃渭源一路激**东下,平缓流过了天水市,便一头
冲进了秦岭的千嶂万叠之中。西边连了天水,东边续了宝鸡。可
以说,天水是几千里河西走廊的东门户,宝鸡则是八百里秦川的
西关口。
那么,数千年来,无以计数的人在苍莽秦岭中,一路历经
的,便是无尽艰难的险恶急滩、千峰万壑。当疲行天险、途过鬼
愁关之际,渴盼的便是于艰难行旅中的短暂歇脚休息。于是就
想,这距城市平川百里之遥的大山深处,恐怕少不了一路驿站、
别馆、官亭吧。
回答自然是肯定的。东岔,便是这数千年咽喉古道上的一个
重要节点,或者说,是一个关键节点。
当下目所能及的是:贯通全国的陇海铁路经过这儿,天宝高
速经过这儿,正在建设的天宝高铁也经过这儿。溯及以往,几千
年的丝绸古道,还是经过这儿。
这个常住人口不到一万二千人的山镇,却管辖了三百七十平
方公里的山河风貌。境内秦陇古道脉延,峰峦比耸蔽日,林木奇
珍原始,物产丰饶难名。当然,更让人慨叹的,便是这山河之隔
的险途难行了。
现在的东岔镇址,完全是在旧时的渭河滩地上开辟筑砌出
来的。这个时间,是不到三十年的光景。原来的东岔村,避水远
滩,居高向阳,虎踞龙盘。“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哩!”在镇上的
一家干净亮敞的面馆里,那位身材高大的老板,笑着用自豪的语
气对我说。
从与他的谈话里,我知道了东岔村原本便是这古道上的一
处寨堡。这儿,有天工神劈的石门石塔,有神奇的宝镜镇邪,峰
顶古战壕里的树都长得没法环抱了。这里的宝贝多得数不清:两千七百余种植物,其中,珍稀中药材、野板栗、野核桃吸引了全国的药商和果商。黑熊、羚羊、羚牛、娃娃鱼等保护动物,列数不下百类。绮丽风光中,有神奇的养马场,幽深的桃花沟,溢彩的金龙山。
“最重要的,是风水好!”那位老板强调道。他看重的风水,首先是东岔在秦陇古道上的咽喉地位:这儿东接宝鸡陈仓,西连天水麦积,南邻凤县,北隔渭河骇浪。在万千山水中,占据了卡口之位,自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还有,诡异的奇峰怪石造设的无数神话。“石门对石塔,银子两万八。”东岔镇的人们都这么自豪地说。还有那面石镜,光亮鉴人,演绎了多少山民的美好心话呢。可是,20世纪70年代,竟被藏区来的喇嘛偷走了。喇嘛在携了宝贝潜逃时,在渭河的富家滩上遗下了这件宝贝。因为没有了宝镜佑护,村子也迁了下来,便成了今天的东岔镇。
那夜,我醉畅而眠。铁路列车隆隆声、公路汽车喇叭声、渭河波涛汹涌声,时急时缓……
我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
桃花沟
沿天(水)宝(鸡)高速刚一进入甘肃,第一个出口是东岔,第二个出口叫桃花坪。桃花沟,便隐于这片秦岭山脉深处。
桃花坪高速出口前设有观景平台。曾有一年7月,我们从此经过时,三个男人专门下了车,由观景台往下望,争相用手机拍照。几个提了篮子卖西红柿、土鸡蛋的当地妇女,可能是因为几
番缠着没买自己的东西,见我们不停拍照,便笑道:“得是想交
桃花运哩?下去找呀,多得很呢!”说着,便大笑。我们也开玩
笑似的回应:“就是想交桃花运,也不找你们!”
这般情形,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这笑声,让我记住了这个名字颇有诗意的地方。这诗意,也
让我联想到了《射雕英雄传》里的桃花岛。
那儿,也有俏黄蓉和傻郭靖的粉红浪漫吗?
隔天下午,在表姐夫的热情陪同下,我们由东岔镇驱车直奔
桃花沟。
沟口有一村,村庙戏台建在了村东面的显眼处。眼睛一瞥,
便隐见场院里的茵茵草地。正思想着,目光便被两边挂起来的立
夏新绿遮了个严实。庄舍是不见了,路左边的沟壑沿沿上,却时
见水平如镜,有戴帽撑伞者在怡然垂钓。两边的峰坡绿翠里,竟
有一丛丛白花,如逸云在绿山上徜徉。是槐花吗?它的颜色是纯
雪白,不似槐花在绿叶下的星点白。车闪过一处崖畔时,我于瞬
间专门看了一丛,似乎无叶,一整条枝上垂的都是鹅绒样的白
花。“这是什么花?”我问表姐夫,表姐夫看了一会儿,笑答弄
不清。
答问间,谷渐狭,道变窄,弯急陡,峰危耸。
这时,一阵哗啦啦的声音由窗口涌入。循声而望,竟是白亮
亮的一股股瀑水在大石隙乍泻而出的激**声。咦,那石头怎么是
绿的?怎么河边还有慢步道?还不快下车!
不知什么时候,峪口处的狭仄已经变阔。沟壑已经变得充盈
而丰富了。沟边蛇样蜿蜒地长了耸天的冷杉、红栎、五角枫,或
纠缠树枝,或直垂了蟒蛇身子般的藤蔓,山风啸来,便如群蟒扭
舞。树下,是或白或黄或蓝的成片花朵,有五彩斑斓的蝶舞于花间。让人一时分不清哪个是蝶,哪个是花。沟底沟边,布满了石头。石大者如屋,小者如斗,中者如桌如炕。分明是石头,却不见石头的白亮。细看,原来是被墨绿的苔藓罩了。沟里的巨石缝隙倾奔出的雪亮水流,在墨绿色的石头和激流石上的苍老树身衬托下,透过树枝间阳光的折射,雪亮的水雾变幻出隐隐虹光,在轰隆隆的湍水上轻漫蒸腾。
又上行了许多急弯陡坡,目见与两边山头近乎平视了。路边出现一低矮石峰,指示牌标为观景台。扶索,攀阶,气喘至峰顶。顶平而阔,松树冷杉怪姿杂陈而立。放眼四望,在如血夕阳残照下,在白云的遮掩下,山峦如壁如涛。
穷目极望,便觉得胸腔里激发出一股雄壮气,瞬时,随了一声劲吼,立即又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金龙山与龙凤村
由桃花沟回到东岔镇上,傍晚的那一顿好酒,让我酣饮得大醉如痴。
隐约觉得,姐夫约陪我的那三位兄长、四位兄弟人人都那么豪爽大气,敬酒热忱。一杯接一杯,一人敬一圈,劝酒行令中,酒是喝了一瓶又一瓶。最后,这顿热情到点烟都怕引燃空气的**酒宴,又一次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大山小镇人的情深意厚、豪情冲天!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拉开窗帘望去,隔了几间房,便是横亘在小镇的高大青绿山体。一头黄牛正在那儿低头啃草呢。突然,
一列火车从眼前山体上横驰而过。眼睁睁看着,像是从房顶上牛
身上驰过的。这列车的震动与汽笛声,当地人或许习惯了,初宿
于此的我,一夜沉睡中竟也毫无感觉!
洗漱,下楼,吃早饭,寻到车,览镇容。
知道我此行是来游山玩水的,昨天下午一见姐夫面,他便拿
出天水市编的一套介绍人文风光的丛书让我看。在麦积区东岔镇
部分,介绍的有桃花沟和金龙山。桃花沟昨天下午去过了,昨晚
递给我车钥匙时,姐夫便特意告诉了我金龙山的方向。实诚的姐
夫怎么能知道,在一片醉意里,我是酒多了从来不记路,甚至,
也不去想明天的事呢?
在姐夫的同事热心介绍下,我大致清楚了金龙山的位置。
驾驶车子出了镇左拐,沿310国道向天水方向行驶。谁知,
刚驶入正路,路边一名老汉招手让我停车。停后,摇下车玻璃,
才知道老汉是想搭我的顺车回家呢。“我要去金龙山的。”我
说。“好呀,刚好能捎上我。”老汉喜不自禁。
很快,在和老汉的交谈中便得知他姓刘,家住东岔镇龙凤
村,共有五个孩子,二男三女。今早是到镇政府开个证明,现在
回家,想等着搭顺车,便遇到了我。“你抽烟吧?”老人说着便
往上衣口袋里摸。“不抽,我不会。你们村子叫什么?龙凤村?
龙凤,真龙天子的龙,凤凰的凤?”我答了又问,问了又证。
“是呀,是呀!”老汉忙不迭地回答。
龙凤村,多么吉祥而又蕴意深远的名字呀!我马上有了去龙
凤村探秘的强烈愿望,也有了邀请老人陪我去转或让老人邀请我
去他家做客的渴望。“老人家,您回家后还忙吗?我能去你们家
吗?”我试探地问。“村上的学校拾掇操场,我回去了得去干一
天活,中午饭时你来,到我家吃饭。就说找刘跟虎家,刘跟虎是我儿子。”老人不无诚意地说。
我又问了些收入情况等,他笑着说:“都好呀,党的政策好。”说话间,车便到了村边。下了车,他又扒住车门,特意指给我去他家的路和去金龙山的路,又特意强调了中午一定要去家里吃饭。我一连串地说了几个好、几句谢谢。
我沿310国道继续西行,国道的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渭河。山河夹峙中的道路,架桥固坡,弯曲陡急。大部分车辆选择走天宝高速,但上不了高速的一些重载大货车、危化品运输车依旧要走310国道,因此此道就显得异常凶险。但由于是休假,心情轻松,独身行动自由,兄长保障给力,途中目见新鲜,所以即使独自驾车在这条路上,心情也是格外舒畅。
过了长长的月亮坝隧道,左转便是往金龙山的道路。进了岔道,就发现这条原本硬化了的道路已经是坑洼遍布、破烂不堪了。前后又夹了运散水泥和石料的大货车,尘土飞扬时视线受阻,雨水淤积处泥泞当道。行了五公里,路况太差,只好折返。在一处工地,我指问前面的商砼站和正在建设的高架桥、隧道是什么项目。工人告诉我是已经建了三年多的天宝高铁,预计2017年通车的。到时,乘了高铁便可去新疆呢。
听了这话,虽然我不能实现观览计划了,但心里还是为这个美好展望而兴奋。返回的路上,见到规整讲究的村庄,白墙红瓦,村村有寺庙。村庄迎路的一溜雪白墙上,又描画了宣传的文化墙报,便觉得这大山深处的政府、人们都品位不俗,不禁暗自钦佩。
车停在了龙凤村村口道路边的一棵核桃树下,我独个儿端
了茶杯,慢悠悠地往进走。只见村委会办公处人进人出,学校里
书声琅琅,操场上有些人在埋头干活。门口有在水龙头下坐着洗
衣服的妇女,院里有锄菜园的老人,孩子们在玩耍,太阳能热水
器上架的一壶水正噗噗冒着热气。房屋建筑似乎都讲究风水,门
口对路的皆建有照壁,院内挖圆水池养鲤鱼,竹树护院,生机盎
然。和他们一聊天,便人人笑脸,让你进屋坐,给你沏茶水,挽
留你吃饭。问及村名来历,都说人老几辈都这样传下来的,不大
清楚。
村民们满足的笑脸,村里洋溢的和谐,孩子们的读书声,工
地上的热火建设,国道上奔驰的车辆──不正是大书了我们国家
和民族的龙兴祥瑞之象吗?
我想,这番光景,任谁看在眼里,都会为之心醉的。
由陇向秦
5月5日上午, 还在龙凤村徜徉的时候,因与眉县同学事先有
约定,我便盘算起了下午由陇赴秦之事。
临近中午返回东岔镇,费尽心力婉谢了姐夫派车送我到宝鸡
的好意。午饭后,司机又热情地将我送到由东岔至宝鸡的公共汽
车上,我便于此别陇返秦了。
这是一辆能载三十余人的大客车,看样子是两口子经营的。
男的开车,女的卖票。男的约五十岁,体魁而稳健。女的不胖不
瘦,风韵犹存。因是始发站,车上只坐了四五个人。可能因我着
装形象像个领导,司乘二人对我很客气,笑吟吟地让我坐在紧靠
驾驶座后面的一排二人座位上。这座位一来安全,二来视野好,
三来司乘人员便于照顾。我就想,这座位就如同列车上的特殊软包或飞机上的头等舱一样,不是谁都能坐的!
不一会儿,车子要开了。见座位上还是我们这几个人,我便笑着对他们说:“别担心,肯定一路上便把人拾满了!”那卖票妇人便笑如桃花半开地回应:“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客车一离开镇边国道那段不长的平坦路后,便是上坡下坡地缓行。路一边是高耸的山体,峭壁向天,木石危悬;一边是顺着山根湍急奔流的渭河,波涛滚滚,浊浪翻腾。陇海铁路出了半山腰的这个山洞,经过高架桥,又钻进了半山腰的那个山洞,不时有列车从头顶疾驰而过,便让人险不胜观。正在修建的天宝高铁高悬于山体石壁的那些工作架台,看着也让人心悸不已。车行经天宝高速公路桥下时,上面载重车的轰隆隆震颤声,又让人感到可怕。
我就想,蜿蜒曲折于秦岭山河中的铁路公路,错综交织,它们难道是大山脉的肠肠肚肚吗?是这万千叠嶂山河给了它们蠕动的力量?
车子在行驶中,不断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提了编织袋的打工者,有抱了孩子的村妇。大概行了二十公里,便进入了陕西境内的宝鸡陈仓。
算是告别了两天来给了我快乐和力量的甘肃。
这时,上来了两位铁路巡护工人,戴了黄色的铁路标志软布黄帽,穿了黄蓝色相间的工服,黑色胶鞋上布满了泥灰点。两个人都中等个子,一个稍胖,一个微瘦。二人皆面黝黑,手粗大,眼明亮。他们提了藤条编的笼,里面放了扳子、锤子、水平仪等工具。询问得知,他们两个人负责三十公里铁道,检查铁轨、大
桥、涵洞里的一切隐患。这项工作,只能沿铁轨步行安检,任何
细节都不能放过。每天爬高下低,钻洞临崖,记录并消除着各类
安全隐患。按规定,一天只能安检七公里。无论是否节假日,都
必须上路巡检。他们此时应该是刚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与我的交
谈,也略显苦焦与疲惫。不一会儿,他们便提着笼下了车。在他
们下车时,我感到一车乘客,都在用感谢的目光送着他们。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跨了多少座桥,穿了多少条隧道;也数
不清爬了多少道坡,上了多少个人,下了多少拨客。眼看着陈仓
辖内的山势见缓,不知什么时候,渭河也不见了。
正在寻思着怎么回事,忽间,车便由一豁口穿出,路也突然
变宽了。正东方,是楼房群立的关中平原——宝鸡到了。
这时候,我的脑海里却在不断回放着这两天于秦岭大山中历
经的各种各样的道路,还有天宝高铁一处隧道工地高挂的一副对
联:穿越千重山;开出幸福路。
印象最深的,是那两位略显疲惫的铁路巡检工人,还有他们
那粗大的手和明亮的眼睛。
从宝鸡到眉县
本来,我那位在眉县工作了二十年,并在那儿安了家的同学
兼临潼乡党张武斌,是执意要开车来宝鸡接我的。但我谢绝了他
的好意,说自己就是想坐公交车沿途看看,他这才悻悻地在家里
等我。
宝鸡到眉县,客运汽车高速低速都有,我特意购了低速车
票。在站内刚上了一辆客运中巴,车子便启动了。司机是位中等
个中年男子,专注驾驶。卖票的女孩个儿高肤白,略胖含俏。车开到了街上,司机告诉我,他们这低速车是要在城里转着上人的。我心想刚好可以让我不动腿,看看宝鸡的城市风景。
这座位于八百里秦川西端,境跨长江黄河两大流域的城市,南通巴蜀,北抵高塞,西扼陇甘,东望长安,故而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战时,这儿是国家战略物资、人员由北方和东南、西北往川渝、大西南转移的一个不可替代的集散城市。陇海、宝成铁路线很早便建成通车。几千年来,宝鸡境内的褒斜、陈仓古道、大散雄关演绎了无尽的风流传奇。周秦在此建都,石鼓文溯源中华古文字,青铜重器盛世而出,秦腔眉户剧目由此发源。现在,这儿已经是西北重要的旅游人文名城,军工制造产业重镇……这座城市具备了陕西其他地级市望尘莫及的丰厚历史与多姿风尚。
城市的街道,宽敞整洁;路旁河滨,湖波**漾;长堤公园,绿色满目;店铺商场,招牌新颖。男女行人,急缓皆有韵,女人多个头高挑,裙衣飘袂。我说了句:“宝鸡的女孩时尚得很,女人雅致得很。”那位司机便回应:“是的,不比重庆美女差。”“宝鸡市容建设得很好,交通设施也齐全先进,是全国文明城市吗?”我问道。“宝鸡市2014年被评为全国文明城市,是被国家认可了的宜居城市。”他目视前方,笑着说。
“这说明这儿的党政官员很负责,把事当事干呀。”我说,“不像有些地方,敷衍了事或不干事,让干部职工群众都有怨气,让家乡形象受损。”司机又笑道:“其实,哪儿都有矛盾,有怨气牢骚,但我们宝鸡这些年的要事、大事都是抓到点子上了。社会生活嘛,发牢骚也很正常,但发过了,各人干好自己的工作才对!”他延伸了我的话,又不经意地展示了自己的深刻见
解。这个见解是多么正气呀!我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了。
见我是游客,他又给我介绍了一些这儿的景点与掌故。丰富
的知识、准确的用词、不易随人的观点,让我直观地感受到了这
位师傅的不寻常。
“您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贵姓?”我试探地询问。“免贵
姓于,干钩于,客运公司老职工,前些年自己买车跑客运,后来
宝鸡成立了客运公司,我就来公司当专职司机了。”他说。
从他的话语里,我能感受到他对生活的无奢求,对平淡生活
的满足,对社会和工作的责任心。似乎,又隐约有些对社会发展
的忧虑。
车子早已经驶出了市区,路南边远处,是如屏的秦岭皱褶山
体,墨绿而有云逸。路两边,是一望无垠的吐穗麦田和满园正含
了花苞的猕猴桃树。这时,已经进入了眉县境内。
过了五丈原,我的手机响起,是同学询问我的位置,并告诉
我到了县城从三道巷下。
我们又谈到了交通话题,那位司机说客运公司不能私人化,
私人的客车唯利是图,见人就拉,超员最常见,危险性很大。一
旦出了大事,最终把大家都害了。
说话间,客车便进了眉县城区。“师傅,能不能留个电话,
交个朋友?”我探问道。“可以呀!”他边开车边给我说号。
“您的大名?”我又问。“不敢当,我叫于世存。”我很快存了
拨过去,他的电话响起时,车突然停了。
他笑着说:“三道巷到了!”我这才抬眼向外望,便瞅见了
同学戴着眼镜的胖乎乎的笑脸,他正在巷口等着我哩。
下车后,我便给于师傅发了信息,告诉了他我的基本情况。
他很快微信回复:很荣幸认识您!我是眉县人,希望眉县之旅能给您留下美好的印象。
乐观眉县
大约十三年前的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我与尊兄任公吉早已不耐烦了雨困双腿的憋闷,由临潼驱车历三个小时奔向了户县县城。在钟楼边的小吃城一番吃喝后酒足饭饱,出门他问我怎么个去向,我说不急着回,向西再转转,出来了嘛。
出了城,雨越发大了,我们的奥拓车在积水溅泡的路面上如舟破浪。到了周至县城,我说继续向西,去没去过的眉县。不一会儿,见有路牌提示张载祠,便停了车。这时,雨竟小了。我们在这位宋时的关中大儒的祠堂里瞻仰了一个多小时,方才出了门。我又说,眉县才踩了个边,继续向西,“占领”县城。
在公路两旁密不透风的苞谷秆绿幕包裹中,我们到了眉县县城。这时候,下了一整天的雨,竟停住了!我俩对视而笑:看来,眉县是欢迎我们的。走,下车咥点小吃,视察下县城。正在逼仄的街上溜达,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丝毫没有在意,因为天下同名的太多。仰首前行中,后面又传来两句急呼声,还是叫我的名字。咦,这叫声咋有些耳熟?转过头一瞧,竟是我中专毕业后八九年再没见过面的同学、临潼乡党张武斌。
这家伙和我们从西安农校一毕业,就听说被分到了宝鸡的一个看守所,还弄了身警服穿了。既让我们觉得与他在校所学的蔬菜专业驴唇不对马嘴,又让我们有些羡慕嫉妒恨。毕业后,我们再未见过面,可今天,竟在这儿碰见了!他还是中等个儿,胖乎
乎,架副眼镜,看似很斯文。我忍不住捶了他两下,两个人击掌
大笑,都感叹:奇了!神了!在这儿碰到了!
原来,武斌一毕业便分到了位于眉县的这个看守所。已经
在这儿成了家,还有了个女儿。今天休息,约了同事在家里打麻
将岔心慌,见天下了雨,便抽空出来,给在县医院上班的媳妇送
伞。不承想,雨竟停了,他便准备回家;更不承想,竟在街上遇
见了冒雨驱车来闲逛的我们!
不由分说,武斌就势在街上买了酒菜,带回家中。大嚷大
叫着将那四人的麻将摊子散了,在桌上布了酒菜,喝酒待客!又
是同学,又是乡党,又是远客,又是奇遇,加上他今个打牌手气
特好。一下子,这酒便从下午5点多喝到了晚上9点多。终于,在
我们执意要走的要求下,武斌又提了多半蛇皮袋子的太白深山核
桃让我们带走。回家后,那皮薄油香的核桃,让我的妻子赞了好
久,说我这次算是有良心,出门玩时,终于给她娘儿俩买了这么
好的核桃。
自此而后,我们又联系了几次。他回临潼时带了眉县特产
猕猴桃给我,那酸甜可口营养丰富的奇异果,又屡屡让妻子夸我
“良心回归”。
由他家门口接着了我,恰好他媳妇秀梅也刚下班。秀梅是
眉县人,模样端秀,有着西府女子特有的稳重与羞涩。相比之
下,我那个戴眼镜的同学,和他那看似大而化之的做派,倒让人
有些觉得委屈了秀梅。他们的可爱女儿,已经上初一了。为了接
待我,他们将孩子托付给了朋友照顾,这令我有些不安。可他们
说,娃娃大了,很会照看自己,不用担心。
直接从楼下开了车,我们便奔向了南山。下午进入眉县后,
就觉得这县城与我五年前来时大不一样。路过五丈原、葫芦峪等景点,经过连接高速路的迎宾大道,行驶在设施规范、标识齐全的城市道路上,都能感受到为旅游形象而倾心打造的大气和精美。这种氛围,是前所未有的,是超越,是西安地区那些沿秦岭县区的旅游包装所不能比拟的。郊外横纵交织的道路旁,是齐整的白杨,是连片的无垠麦浪和猕猴桃园。园里,设置了先进的太阳能杀虫灯。人们在为花儿人工授粉,在为麦子清除野燕麦和杂草。田野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绿色的收获和希望。
村庄靠路边,栽设了颇有内涵的村牌,白色的村牌上用黑色隶书写了村名,中间写了八个行楷大字:山水眉县,创意田园。下面,专门用正楷字写有村况和特色产业介绍,醒目而又精美。村村都建了石牌楼。公共文化壁上,左边是内容丰富的村民公约;右边介绍法律政策;中间的一大块描绘了色彩艳丽的巨画,或人物或风光或历史或科技的主题,莫不给人以振奋。整洁的村舍,茂密的树木,悦目的文化墙,让人由不得便抬脚徜徉其中,恨不得也住在这儿过把现实神仙瘾呢。
天渐黑了,沉浸在一路观瞻的兴奋中,我们与闻讯从周至驱车赶来欢聚的两位同学坐在了汤峪街道一家夜市店门外。边吃边喝中,都感慨眉县的巨变,这让我们在惊叹之余,又由不得想思考些什么。
那夜的酒宴和语聊,从政尽职是主题,为国分忧、促进发展、为民造福是激论。更多的是,让我们明白了什么叫责任和贡献!
那夜酒欢中,我们竟然没一个人喝醉。
缘识如雷法师
5月6日一大早,我突然便想由眉县坐客车去虽是邻县,却
在秦岭之巅的太白县看看。于是,婉谢了武斌的挽留,由眉县客
运站坐上了去太白县的中巴车,满脑子预想着从未见过的太白之
奇异。
为图观景拍摄方便,我坐在了与司机并排右手边那个司陪专
座。孰料,这样一个位置,竟给我在陡峭秦岭山路上的旅行,带
来了无尽的惊悸。
车刚驶出站,便见路边一位一袭黄袍的僧人,头顶戴了麦秆
编织的草帽,笑眯眯地在阳光下招着手向客车走来。
我很稀奇地看着他上了车,他神态和蔼地坐在了司机后面
的座位上。这位僧人身穿大衣领僧袍,裹了腿,脚穿罗汉鞋,怀
抱青色香袋。待他卸了黄亮的麦秆草帽,我才注意到了他失明的
左眼。但他的身姿端庄,眉眼安然而喜。见了司机那个坐在引擎
盖上的两岁小女儿,他便由身上摸出了三颗糖,笑呵呵地递给孩
子。孩子的童眸惊讶地看着他,手却伸过去拿了糖果。她那卖车
票的妈妈赶紧说:“快谢谢爷爷呀!”女孩的惊异稍收,一脸正
经,却不开口。僧人脸上便笑成了一朵莲花,又取出了两颗糖递
了过来。孩子脸上闪过一个微乐,僧人已经将爱意与真诚笑满了
面容。
从车上有人好奇的询问得知,这位眉目笑颜的僧人是青峰山
寺院里的,此番云游半月,今天才回来。我回头一看他,见他笑
呵呵地看着我,他的座位被阳光普照着。一瞬间,那灿烂中的慈
爱与笑容,竟让我的心变得安详而快乐。
“师父,您是回寺院里吗?”我禁不住问。“阿弥陀佛,得先到太白县城办点事,之后便上青峰山,呵呵。”他双手合十回答。“阿弥陀佛,青峰山上有什么?”我也学了他双手合十,继续问。“青峰山上景色好得很哪,有唐代的皇家寺院,地势高,空气好呀。”他平静笑答。“那儿远吗?寺院里面能住宿吗?一晚上多少钱?”我的探秘劲油然而生。“不远,走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在寺里住房不收钱,这是结缘。阿弥陀佛!”他认真地笑答着。“我能去吗?”我又问。“好呀好呀,这是好因缘。”僧人的善真诚与坦率彻底地展露着。此时,我的心里便萌发了随他上寺院并住宿一晚的大胆想法。
正盘算着,车子已经依着深不见底的石头河川,在秦岭大山上蜿蜒向上盘旋了。入山口的石头河水库,浩波渺渺,倒映着两边的山坡,也远纳了眼见的太白皑雪。湖面的山体白云雪峰倒影,被疾速而驶的快艇划出了偌大瑰丽的壮观画面。
现在的这条姜眉公路,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褒斜古道。它是由关中西府通向汉中、四川的主干道,自古乃兵家必控要道。一路上秦汉、三国战事遗址星罗棋布。目下,路上奔跑的,多是拉煤运油的大货车、危险品运输车。道路坡度大,急弯多,桥梁密,间距窄。坐在前面的我,起初因视野良好产生的兴奋,已经被前面的重载拉煤车的艰难吭哧声吓得不见了踪影。万一,那货车溜下来,我如何躲得开?此刻,真后悔坐在了这个危险的座位上!
偏偏这时,在一段长长的坡路上,不见首尾的车队竟停住了!看着前面刹车声嘎吱响的重载车,我的手心捏出了汗,阿弥陀佛!咦,阿弥陀佛?我扭头一看,那位师父还是一脸灿烂地笑
着,客车与迎面冲来的大货车几乎擦体而过,却并没有让他有任
何担心与不安。他的镇定自若,他的坦然无惧,都写在了真诚的
笑脸上。
然而,面对在对面大山绕了几弯的堵车长龙,我们的客车司
机忍不住了。停车的地方是一个拐弯处,他的媳妇先下去快跑向
来车方向张望,大喊着:“没车下来,快!”她的丈夫立即便将
车拐进左边的对向车道,逆行而上了!右边,是停成长龙的车。
如果对向来了正常行驶的车辆,客车将无法避让!轻则,造成新
的挤头拥堵;若是在转弯处,来车又处于大下坡,再是刹不住的
重载车,那么,客车上的人将面临灭顶之灾!想到这里,我的心
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紧握的双拳已经湿漉漉的了。阿弥陀佛呀!
鸣号,连续鸣号,持续烘油、爬坡,拐了个弯,又拐了个
弯,前面转弯看不见的对向,响起了来车的刺耳鸣号,是下坡的
大货车!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听到了刹车声,千钧一发!我几乎
要跳起来了!这时,右前方两个大车中恰有一个车空距离。客车
急忙右转扎了进去。与此同时,左边刚腾出来的下坡车道上,一
辆重载大货车轰隆隆擦身而过,隐约听见里面货车司机的怒骂
声。我的天,真正的命悬一线啊!
我被客车司机的疯狂举动几乎吓了个半死。可扭头一看,那
位僧人竟还是安然稳坐。我的天,碰上了真正的阿弥陀佛啦!
紧接着,司机又占道超车,在与右边的车辆擦过时的连串
呼啸声中,我虽然还是害怕,但扭头所看到的那份定然安详,竟
让我彻底不紧张了。那神态分明在告诉大家:佛祖保佑,一路
平安!
好不容易,山上的路平坦了。位置优先的我,看到了前面的
楼房,便知道太白县城到了!下了车,立于原地定了定神。眼见那位师父下了车,戴着草帽,挎着香袋,僧袍飘飘地将要消失在街上的芸芸众生之中。我忙跑了过去:“师父,师父!”他端正的身子立定了,回头看着我,依旧笑容灿灿。“阿弥陀佛,我先去办事,我的电话留给你,随后就上青峰山。”再次听了我要随他上山的请求,他高兴地说。
平生第一次留了一位僧人的电话,由此知道他法号叫如雷。当再次看到他年迈却刚直的身影,在高山小城灿烂阳光下稳健远去,我在想,这个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怎么就即将实现了呢?
俗尘佛事
暂别如雷法师,我独自在从未来过的太白县城中心溜达。这座陕西最高的县城,海拔据说有两千八百米,明媚夏阳下,空气明净得仿佛能看透一切。
城中心,是广场;广场西,是滨河;滨河西,有座山,山上修建了气势恢宏的一座道观。一幅黑白循转的太极八卦图,在阳光下刺目地宣示:自然条件恶劣的地方,信仰,支撑着人们的生命。一如藏传佛教在高原的各个角落里的天然存在。
我在广场上拍了几张照,时已正午,虽然不饿,也得寻个餐馆按点吃饭。不承想,刚出了广场,沿路顺了河滨桥往西正走时,迎面竟碰到了如雷师父。
“阿弥陀佛,师父好!”这回是我先双手合十,老远便打招呼。“阿弥陀佛,好呀好呀。”如雷开口笑乐。
我问他把事情办完了吗,他说刚去了一家,人不在,现在
在等另外一个人。这些人,都是他寺庙的居士。我说:“那咱们
先吃饭吧?”他看了下天空,说:“好呀好呀。”接着,他告诉
我吃素的好处,并说诵经礼佛是不能吃一些带气味的蔬菜的。吃
荤,那是自造孽缘呀,要不得,要不得呀!说话时,他双手摆了
摆。我说自己也是平时就喜欢吃素食,这样有助于消化。“对呀
对呀!”他双手轻拍膝盖,表达着自己的兴奋。
我们去了美食城,在一家刀削面馆各自吃了一碗素面。如
雷饭前反复叮嘱店主夫妇,面里面不能有荤,也不能有葱、蒜、
香菜等。他虽然是微笑着说,但神态是认真的。吃饭时,他始终
左手端着碗,右手执筷,不紧不慢。他的饭,最后吃得一丁点儿
菜、面都不剩。后来,又用面汤涮了两次碗,喝完了,这才安然
放下碗筷。有进来的顾客看他,他则回以慈祥的微笑。因我趁他
不备付了饭钱,他歉意地连说:“要不得,要不得呀!”
出来后,他要去办事,问我愿不愿意一块儿。我说:“不
影响您办事吧?”他忙不迭地说:“那不影响,那不影响。”于
是,我们由县政府门口经过后,又往东,进了一个打字印刷店的
门面。立在门口询问时,里面就有高兴的声音传出来:“是师
父,师父来了!”迎进后,里面有三个人,见面都先向如雷半躹
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见了跟在后面的我,也欠了欠身,双
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如雷如法还礼;我也赶紧放下手中提袋,双
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还礼。如雷便向我介绍,黑高个儿微胖的男人
姓杜,是店主,与他爱人沙女士都是庙上的居士,两个人都有善
心善举,又把事业干得好。另两个人应该是顾客,和店主把师父
让坐在了中间的靠背软椅上,又让我落了座。店主沏茶后,那两
个顾客便离开了。
接着,杜居士按如雷的要求给一个人打了电话,说师父到了。电话那边说一会儿就来。又接着,杜居士按师父的要求联系了一辆下午送我们上青峰山的车。忙完了,师父便安静地笑坐在那儿,杜居士也言语不多,又沏了遍茶。
这时,店门帘一挑,进来了一个男人。他中高个儿,约五十岁,瘦削精干,右腕戴了几串念珠。见了师父面便礼如上述,接下来开始谈话。
话题是如雷原来委托他向市上相关部门申报,为寺院争取支持,审批搞扩建等事宜。如雷真诚地说了几次自己出家修行久了,不熟悉社会上一些事务,所以有仗众居士群心发力,为建寺弘法做功德。当听到说政府支持了哪座寺院塑了掌地藏王菩萨像,他就更是喜乐难掩了。但他在那移动转椅上坐着的身子,却始终端正巍然。约莫一个小时,这位居士便起身行礼后告辞。如雷也起身相送,走到门口,又被劝回方罢。
我们又吃了杯茶,如雷记了刚才联系了的电话,便带着我告辞了杜居士。
沿门前大路复往西折,过了城中心十字街,过了广场和两丈宽的滨河,便是姜眉公路。公路边,是一排带了院子的二层民居。公路那边的山上,便是老君道观。如雷指给我看道观左边上半山腰的凹坡地,说这儿是风水宝地,面对东方,俯瞰城区,正可以建寺院。凹坡两边微耸的山梁,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
说话间,便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如雷推门进了小院,便向屋内问话:“人回来了吗?”“待会儿就回来,先进来坐。”随着话音,由一楼正门口出来一个长发女人,约三十岁,面色红
润,身材苗条,模样姣好。她笑着将我们让到了一楼的客厅,沏
茶招呼了我们,又问我们吃饭了没有。如雷告诉我,那人名字叫
彩霞,是主家王居士的小女儿,对善事也热心哪。彩霞招呼了我
们,又折身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出来让我们等待,她先上班
去了。
趁着这个空当,我向如雷请教了些佛事,又询问了他的情
况。他说自己是安康人,1996年在扶风大明寺出家。随后去了汉
中修行,师父为护法神感化,收了他为徒儿,为他取了法号如
雷。师父极严厉,肯骂他,但也多亏骂他,才让他修行快了,
两年后便受了戒。受戒要经过寺院各级僧众考核和政府批准后
方可。受戒仪式须在名寺大殿里进行,这仪式不许沙弥与凡人在
场。殿堂里用幡幢层层隔开,受戒僧人要让寺院客堂领了,才能
进入大殿让十方僧人授戒,仪式和戒条内容是外人不能知晓的,
受了戒便是正式僧人。这里面等级森严。居士,是指师父在凡间
招收的佛教信仰者,虽然有男有女,但与一般的善男信女不同,
因为后者并未受戒,通俗地说,就是未被组织正式吸收呢。
我听了,既觉得新鲜,又如闻天书。
1999年,如雷只身来到青峰山,一个人于荒野山间搭了茅棚
修行。三年后,去了西安卧龙寺。因为难舍青峰山佛境,遂发了
心愿要重振唐时盛景。2005年,他又返回青峰山,盖了三间土房
供佛。2006年,开始修从山下公路往山上各寺的道路,四年后才
修成了一车宽的沙石路。紧接着,开始了修建大觉禅寺的宏业至
今。目前,他是青峰山大觉禅寺的住持,年龄已经六十六岁了。
他见我问得饶有兴致,便从几乎一直抱在怀中的香袋里,拿
出了一本介绍佛教的书。我看了几段带译文的佛语,如坠雾里。
为舒服些,便跷了二郎腿,将书置于腿上。如雷见了我这姿势赶忙纠正:“阿弥陀佛,读佛书如面佛,要姿态端正哪!”我忙阿弥陀佛了一声,赶紧坐端正。
这时,听见有人推门进院,接着又进了屋,还没看清楚人,已经听见了阿弥陀佛声。我这才看清,进来的是一位白发老太,背微弯曲,身形消瘦。如雷也起身阿弥陀佛,并问:“准备好了吗?”老太指着脚旁一堆东西,说:“好了。”老太便往外搬那一堆东西,我和如雷也上去帮忙,三个人搬了一堆放在了大门口路边:十个小靠背椅、笤帚、五个装了生活用物的包袱、一张大芦苇编织席。
不一会儿,来了一辆车。开车的竟是杜居士,他的居士媳妇沙彩虹也随车来了。沙居士微烫发,描眉涂了淡唇,肤色在阳光下亮亮的,语言干练。原来,为了给庙上省点花费,杜居士两口子决定专程送师父上山。这时,我才知道老太姓王,今年七十六岁了,已经做居士十年了,每年都要上寺庙修行几个月,这次是半年来的第一次上山。那堆东西,是老太掏钱给寺庙里买的,并和师父约好一块儿上去。由于车子小,沙女士特意赶来帮忙装东西,自己是不一块儿去的。
几个人费劲地往车上装好了那一大堆物事,那一大张席子被绑在了车顶。
夕阳过了门前山顶的时候,我们终于向寺院出发了。
青峰山礼佛
杜居士开着自己的小越野,如雷师父和他并排坐前位,我与
王居士坐了后排。
车子出了太白县城,又沿姜眉路往眉县回折,便是下行山
路。上午历经的爬坡逆行前望的恐惧,现在又变成了大下坡大转
弯的一丝担忧。按如雷师父的要求,四个车窗玻璃都留了条缝,
风便刮得厉响。师父笑着安详地坐在那儿,王居士静静看着前面
的师父,时而,两个人说说话。杜居士专注开车,很少言语。
突然,我看见左边路沿沟边,有几个白衣翩翩的女人在草丛
里拾捡着什么。“咦,那是打扫卫生的?”我禁不住问。“她们
是义工。”杜居士回答。我的天,男人若是看了这么美的义工,
也都想去当义工了!我不由得想。可转过脸再看看如雷师父和王
居士,忙在心里唤了声阿弥陀佛,罪过呀!
或许是杜居士车开得稳,又或许是法师坐镇,又或许是看了
层叠的秀丽山川和白衣裙义工的倩影,我的心竟也渐渐平静了。
很快,车便驶到了一个叫桃川的地方。车一左拐,便下了
石头河川的沙石路。举目河川,尽是从山沟里冲刷下来的浑圆石
头,白花花如银圆满地,又被上游奔流而下的河水冲洗了,仿佛
顺波就势哗啦啦奔了下去。河道上铺了几根水泥管,上面垫了石
头,车子便吭哧着驶过了这简易桥。原来,这通行青峰山的路竟
是条简易沙石路。
过了桥,顺着沟壑里一车宽的窄路蜿蜒上爬。两边危峰高
耸,怪石林立。参天古木中见了栎、?、松、桦、楸等,满满的
遮目秀荫,间或有黄的白的花闪过。路边沟里,林石间淌了幽亮
溪水,遇石翻雪浪,涉滩展绿绸。空地上绿草茵茵,不时有兰花
闪过。偏偏有黄牛和白羊在悠悠啃吃,让人心生可惜。
路颠簸得厉害,我这时便问起了这路。“阿弥陀佛,原来
只是一人能走的小道,修路可出大力了。”如雷师父念叨说。“那时,师父和工人在筑路工地搭了帐篷,吃住和工人在一起,共架了八座桥呢。”王居士也说道。“一座桥多钱?修路钱从哪儿来?”我问。“一万两千元哪,都是居士们众心齐力呀!”师父答道。“不过还好,硬是把这个心愿发了!”如雷师父欣慰地说。
然后,他们就随着车的颠簸、转弯点数着:一桥、二桥、三桥……八桥。正颠得我腰疼屁股麻的时候,车子过了一个岔道右转,又上了一个弯坡,便停在了一块平坦地上,青峰山山顶到了!
这是一处四峰环绕的山巅平地,面向东,依着山体在高台上建了五间佛居正面大殿。左侧,落地建了七间古建厢房。与厢房垂直的东西方向,在殿台下的场地上,建了两层红砖楼房,也是上下各七间。楼台的前方和下方,建了两处透风大工棚,上面的棚里停了一辆蓝色卡车、一辆红色汽三轮,放了一些木料,下面那个约十间大小的工棚里放了巨大的滚圆松木。楼房前与工棚相间处,又搭了遮雨棚,里面是十几把旧扶手椅和几张方桌。
我们刚到,便见坐在棚里的七八个人站起了身,其中有两位青袍僧人,其余男女,好像都是居士。一时间,“师父回来了,师父回来了”的欢呼声便响起。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的两条狗,也摇着尾巴欢实地迎了上来。
我们下了车,几个人便围了如雷师父寒暄。之后,一个人搀了王居士坐了,另几个人和我与杜居士卸下了物品。少顷,杜居士便作别下山了。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和一辆微型车,便问
他的来由。原来,他们是今天一大早从武功赶到青峰山的。那位
着青袍留着短发的女师父是他们村庙里的住持,这次和几位女居
士一块儿上来,是烧香还愿看望师父的。这一辆微型车,坐了六
个人,又拉了六袋面粉和一些物事。这么陡峭的山路,这么多人
和东西,这车怎么开上来的?见我一脸惊疑,黑色中等个头的司
机笑道:“我原来开了十年大货车,青峰山年年上来两回,小意
思的。”
这时,那围了如雷法师的人群伴着笑声,响起了一阵此起
彼伏的阿弥陀佛,引得我又转身观看。原来,武功来的居士们这
回给师父带来了棉袄棉裤,正在让师父试穿,刚好合身,便引来
了一片欢呼。接着,又有三位女居士与如雷围坐,好像说了些事
让师父化解。又似乎有人说家人有些疾病,如雷便说:“就会好
的,阿弥陀佛,不信可以上来,准会好的,准会好的。”夕阳照
着他充满信心的笑脸,围坐的居士们面露喜色。一位有腿疾的女
居士,步履踉跄地走了过去,扶着如雷的肩膀给他的口袋塞了一
张二十元钱。如雷连道:“要不得,要不得,阿弥陀佛!”要掏
出钱,却被另一个居士拉开了手。
突然,我想到自己还没有上香,这是极不礼貌的。于是就和
司机打了招呼,踱步上了殿台,斜跨进了大殿。大殿极为高大敞
亮,巨松木咬卯牢牢搭叠的梁、椽和斗栱,为屋宇下端立的佛像
营造了温馨和谐的氛围。松木香味、香火味和诵经的录音声弥漫
在殿内。正对着大殿门中央的是佛祖石像,微睁着慧眼,慈笑着
对着殿外。阿难和伽叶,身体微躬,左右陪侍在如来左右。正位
两侧,一边是地藏、普贤菩萨;另一边是文殊、观世音菩萨。只
身一人礼佛的我,禁不住想:难道每尊像都在庄严中,用法慧之
目打量着我?抑或,是整个世界?
在这番奇缘引至的深山古寺里,我怀着无限敬畏,恭敬上香,磕头,祈愿:
一祈国泰民安;二祈世界和谐;三祈小生多发财,好孝敬您老人家;再谢佛祖洪恩……
佛山秘境
我由大殿礼佛出来,被那位武功县的武姓司机兼居士在殿台下接着了。我便说这大殿盖得坚固雄伟,方位又好,路这么差,可是不容易。他说建筑用的松木全是俄罗斯原始林巨松,算上材料费和人工费等,摊场大着哩。他在施工期间来这儿参加修路建寺,深有体会。
这儿有东西南北四峰,隋唐时为皇家寺院,盛时寺院遍布,僧众号称有两万。唐太宗曾由帝都长安往青峰山礼佛,成为佛界乐事。正所谓盛极而衰,唐武宗会昌毁佛时,这山上的大小佛像并千间殿宇,一朝尽被焚遭毁,僧人被杀被撵,终至佛盛不再。
见众人围着师父说话,我因为明天早上要走,便想抓紧时间看看。武居士倒很热心,让我先转北峰。说那儿现有寺观各一座,还遗留了些唐时的石旗杆座、石碾盘等。说话间,他便领我离开这儿,顺大路拐弯过了溪桥,顺着林间一径蜿蜒而上。沿路的树上,曲曲绕绕绷了细绳,绳子上挂了红红绿绿的布片,布片上印了梵书经文,有风穿林,便红红绿绿地摆拂着。树上,还挂了许多看似废弃的衣服,也在风枝上抖动着,不禁令人联想到了些许不祥的事。
从林间小道出来,是夹于山谷的一处三台平地,三个台面
上均荒草萋萋,有础石、石座插旗杆遗留。再上一台,远见一庙
宇,后面是青色石壁,石间劲松挺拔。见天色不早,因武居士他
们今天还要回武功,我便劝回了他,独自走向了庙宇和广场。离
看见的庙舍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猛然间,传来一声类兽巨吼,
我吓得禁不住一惊。循声望去,原来在右前方柴垛旁有一铁笼狗
舍,笼里圈了一黑色藏獒,如熊般的吼叫震得铁笼摇晃。笼外也
用铁链拴了一只藏獒,长舌垂涎,利爪舞空。笼里的狂吼,笼外
的舞爪,它俩像是在演双簧,倒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不由得后退
了两步,正不知所措之际,耳畔又传来了一声呵斥,那两只獒便
立即安宁如猫了。循声而望,只见庙门开了,檐下站了一个蓝衣
男人。只见他发乌黑,面黑红,重眉宽颊,亮仁阔鼻,厚唇大
嘴。见獒不吼了,又招呼我:“上来了啊?”见我不应,又招呼
了一声。我这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噢,上来了。”
他这时又给我指路,让我向东,绕过狗舍,再向北,可以
到庙宇大门口。这男人个儿不高,约莫五十岁,声音洪亮,底气
十足。我按他说的走,在与庙对齐的地方,小路分了岔。右边,
指向了去北峰的沙石路。我因记着武居士嘱语,立在了岔口。那
男人又远远地问我从哪儿来,我打了个马虎眼;又问我今晚下山
不,我又打了个马虎眼。他见这样,便大声道:“今晚不回就住
在这儿!”我忙扭身向东走向大路,喊了一声:“谢谢啦!”
沿沙石路向北慢上坡,又左右拐弯,见林间幡布、破衣服
又多了,一个人独行,难免又心生恐惧。猛然就窥见了隐于崖下
的舍利塔,三三两两地,似乎诉说着历届法师在此圆寂的往事。
眼见了右边一岔道,岔道北拐又见一排庙屋,却空****的不见一
人。我由供了土地爷的山门口踱进,前面对向而立了三栋歇山顶小房,门都开着,里面供了各样神仙。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簌簌。我没敢逗留,又向前面的大殿走。没几步,过了对面的小房子,右边是三间厢房,有一妇女在洗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檐下蹴着看院里。他们见了我,也不吭声,让人心生疑惑。我见院子也有两个横倒的石旗杆,便询问:“这是石旗杆吗?”“是前面荒野里的,八个人拉了两天才运到这儿。”少顷,传来了男人瓮声瓮气的回应。“噢。”我应着,见殿前有一个岔道上了山,便疾步离开了。
一条肠子宽的便道从这山上弯曲垂下,先是松树、栎树左左右右地将小道挤来挤去。后来,成了树根在石头路上**如蛇盘蜒着,上去则须手攀了树根。就这样,过了一座条石架起的仙人桥,又过了几乎垂直的石隙老君犁沟。沿途依旧是挂满红绿经幡和各色各样衣服,除了内衣,夏衣、棉衣、毛衣都有,看了让人感到不适。
有一块临崖巨石,高约七米,上宽下尖,旁边搭了梯子,也长了棵松树,树上缠满了红色绳线。攀了梯,扶了树,上到巨石顶才知是一宽阔近正方平台。于此眺望,夕阳下重峦叠嶂,新起烟岚,让人恍如坠入梦幻。伫立久思:是这佳境被世间遗忘了呢,还是这青峰巨石、峭壁清泉不屑于存在世间?
快到山巅,在拱起的石头山脊上,有几处凹凸如眼的石窝,旁边用红笔描写了“天眼”二字,再看看,愈发神似了。这些天眼,难道是大山望天的瞳孔吗?
这儿山势骤起,可以俯瞰刚才经过的庙宇,沿途又见了孤设的玉皇大帝庙,只是没有人。但我觉得,自己一人的攀爬,似乎
总被几双眼睛打量着。这会儿,仿佛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快下
山吧!这儿,应该是大自然的秘境。”
夜宿古寺
等我从北峰回到大觉禅寺,武功县来的那些居士香客已经坐
车回去了。寺院里只剩了如雷和他的徒弟法祥、王居士和我。
我到时,他们三人正开了大殿的功德箱数钱。三个人把一
角、二角、五角、一元、两元钱分拣开,整好再数,凑够十元,
用皮筋扎整齐了,再码好。如雷数了厚厚一沓一角票面,钱皱皱
巴巴,他用手指蘸了唾沫细细点钞,脸上带着笑,反复点了两
遍。“八十七张,阿弥陀佛!”他笑呵呵地说。接着,又把王居
士、法祥码好的钱用红布细细包了,拿进自己的禅房。
如雷的禅房在一楼的中间位置,地面是土地,湿漉漉的,里
面放了一张床、一组立柜、两个旧沙发。西边隔了一个房子,是
王居士的住处,她睡的是炕。半年没住人了,正在用软柴火煨火
祛湿寒,柴火烟味便弥散开来。
这时,天色渐黑,乌云笼罩,山风渐厉,不一会儿,棚外
地上便溅了雨星点儿。因为要给手机充电,如雷便领我进了已光
线灰暗了的大殿,大殿里,香已燃尽,只亮了如豆油灯。微火亮
点,佛面隐暗,阿难、伽叶的侍身倒显得面目厉害些了。一组太
阳能蓄电瓶,放置在大殿门内左角。如雷引导我开电源,把充电
器插入插座,又嘱我取时记得关电源。
出来时,我们关上了大殿的门。到场棚下坐了,他让我吃献
了佛祖的糖果、瓜子,又折身进屋,拿了一支手电筒给我,好让
我晚上起夜时照亮。如雷吩咐法祥给我安排好住处,又让他做晚饭。在我问询后,知道了这寺院里用电,全凭了太阳能蓄电池,晚上每个房间都吊了荧光节能灯。手机在这儿没有任何信号,所以人易清净。此刻,山上天暗风厉,雨点时不时稀稀飘落下来。如雷又进屋给我拿了件棉袄,我说现在还不冷。他却让我现在穿了,说要觉得冷时可就迟了。
我们坐在棚里,吃着瓜子,聊着佛事。王居士在自己房子里出来进去收拾东西,一会儿,拿了一个小塑料袋,说是里面放的调料坏了,要扔掉。如雷忙让拿过来,打开闻了闻,连声说:“好着哩好着哩,能吃哪能吃哪!”王居士却不依,说:“坏了,不能吃了。”如雷忙包了袋子,又连声念叨“好着哪,贵得很哪”,便收回进房里。
得空,我便向如雷询问佛事。他说:“出家人要以守清规戒律为准则和荣幸,动静之间须心律六根。所谓六根,即人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净,方可修行。万念归一,方可诵经礼佛。其实,修行即修心。佛家弟子须时刻与佛同在,弘法世间,普度众生。”我回复:“是否用通俗话说,就是让世界万类和谐共生,远离邪恶与毁灭?”如雷便兴奋道:“对咧对咧,你有大善根哪!”
寺院灶房在楼房后面。微弱的节能灯下,法祥正在做饭。三张大案板,两张上放了面袋和坛坛罐罐,一张用来擀面切菜,案板下放了洋芋、莲花白等。灶炉是自然吸风灶,一溜放了大小两个锅,大锅熬粥,小锅热菜和馍。炉膛里,硬柴烧得火旺旺的。已经感到冷的我,就势坐在炉火前递柴烧锅。听着外面的呼啸山风,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和法祥说着话,顿时,便觉得身子心里
都暖暖的。
法祥约三十岁,中等个,眼睛亮,语速快。闲聊得知,他是
眉县常兴人,前年在法门寺出家,去年上山拜如雷为师,已受了
戒。佛门收徒,要求未结婚,然后是考验德行,收了徒得到宗教
局备案。从法祥的言语中,我觉得他对自己的出家生活很满意,
并说自己对青峰山很有感觉:“这地方远避世事,可不就是让和
尚敬佛修行的好地方?”
不一会儿,饭菜馒头已摆上了桌。王居士已经上了炕,就
我和如雷师徒三个人吃。饭是加了枣的粥;菜是煮了的莲花白;
馒头是法祥亲手蒸的,又白又香。师父用钵吃粥,我和法祥用碗
盛。他们师徒吃相安然,我却因夜间初到荒山野寺,吃得忐忑不
定。师父先吃完,我吃了好一会儿,才吃完放下碗。如雷却笑对
我说:“把碗里米粒吃净。”我一看,自个儿碗里真是还剩了三
粒米,忙阿弥陀佛一声,夹着吃了才罢。
法祥吃完了,收拾了碗筷,便应我的要求把我带到了客房。
咯吱吱地踩着木板,他打开了东头第二间房门。拉开暗灯,原来
是木板支起来的通铺,墙壁红砖抹粉。房子尽头是一扇窗户,钉
了塑料纸,风从烂口处吹进,呼呼响着。上面没有遮棚,抬眼便
见瓦下的房梁木板。我心有不甘地问:“那边厢房是放了贵重物
吗?”“阿弥陀佛,那是云游来的大和尚才能住的。”法祥一语
解疑。“噢,我明白了。”我的床铺靠近门口,法祥已经为我铺
开了一套灰色被褥,放好了枕头。他说了声“我住在隔壁,你歇
息吧”,便扭身下楼了。
我又打量了一下屋里物事,准备关门休息,突然发现,这扇
门竟没有门锁!这晚上不关门,怎么安睡?还好,门后墙角靠了
一块长条木板,试了试,门竟然用木板顶死了,阿弥陀佛!上床,和衣钻进被窝。风呼呼吹着,山林里,风声如涛掀浪……
西峰诡异
似乎还在睡眠里,又似乎已经醒了,耳边传来了鸟的啾鸣,又有人的说话声音。闭目,似乎还是夜里,慢睁了眼,却看见小窗户透进的亮点。
人声是陌生里夹了些新识的熟悉。侧耳细听,分明是王居
士、如雷、法祥的声音,还伴了扫地声。我睁大了眼:啊,是天大亮了!从昨天下午到一个晚上,陌生的深山与野林,肃穆的寺庙与
异识,莫名的兴奋与恐惧,自然的接纳与顺意──我竟然在如此况味杂陈里,一觉睡到了天亮!而且,什么梦也没做。真的不敢相信,自己能酣睡这么长时间,一夜好觉呀!
取了顶门的木板,于二楼走廊便见到了刚爬上东山的朝阳,正将一束明亮的光芒投向了大殿的屋脊。如雷师父、王居士正在扫场院,那两只狗在院里欢蹦着。
下了楼,与如雷、王居士道了阿弥陀佛。去厨房舀水洗脸,见法祥正在做饭。洗漱毕,我对正在忙活的如雷说:“我先上香去。”“阿弥陀佛,香我已上了,你只磕头就行了。”如雷师父看着我笑着说。
果然,佛祖面前的香炉里端端正正地立了三炷香,黄褐色的;左边的地藏、普贤菩萨香炉里也是三炷香,米黄色的;右边
的文殊、观世音菩萨香炉里是两炷香,也是米黄色的。香炉都被
清洁过,昨天的香灰已被清理干净了。看得出来,这上香是分级
别的,佛祖面对的香,不光数量是三根,而且那香色、质地也应
该是更沉稳上乘的。我向佛祖磕头毕,爬过东山的第一缕阳光刚
好由大殿门照了进来,暖暖的金黄便由头到身先笼了佛祖。从大
殿出来后,如雷仍在扫地、收拾桌椅。我帮了会儿忙,心里又惦
记着没去过的西峰,便边踱步边看景地由大路往西峰折去。
这会儿,树林刚刚开始苏醒。旭日挥洒着朝晖,峰峦野林
间,轻漫着一层淡蓝色雾霾,袅袅飘逸。七八种鸟儿在林间啼
鸣,一片聒噪里分明有灵动勾心的啁啭。昨晚微雨后,树叶新绿
抖擞,亮亮地点缀着绿林。山沟石壑里,清澈溪流在欢奔,桥边
溪畔多了蓝色花儿,幽幽静静地开着。
大路小路都静悄悄的,我在不知不觉中,转了几个弯,上了
几道坡,由一处岭脊转了个弯,便沿左手转下沟了。一大片开阔
盆地顿现眼前,一排的重檐庙宇也出现了。隐约间,有一个身影
闪了一下。
我在路上转弯处看到了一块功德碑,上面记录了此处为西
峰,也载述了复建年月和募捐情况等,于是知道这确是西峰了。
我向下走着,刚才看到的那个人迎着我走,刚出了他们的场院,
便立在那儿打量我。我尽量脚步轻松地向前走,目光看景是虚,
瞅人是实。这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个子不高,面黑目冷,
着了黑色旧西服。见我也盯着他,便将目光移于别处。“这儿就
是西峰吗?”为了缓解这样的不适氛围,我声音尽量柔和。“你
从哪儿来?”他没答复我,倒直接反问我。“从大觉禅寺如雷师
父那儿来。”我说。他回应了一声,便别过了头。我经过他身
边,走向了那排庙房,见是写了骊山老母宫,便说:“这儿供奉
的是骊山老母?”他没有回答,我便自己转着看。
这是一处方中有圆的谷地,前面是两道向南曲折的秀岭,后面是一道如屏山岭。一溜庙宇正对了南面谷口,庙门紧锁,红柱上方又挂了红灯笼,过春节时的对联在风中飘忽,显得杂乱。我于正面看了看,又见左后方地面矗了几块醒目的石头,就绕过庙宇去看。不承想偶然一瞥,见那个男人在不远处幽幽地跟着我。我大声指问那石头是什么,他看着我说:“是石缸,古代的。”我踩了一地碎花过去,果然是三块立起约一人高的石头,或圆或方。石头上面有眼儿,也或圆或方,里面积了昨晚的雨水。石头周身青褐色遍布,应该是很早以前的遗物了,大概也是古庙宇所用的,但形状却让人猜不出来用途。石头左边,是一条白花花的溪流;溪流左边,是一片种类杂列的林木。溪上架了一座白桦木桥,由桥上过去,林间又挂了花花绿绿的经幡和各样破衣服。小径和桥上都有明显拖痕,好像是树枝弄的,又好像不是。周围静得只有水声和鸟鸣。那男人还在远处盯着看我,好像怕我发现了什么似的。
我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往出慢慢走。庙宇后面靠近山根,还有一溜土房,看样子是住人的。一扇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出来,看见我,也没抬头。一会儿又出来一个男人,径直到庙檐下圪蹴了,与先前那个男人一块儿盯着我,都不作声。
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可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我的脊梁竟浸出一层冷汗。
都离开好远了,我的头也没回过。
众生塑佛
我心怀了疑惑和微惧,由西峰原路折回。刚走到大觉禅寺门
前的拐弯坡下,就听到了寺前传来唤我快回去吃饭的声音。我答
应着,快步走了上去。
棚下坐了三个人,除了如雷和王居士,还有一个男人。我一
看,是昨天去北峰转山时为我呵斥藏獒的蓝衣男人。他见了我,
黑红的脸露出笑容,我也笑了笑。他们慢悠悠地说着笑着,慢条
斯理地嗑着瓜子、剥着花生。
如雷对我说,早饭做好了,便满山喊我吃饭,都跑到北峰去
了,可就是找不见人,他们三人只好先吃了,我的饭在锅里煨着
呢。我由灶房热锅里端出了一大碗放了枣的稠粥,桌上是他们留
的醋熘土豆丝,还有馍。我细细吃了,土豆丝也没剩一点。见我
吃完放了碗,王居士拧了一小块馍,端起了菜盆。在我不解的目
光下,他用馍馍仔细将菜盆擦揩了吃,很快,盆壁盆底沾的油水
和菜渣,便一丁点儿也不剩了。
那看似中年的男人向如雷说着自己胀气、没胃口和晚上休息
不好的病症。如雷便说自己去年有阵子也是这病,后来采了新绿
的松针,闷在瓦罐里,有症状时,拿出来泡饮,疗效好得很哪。
若是嫌叶味冲,可以在罐里面放些冰糖遮味。“肯定好的,肯定
好的。”他说完又强调了两遍。坐了一会儿,那人要回北峰去
了。如雷让他带些瓜子边走边吃,他便抓了一小把。如雷忙道:
“再拿些,再拿些。”男人连不迭地说:“好了,好了。”如雷
不由分说地把瓜子往他的口袋里塞,男人忙阿弥陀佛地推让,众
人又是一阵乐和。
因为计划着今天要早些走,我和如雷便抓紧时间交谈。望着刚竣工的大殿、厢房,又眼见了大工棚下的那如山堆的木料,联想到在这大山沟里的修路架桥,我不由得感慨工程的浩大与不易,便询问起如雷的初衷。
“阿弥陀佛。”如雷笑说,“当初我在青峰山独自修行的时候,就发现这大山深处高地的环境于修行弘法实在是好。但我不能一个人独享呀,便修路建寺,好让更多的人来到这儿修身礼佛。目前,这个心愿才刚刚开了个头,但我会倾尽心力,这一世没修好,下一世接着修,一定能建好的。”此时,他的笑语神情里,更多的是坚定。
“阿弥陀佛,这都是众人之力呀!这儿山高贫穷,善款微薄,多亏我原来在西安青龙寺结缘的居士们倾力呀,也是佛祖、观世音显灵保佑才行此德呀。”说话间,如雷感慨万千。
由他的叙述里,我感到他对数十年的艰辛寺庙建设,没有任何的抱怨感慨和自我表功,而是充满了发自身心的欢悦。接着,他又给我说在修路筑桥建寺的过程中,观世音菩萨是如何显灵助力,众居士是如何发心参与的。“阿弥陀佛,一切都好哪,一切都好哪!”他的笑里,洋溢着深度的满足与幸福。
我粗略地算了下,这么多年,修路筑桥建寺,加上寺庙各项建设、资产,耗资少说也近乎千万之巨了!
一位独目僧人,由寡居向佛而善缘众生,终究在这沟壑山野里完成了这般浩大的工程,但自己却毫不居功。相反,他的心里却总充满了对佛祖的感激,对众居士的感谢,对幽美青峰山的赞誉……
若在俗世,这样的人应是小心的大人、隐身的潜龙了。那么
在佛界,如雷的修行作为,可以被称为有广大之德的高僧了吗?
我想,一心装了佛祖与众生的如雷法师,应该是的。
法祥伴归
眼见已经快中午时分,我也准备下山了。和如雷师父、王居
士道了别,却被法祥小师父叫住了,他约我与他同行下山。
我心里暗暗叫好,正好可以利用下山的机会从他那儿再了解
些佛事,还可一路赏景。谁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犯了愁。
原来,法祥是要开着寺庙里的那辆红色汽油三轮车下山的。
我暗想:这一路崎岖陡峭的山路,没座位的车一路下去颠簸不
说,交通安全可是个大事!再说一个僧人,开这没号牌的机动
三轮,他有驾驶证吗?而我,也真的是想一路走下山好浏览美
景呀!
但是,在如雷的执意劝说下,在法祥的诚意邀请下,我只得
选择了坐这港田三轮车了。为了让我一路舒服,如雷给车斗放了
一个板凳,又在板凳上放了一块碎花布棉垫。“呵呵,这还是软
座哩!”我笑道,大家也便都笑了。
谁知,欲下山的法祥,还面临了一个必须解决的难题:圈住
“狮子”,不能让它纠缠跟着。
狮子,是那只白色的哈巴狗。
这座寺庙里共养了两只狗,除了狮子,还有那只名叫黑虎的
黑黄色的狼狗。黑虎总是在寺院里外溜达,如雷让它回窝,它就
慢慢回窝;更多的时候,便蹲坐在寺院前面的路口坡上。狮子则
在院里院外欢实地跑着,它是盯着法祥的。每次法祥下山,必须
先把它关起来,否则它是要一直跟下去的。
狮子是位女居士的爱宠。黑虎是一位男居士从一个杀狗人刀下买的,花了两千元呢。
这时,法祥面色和悦地唤着:“狮子,狮子!”准备把它诱抓了关起来,狮子却不到他跟前来。法祥挪挪步,狮子便一会儿跑开,一会儿跑到那辆蓝色货车底盘下。红色的舌头翻舔着,两只小而发亮的黑眼睛却不离众人。十多分钟过去了,狮子还是不理睬人给它扔的馍馍。
终于,法佯装作步行下山的样子往出走,狮子一直盯看着。见法祥走下了小坡,它便一骨碌起身欢快奔去。法佯装作接纳的样子,悦声唤着,狮子便跑到了他脚旁。法祥蹲下,手指碰到了狮子脊背,却给它挠起了痒。挠了几下,狮子便舒服地四爪朝天让挠肚子。法祥挠了几下,冷不丁双手一拎脖颈,便把狮子提了起来。众人先是屏了气观看,这会儿便都哄笑着说:“可逮住了!”
法祥和如雷配合着,把狮子放进了一楼东头的空房里。关好了房门,就听见狮子在里面用爪子弄出了很大响动。
如释重负的法祥,很快把购存在塑料壶里的汽油给三轮车加了些。终于,我俩在如雷的叮嘱中发动了车。如雷又让法祥事情办好就回来,还要种土豆呢。这时,我想起昨晚在厨房时,法祥告诉我寺院由于海拔高,只能种些白菜、莲花白、萝卜、土豆之类,但都不施药。有虫害了,只撒些草木灰,或捉了虫放走任其自生自灭。
在三轮车的引擎声里,我和法祥动身了。他带了香袋,用根绳在车前拦绑了,避免了香袋在车斗里颠簸,也是对袋内经书的
恭礼。三轮车沿了陡坡蜿蜒而下,我在车斗里左摆右摆不停地挪
换着身子。不一会儿,紧抓车帮的手的虎口处被震得生疼,屁股
下的板凳又不稳,腰也得弓着用劲保持平衡。很快,便觉得腰酸
腚麻腿乏困了。
为了稳定身子,我偶然间用双手紧紧抓住了绳子,两腿蹬
在车厢前面两个下拐角,屁股紧紧坐实了板凳。咦?这样稳定
多了,手也不震了。那拉弯了的绳,蹬直了的腿,让我想到了骑
马。可法祥师父开的这三轮车是马吗?
约莫过了四座桥,碰见了几个骑了摩托车的采药人,笑着擦
身而过。又一会儿,上来了一辆拉了沙石的料车,我们忙闪让在
一边。那司机同样笑呵呵打了招呼,又向上走了。我问法祥拉的
沙石是干啥呢,他说可能是别人盖庙房哩。
我想到早晨在西峰见到的冷目打量,便问他各寺庙平时往来
吗。“一般都不会的,各忙各的,谁家香火旺,说明谁家师父德
行好。”哦,或许,我遇到的冷目,是因为我来自大觉禅寺,引
起了西峰庙宇的不满?抑或是他们对如雷住持怀有同行的嫉妒?
这都是我的猜测。
颠簸里说话间,车子到了一拐弯处,法祥准备慢慢转弯。
我的身子准备随车扭时,猛然回头,不由得大喊:“停车,快停
下!”法祥嘎吱一声急刹车,几乎同时和我回望,一下呆住了:
狮子竟然一路跟在车后!此时,它白尾欢摇,红舌吊搭,眼睛却
滴溜溜转着左右看。“你咋跟来了?你咋跟来了?”法祥叫嚷着
跨下车,把气喘吁吁的狮子抱放在了车斗。
“它很黏我哪!”法祥的嘟囔里充满了爱意。
“可爱的狮子,你竟然跑步跟了三轮车这么远!你是怎么逃
出来的?你咋这么让人心疼呢?”我嘴里念叨着,心里不解着。
这下颠簸的车里,多了一位狠命奔主的乘客!它一上车,就蜷缩在那儿耷拉着舌头喘息着。我叫它,人家连眼皮也不抬呢。
脚下的路,平缓多了,只是坑洼泥水让车又熄了两回火。路边沟里的水,也明显多了——快出山了吧?
谁知,刚转过一个弯,车又伴着法祥的猛然一喝,停下来突突着。我一看,车前的路上竟站了大大小小一群牛,约有九头。“哪儿来的这么多的牛?”我问。“沟口桃川村里的。”法祥说。
原来,桃川村里的养牛人,每年春天只是把几头系了标志牌的牛,放进沟里,从此任由牛在沟内山上吃草饮溪,自个儿生长、**、生犊子。牛主人会在秋冬草黄之际,上山拉了老牛小牛回家,或杀或卖。“那主人倒是轻松便把钱挣了?”听后,我反问。
“他们倒是轻松了,可牛在山上风里雨里的,又要生牛娃子,可把罪受了!不过,这也是它们前世欠主家的,这一世来还的。”法祥的回答,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法祥的叱喝下,牛们终于懒洋洋地让开了道。里面有两头小牛犊,法祥说这是四世同堂的一群牛。经过它们身边时,我似乎真切地感觉到了那几头老牛的不屑与不快。
终于,经过了沟口、牛棚、羊圈,远见了白花花的一片──那不是石头河川道吗?
突然,法祥压了声让我待会儿按住狮子,待他车开远了再放手!“你就不能带着它?它怎么回去?”我不解地问。“带不得的,它自己可以回去的。”
说着,他慢慢叫了狮子近身,一把抓了按在石头上。我忙过
去按住了,他嘱我一定要按紧按牢,当心它挣脱。我说:“好,
还按不住个它?”
手掌下的狮子,身子已不大动弹。听着车声远了,我一抬
头,便见三轮车颠簸着过了石头桥。心里想,任务快完成了!
突然,掌下滑了一下,狮子一骨碌翻了身子,撒脚向车追
去。“狮子!”我大喊着追了上去,可哪儿追得上?
我只好悻悻地再走回来,取了遗在地上的行李。待走上了公
路,往上山方向望去,法祥和三轮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时,一个白点儿由远到近,摇摆着白尾巴跑了回来。是狮
子!我叫它,它不屑地绕过了我,径自奔过了河川,消失在了山
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