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墨黑,只有四合院灯火通亮。

野刺莓披麻戴孝地坐在她爷的灵柩旁,一脸冷峻,两眼深邃,纤细的腰身亭亭直立,如凝铸的雕塑。

我舅和田雪以及几个土匪家属陪伴着她。都无声地那么坐着,偶尔有人去灵柩前添添香烛。香烟袅袅,烛光幽幽,漆黑锃亮的棺木静卧无声,整个大堂盛满阴冷与凄凉。

午夜时分,四周相继传来阵阵轰响。

野刺莓仍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嘴里嘀咕:“操侬那娘阿逼,小兔崽子们开炮呐!”

果然,很快东西南北守备的头目纷纷前来禀报,山下射来炮弹,炸缺了部分寨墙,死伤数十人。

野刺莓慢慢起身,走到灵柩前默默地上了三炷香和三支蜡烛,过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慢慢地说:“他们这是想给我们敲警钟,起到威慑作用。阿拉务必稳住阵脚,切忌慌乱。我想,即使到了天亮,他们也不会贸然强攻的,因为,阿拉九安寨山高天险,易守难攻。还有,他们更不会狂轰滥炸。为啥呢?因为,他们中有人想夺我九安寨归己有,他不希望这儿变成一片废墟。”看了看我舅,又说:“这个人曾四处扬言,九安寨是他爷爷置下的产业,被人霸占了,他要夺回。其实,九安寨是他阿爸当年与我爷爷在王爷庙赌斗蛐蛐儿赌输了用来抵债的。我爷爷接过寨子后大力开垦荒山,栽植树木,修造房舍,建筑寨墙,把寨子弄成了粮田千顷房舍星罗棋布而且树满山花满坡的人间天堂。后来,他阿爸死了,他掌管了家族大权,就对九安寨产生了歹意。他先是把当年赌局中的三个见证人暗害灭了口,后又买通我爷爷的五姨太盗走了他阿爸赌败后与我爷爷签的契约,最后通过市政府和军警出面,强行霸占了九安寨。我爷爷因此气得吐血而亡。我阿爸和我带着我阿妈的骨灰从上海回来,了解到这一情况他当然不服,当然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一种世代家仇。这种仇埋藏了许多年,现在终于挖掘出来,并且因此将爆发一场战争。”

我舅窘得直想往地下钻。

野刺莓缓缓站起,“我阿爸死呐,这种仇也该了结呐。他们要打就打呗,无非就是拼个你死我活。不过,阿拉也不能莽撞,得讲战略战术。阿拉不主动出击,只做防御,尽可能在少用弹药少一些伤亡的情况下多歼来敌。这样吧,你们马上回到各自的岗位,四方炮台各向山底放两响土炮,灭灭他们的嚣张气焰,显显阿拉的威风!”

几个头目迅速离开。

我舅说:“倪妮,我在望远镜里见到我爷了,他同朱大头在一起。”

野刺莓冷笑一下,“我就猜到他老先生会来。”

田雪惘然,“乐山哥,你父亲也来参加打九安寨了?!”

我舅一脸滚烫,“他就是倪妮说的那个想夺九安寨的人。”

田雪愕然。

野刺莓向田雪解释:“乐山与他阿爸不是一路货色。”

田雪笑笑,“我信。”

我舅说:“我觉得我爷亲自督战说不定是一件好事。就像倪妮说的,他不会让朱大头他们狂轰乱炸使自己捡一个烂摊子。他会小心谨慎试着来。这样,我们就有时间想出对策,争取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野刺莓摇摇头,“你阿爸老奸臣滑而且身经百战,对付我们也许不费吹灰之力的。”

我舅一笑,“不过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他所有的财富中,他最看重的是香火,就是我了。狗日的封建,嘿嘿。这样,我们就可以以寨子的名义给他和朱大头写一封信,告诉他们寨子已将我劫为人质,限他们退让五里,否则将我斩首示威。当然,为了让他们确信我在山上,可把我这只怀表一并捎上。如此这般,他们必顾及后果。”

野刺莓摆摆手,“这样不好。为保九安寨一时平安而把你推出去作交换的条件,这样显得我们太自私,不仁义。”

田雪挽着野刺莓的胳膊说:“倪妮姐,大敌当前,为九安寨近千人的生命安全,采取必要的手段是应该的,况且这是演戏。我们的毛主席就说过,我们要在战争中学会战争,要以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 这样吧,信由我来写,我会言辞严厉,让他们信以为真,产生恐惧,从而不敢轻举妄动,写好后你派人天亮前送下山。行吗?”

野棘莓想了想,点点头。

在田雪伏案写信的时候,我舅随野刺莓和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踏上了寨墙,环绕寨子巡视。

寨墙似万里长城连绵起伏,黑夜中更像一只巨蟒盘曲山峦,显得威猛不屈。寨墙上每隔几步便卧着一个或握大刀或持长枪冲锋枪的匪兵,个个精神饱满斗志高昂地盯着墙外茫茫的黑。远远的,山底似星星点点的火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圈。举起望远镜望去,那是一堆堆篝火,用于照亮营盘,防止外来偷袭。除此之外,山下一片宁静。

野刺莓自嘲地说:“我们的土炮也太可以了,一点没震住小兔崽子们!过一个时辰再轰几炮,不信就没人吓出尿来。”

我舅嘿嘿地笑。

巡视的结果是,寨墙被炸出九个缺口,炸死二十人,炸伤十九人。野刺莓一气之下命令四方炮台各向山底连轰了五炮。有无震慑,不得而知。

回四合院时,野刺莓叫两个警卫分别去通知几个大队长来司令部开碰头会,过后牵着我舅的手进了Z字形小巷。

小巷幽深,两人的脚步声沙沙沙。

我舅问:“倪妮,你念过书?”

野刺莓说:“念过,在上海念完的中学。本来我还想念大学的,可我阿爸伤残退役了,阿妈也没了,我不得不跟着阿爸回盐城。念大学该多好,像你。不过,这下我把你牵连了,害得你有可能再也念不成大学了。对不起!”

我舅用力捏了一下野刺莓的手,“又说傻话!能与你在一起,就是死我也心甘情愿,真的。”

野刺莓驻足了。继而,她一下张开双臂,紧紧搂住我舅的脖子,轻轻呢喃:“乐山,侬(你)蛮好的!抱抱我,狠狠地抱抱我……”

我舅心如鼓擂,嘴上却轻轻地说:“不能,倪妮不能,你浑身是伤,会抱痛你哩!”

野刺莓把我舅箍得更紧了,“乐山,那天我真该……给你。你就抱抱我吧,也许,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抱呐……”

我舅心里一声哀嚎,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野刺莓,并用嘴猛烈地去嘬她那满是泪水的脸。

小巷幽静,只有我舅啵啵的嘬声和野刺莓轻轻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