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己及人,谢陌了解他长期病卧在床的心态,他心头的烦躁肯定是更甚于自己当初的。于是今日格外的殷勤,净面喂饭都亲手做来。可萧槙却是愈发的低落下去。
“不语大师不是说了么,只要坚持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万一……你不许忘了我,更不许喜欢别人,我在下头等着你!”
谢陌把他的嘴把捂住,“别胡说!你会没事的,我才不想一直担着这么重的责任呢。槙哥哥,我心悦你,只悦你一人!”
萧槙苦笑,现在你只悦我一人。可时日久了,难保不会又悦上别人。所以,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正说话间,小六子进来告诉谢陌,不语大师把大相国寺的家底都掏给淮王了,约摸有四十万两白银这么大一个数目。
大相国寺一直是国寺,尤其这几十年,不语在那里做主持,香火更是鼎盛。寺里自己有大片的良田还有别的营生,又不用交税赋,攒下这么一大笔财富其实是情理之中的事。
萧槙笑了笑,“皇兄还挺会打秋风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里估计是没什么银子了。明年的税赋入库还早呢,而且有一半的税都收不到。”
谢陌最近也在翻看库存的奏折等资料,是萧槙拿了钥匙给她。所以,对于支持一个国家运转需要多少银子她还是知道的。四十万两,如果不用来供养军队,倒也能撑很长一段时日的了。
谢陌挠挠下巴,“皇上,华禹的大寺庙不少。庙里除了有银子,还有青壮年,让他们还俗,可以是劳动力,也可以是后备的兵源。而且不当和尚,还得缴纳人头税,也可以增加一部分税收。全国的僧人怕是不少。”
萧槙看她一眼,这倒真是个好办法,“那就让皇兄去办吧。”
谢陌点点头,“让皇兄跟大师一起去办比较稳妥。”
于是,本身只是淮王一时找不语大师借银子周转的事,便演变成了朝廷下令,十五到四十的和尚不问缘由必须还俗。寺庙所拥有的大片良田也须上缴税赋。甚至寺庙里所拥有的银子也被官府巧立名目收走大半。
而且进一步严格控制僧尼数量,不让那些本该干活或是服役的人借此逃避。
不语和淮王一开始对此都有些瞠目结舌。最后被谢陌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又说他们是萧氏子孙,身上有不可推脱的责任给推了出去,办这得罪天下和尚的事。
而且因为谢陌和陈亚夫好好沟通了一番,得到他的极力支持,这次的事是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令行禁止。
户部尚书在清点了一应收入之后对陈相说:“相爷,皇后娘娘还真是能想法子,这可相当于平时两三年的税赋总入啊。”
一下子竟然收了五六百万两银子上来。
身为近臣,他们是知道这件事的始末的。也知道这样的主意不论淮王还是不语大师都是想不出来的。
陈亚夫瞪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谢陌出宫游历了半年的事,他倒是知道一些。所以,这位谢皇后才不像是个一味娇养在深闺的女子么?
其实这次的事,的确是跟谢陌带着小虎逃难的途中,曾经投宿寺庙见过和尚嫌穷爱富,十分贪婪又一味敛财有关。
也跟不语大师直接就拿出了那么多银子有关。
面对这样的结果,淮王也有些唏嘘。不过不管怎么说,总比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得好。战乱之中,很多人本就是流离失所了。
他和不语出头做这件事,一从政令出发,一从佛家泰斗的身份出发,损失的都不过是一些声名,但能让朝廷得到好处缓上一口气也就值了。
一开始心头还是有些抗拒的,因为他们都是高高在上、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结果却被谢陌逼着去做这得罪人、收刮银子的事。还被她搬出大道理来明劝暗责了一顿。末了又拉着他们两个撒娇,说如果他们实在不肯也不能勉强,她就只有自己来做了。
还能怎么办,难道让人现在就把后宫干政的帽子戴她头上?萧楹和不语便只有应下了。
萧槙见她把叔祖和兄长支使得团团转,忍不住的好笑。这样的做法,他是大为赞成的。眼见国库因此充盈起来,这打起仗来也得手里有银子,心头才不慌。
就连云太师,这一回对谢陌都有点刮目相看的观感。打仗最怕什么,最怕朝廷没钱发军饷、筹军粮啊。
虽说一时还不至于,但有这么一大笔银子入账总是再好没有的事了。
素有‘抄家皇帝’之称的萧槙也叹服,“你比我还会捞钱。”
谢陌瞪他一眼,“我是为了谁?”打仗钱花的跟水一样,这一仗打完,非得好好休养生息不可。
“为了我、为了我。我当初还真没想到你会是个善持家的人呢。每个月总要看到你半路冒出来几回跟皇兄讨银子花。”
“那个时候背靠大树好乘凉,天塌下来都有人替我顶着。可现在,你病了,旁的人,即便是父兄我也不能依靠太过,会引来闲言碎语,当然只有自己多操心了。”
这一日,终于是到了妞妞要出阁的前夕。
而梁营里的细作也传回消息,大祭司已经知道妻儿被掳上京的事。目前已在细作协助下秘密从梁营潜出,由大将军谭记的人护送上京。
“来了就好,就怕他不来。”
次日,谢陌心头痒痒,于是就告诉萧槙她想去谢府观礼。
萧槙蹙眉,“出宫怕不安全,还是别去了吧。再说,昨日妞妞不是还进宫来拜别你了么。”
谢陌最后只能妥协,她如今可不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的人。她就是大树,任性不得。
萧楹身为监国,本也是没功夫去。但谢晖这次嫁的对象是魏国公世孙,是奉旨远嫁。
帝后不能去,监国怎么都该去露个面。他便携了继室一同前往。前淮王妃江氏与江家因与梁贼私下有往来,在大战之初便被处理掉了。而这位继室也不是旁人,便是当年的太子良娣史氏扶正的。
国舅嫁女,满朝文武勋贵都送礼并派人赴宴,就是太师府也派人送了厚礼。
而名义上在大相国寺的‘谢隋’,也单独送上了一份厚礼。
旭旭听到了二叔父送礼来,便鬼灵精一般当着一众勋贵子弟的面问萧柏,“洛王殿下,臣的二叔怎么没同您一起来喝喜酒啊?”
他穿了身簇新的衣裳,等一下要和堂兄作为兄弟送嫁。当然,旭旭只送到城门处。千里迢迢把妞妞送到魏地的是堂兄,谢氏家族另找出的一个成年男丁。
萧柏已是知道了‘谢隋’是皇嫂扮的,好笑之余道:“他伤势未愈,大师不让他下山。”
一旁的谢暄被乳母抱着有些无聊便开始吵闹,旭旭作为长兄又责又哄的道:“别闹腾,今日姐姐出阁,一会儿暄暄有红包拿啊。”
按规矩,来迎亲的人得给新娘的兄弟包红包才能叫开门的。
“红包?”谢暄茫然,才一岁多的他不明白。
谢旭懒得多说,含混说道:“可以换好吃的,好玩的。你吵就不给你。”
“哦。”谢暄有点怕长兄,又想着好东西,便慢慢安静下来。
而谢旭便专心招待树人院的一众同窗,这是谢阡分派给他的任务。
迎亲的吉时到了,魏国公府是请了族中有德望的长者代为迎娶,魏放在伤好之后便上阵督战去了。
萧楹笑吟吟的负手看着谢家子弟出题难为迎亲人,谢旭扯着小弟也跟着起哄。
忽然有人过来,在萧楹耳边低声道:“王爷,宫里出事了,您赶紧去看看吧。”萧楹诧异转头,什么事需要到这里来叫他。
来人用更低的声音说道:“魇镇。”
妞妞已经在内拜别祖父和父母了,立即便要蹬车离去,萧楹本打算观礼之后留下吃酒席的。
可是,魇镇!人人闻之色变的魇镇。
眼下皇帝病成那样,他不用问都知道别人魇镇的对象是谁,以及即将引起的轩然大波。
周围还在闹腾,尤其是小孩子。但是有大人留意到了有人去监国耳边说了什么,他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太大变化,却更加的严肃了,然后转身离开。
最多还有一刻钟就可以行完出阁礼了,为什么监国此时匆匆离去?其后,魏王也离开了。立即有人意识到出大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但是自家没有得到消息,自然是就在这里观礼,以不变应万变。而且,这会儿谢家大门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出的。真出了大事,在场的人都会被变相监管起来。
谢阡是在送了女儿出门,招呼客人去外院入席的时候才被小厮告知此事的。
之前妞妞拜别父母,谢阡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会儿才恢复过来。
旁人也留意到监国不在席上,各自遣心腹去打听,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怀远听到萧楹让人留的话了:不告而别实在失礼,但宫中有事刻不容缓。
都等不及和主人家面辞就离开了,谢怀远面上仍是笑意盎然,心头却是诧异非常。宫中有事,当是后宫的事,怎么陌儿处理不了么?还是,根本就是陌儿出事了?
本来事关后宫,外臣是不应该掺和进去的。又是谁特意来知会的监国和魏王?如果是不该监国过问的后宫事务,那么萧楹即便知情也是不会在这种场合即行离去的。
前院后院,谢阡、黄氏分别在宴客。
管家谢福本也该在前院帮忙张罗,但方才通过宫里的门路打探来的消息隐晦不明。
出了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使尽手段都打听不到出了什么事。于是匆匆告知谢怀远。
“打听不出来?”
“是,银子都递不出去。还有,送大小姐出了城至十里亭,大少爷再回来之后,城里便戒严了。”
“算了,也只有等了。”
酒过三巡,宾客纷纷离去。
来者都是权贵,遇到巡查的士兵,只需出示信物表明身份即可被护送回府。
结合监国和皇族长中途离去的事,一时不免有些人心惶惶。但是众人也是得不到消息,只有等这个途径。
而淮王和魏王一同离了谢府入宫。事情紧急,来唤人的人说了皇帝有交代,自行入宫即可不必等宣召。
乾元殿门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下,叔侄二人便一起进去,直奔后殿。
看到陈相和云太师这文武之首俱在西轩室外躬身站着,而里头传来几声小孩子低低的哭声和皇后哄孩子的声音。
“母后,呜呜——”萧炜被谢陌抱着,像八爪章鱼一般缠着她。
他已经是快两岁的娃儿,颇有些分量。
谢陌抱着走了几个来回就觉手酸了,只得寻地方坐下,“别怕啊。”
“母妃被抓起来了——都怪炜儿。”萧炜抽抽搭搭的说。
“不怪你、不怪你。”谢陌拍抚着他。
“母后,你救救母妃。”
“母后会尽力的。”
方才当着孩子的面,肖充容被几个粗壮宫婢拖了下去。
萧炜吓坏了,一直哭喊,这会儿谢陌哄了半日声音才小了。
萧槙就一直在里头内室,除了说了声‘拖下去’就再没出过声。
谢陌本是要把萧炜交给一旁站着的贤妃或者是淑妃来哄,好进去看看,可是他就只巴着她不松手。
淮王与魏王都已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今早二皇子萧炜抱了个娃娃出去玩耍给人看到,然后就引起了这场轩然大波。
因为他抱的娃娃背后,赫然写着萧槙的生辰八字。
跟着伺候萧炜的宫女在事发后当即一头碰死,萧炜当时便被吓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谢陌收到消息从西轩室出来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大了,压不下去。
当即下令请了陈相和云太师到后殿来,因为魇镇之事已经不只是后宫的事了。
天子无家事,件件都是国事,尤其是这种事。淑妃和贤妃是有事请示皇后过来的,自然也就留了下来。
谢陌便抱了吓得缩成一团的萧炜到腿上坐着,温和的问他娃娃哪来的?
哄了半日,小家伙才松开四肢把谢陌抱住,“树、树下看到的。”
树下?
谢陌当即和众人一起到了他说的树下,却见到被刨开的一个坑。
娃娃本是被埋在坑里,不知被谁翻了出来,又让萧炜看到。
他觉得那个娃娃很好看,像父皇,穿得跟父皇差不多,便拍打干净抱了出来。
肖充容自然被当疑犯抓了起来,不住的喊冤说她根本不知情。
魇镇可是灭族的罪过,肖充容怎会不知道?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挣脱了押着她的人往西轩室跑去,在门口又神勇的推开了小六子等人,不住的喊:“皇上,臣妾冤枉,有人陷害臣妾!”
结果里面只传出一声‘拖下去’,然后让人把娃娃拿了进去就没声了,由得外头的人候着。
谢陌只得抱了不住哭喊的萧炜哄着,方才肖充容被拖下去的时候又冲她喊:“娘娘救臣妾——”可她现在无能为力。
那个幕后黑手终于又出手了!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这个样子赔上的是肖氏全族的性命,还有在她怀里哀哀而泣的幼童。
如果母妃是因为魇镇而被赐死,母族因此被族灭,这个孩子也就再无出头之日了,更不要说即位为帝。
这个幕后黑手,等到田婕妤生下三皇子,等到她贬了云裳位分才出手。
她瞥向那边并肩站着的淑妃和贤妃,是她们哪一个?又或许是联手?
这件事对方的目的肯定不只是肖充容,一定是要把她拉下水的。
谢陌方才匆匆看过一眼被拿进去的娃娃,那上头写着生辰八字的小字,竟然同她的左手字如出一辙。谢陌当时惊得都忘了反应。
她的左手字只有表哥和哥哥认得,后来借二哥的名的时候写过。那幕后主使竟然是连她就是‘谢隋’都知道了。
虽然萧槙没说谁都不许进去,但没有传召,自然是没人敢进去。谢陌抱了个哭闹的孩子也不便进去。
说起来她还真是有动机啊,魇镇皇帝导致他病重不起,嫁祸肖充容让她不能分享圣母皇太后的尊荣。
好在,这个幕后主使再厉害,也不知道萧槙已经把‘遗诏’都给了她了,而且对肖充容也有了安排。
她如果真的有心,只要什么都不做,等着到时候皇帝驾崩,扶幼童登基就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怀里萧炜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里头传来脚步声。
须臾,郑达那张无须的白净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皇上有旨,立即到肖府拿人。肖充容暂时收押内惩院,由魏王负责看管。”
谢陌抱着孩子的手一抖,这是要让事情到肖家为止了。
等等,萧槙什么时候是这样息事宁人的人了?
他这是做出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来,让人认为他要庇护谢陌,引蛇出洞然后再彻查此事吧。
那幕后主使显然是不会愿意就到此为止的,势必要跳出来。
也罢,她找这个对手很久了。如今终于冒出头来,那就好好的过一过招好了。
那人当真可恶透顶,她本不愿萧槙有一丁点的操劳,所以才出头去想法子敛财。
可如今,事情下一步一定会牵扯到她身上。她不能出头做事了,很多事情肯定又得萧槙亲力亲为。
旁的人查案很难让众人信服。萧槙亲自来断,纵然不信那也得服,不至于再闹出大的风波。
表哥是监国,一身的担子很重。而且她们是中表之亲,旁人一定说他偏袒自己;陈相,他也是日理万机无暇分身;云太师,那就更不行了。谢家人首先就不能答应,这可不是小事,这个黑锅谁都背不起。谁家没有百十口人啊?这可是要一起上路的事。
“母后,炜儿怕怕——”萧炜小声在谢陌怀里说。
方才一个朝夕相处的贴身侍女,就这么在他眼前一头撞死。然后亲生母亲被拖走,所有肖充容身边的人也都被押了下去。
一个不满两岁的娃儿,不怕才怪呢。他的表现已经算得上是好的了。
“不怕、不怕,母妃没回来的时候,你就跟着母后。”
“母妃还回来么?”萧炜眼泪汪汪的问谢陌。
回来这大半个月,谢陌除了照看萧槙,得了空闲便去看萧炜,这才慢慢培养出了感情。
毕竟如果真有那一天,她与萧炜还是得有些感情才好。母后皇太后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然,她劳心劳力替这孩子看着江山不被人染指,长大了他却同她离心离德,她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说不定到头来还把谢家都搭进去,要是自己亲生的就好了。
肖充容会不会也觉得是自己做的,然后再被人唆使咬上自己,说此事是自己所为?
算了,不去想这么多了。人是被萧槙的人拖下去的,又关在内惩院,应当有防备。
就算真到那一步,只要萧槙信她就好。他的病情已经稳住了,断不会突然撒手而去,让她无可辩白被赶下后位。
郑达还说皇上传皇后和监国,让余人自行散去。
萧炜不肯撒手,谢陌便只有抱着他一起进了内室。萧楹便紧随他们后面进去。
谢陌抱着孩子不好行礼,抱着手上发沉便在榻上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