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放缓声音:“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陌儿你可知道,表哥若是失去太子之位,等待姑姑和他的会是什么命运?而谢家又会怎样?这是责任,即便不快活,也要做。你是看太子现在处境艰难,所以心生退却吧。别怕,一切都还在你爹爹和姑姑的掌控之中呢。”
“不是的,姑姑,陌儿不是一味怕事。只是想着一代一代都要这样重复,以后陌儿的子孙都要延续表哥和雍王这样的命运。就有些胆怯了。”
皇后看着她,见她一本正经的说着自己的子孙如何如何,一个不满十三岁的小丫头这么说难免引人发笑。
但是她说的内容又让她实在笑不出来。
生于皇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但是总是避不开千百年来的同室操戈,手足相残。
“所以,要想办法一劳永逸。你与楹儿也算情投意合,他自己也吃过夺嫡的苦头。以后不会再干出把一个庶子宠上天的事了。你能看到这么长远,比姑姑那个时候强啊。东宫那些女人不会是你的对手的。再说,到时候还有姑姑坐镇呢。断不容宫里再出嫡庶不分的事来。别再愁眉苦脸的了。有些事情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有走下去。找到那条路,坚定不移的走下去,让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
谢陌想想也是那个理,便笑着应了。
皇后复又蹙眉,“只是,姑姑同皇上说及你与楹儿的婚事,他就含糊其辞的说要再好好想想。就连雍王与太师之女的婚事他也说要好好想想。这一想已经想了一个多月了,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爹爹说,这事就只能等了,等圣心决断。”
“就怕结果不如人意。姑姑只恨自己下了三次手居然都没有得手。”
皇后说这话时秀美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谢陌不由得又想起了萧槙说起人彘和如意皇子时的神情来。
“姑姑,陌儿、陌儿想去东宫。”谢陌略带点赧然的说。
“好好,这就让人送你过去。”
皇后只当谢陌已经想明白了,高兴的让人送她过去。
太子正在与东宫侍臣说话,也是说及考成法的。
听说谢陌过来了,便让几个随侍的侍臣退下去。
“臣女见过太子。”
“起来吧,四小姐今儿怎么主动过来东宫了?”萧楹调侃的问。
前段时日谢陌在避着自己,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现在看来,怕又是小女儿的什么别扭心思。
谢陌站起身来,对太子说:“表哥,我有话跟你说,我们出去走走好么?”
萧楹方才与下属议事也坐了好久,闻言点头,“好。”
他也有话想跟她说。
以前把她当小孩儿,随便她怎么,他都是一笑置之。
现在心态不同了,他却是会忍不住去猜谢陌怎么突然就躲起自己来了。
到了空旷的地方,谢陌看看跟在身后的人。
那些也都是人精,不待太子发话便都站到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去了。
“表哥,上次我大病一场,是因为我之前在大相国寺见过雍王。”
太子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捏紧,陌儿这是要说什么。
难道她发现自己喜欢二弟,所以来恳求自己成全么?
父皇的心偏向二弟,连陌儿也这样?
“他对我说了人彘的典故。”
“他……”
太子抿抿嘴,然后温声问:“陌儿,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表哥,日后如何,皇上肯定会有安排,本不该我说什么。可是我也是这棋盘上的一子,忍不住就会关心。”
“你是棋子,谁是执棋之人呢?”
谢陌摇头,“谁都不是,你不是,雍王也不是,甚至皇上都不是。人生如棋,我们都被命运拨弄,不得不入局。”
萧楹听她这话说的老成,但是细细一想好像真如她所说。
“嗯,你要问我什么?”
真的不是小孩儿了。
陌儿的聪慧正一点一点的崭露出来,让人忍不住期待的想要去发掘更多。
“你会让这样的事重演么?”谢陌仰头看着萧楹。
萧楹轻缓而坚定的摇头,“不会。不管父皇是如何安排的,我都不会让历史重演。而且,二弟也没那么弱。会任由母后对云母妃做出那等事来。我要做的,只是决不让母后成为第二个吕后。”
萧楹说这话的时候就露出一种平时没有的凛然来。
谢陌便笑了,好像多日来的重担终于放下了一样。
只是萧楹却还是皱着眉头。
他知道,或许到时候不用他做什么,父皇就会替他解除这个后顾之忧。
但是,他不希望母后被父皇赐死。
他数次告诫母后不要参与到朝政之事中来,她却不听。
他正在犯愁的就是这局要怎么解。
在母后眼底,他就弱到如此地步,非得要靠她帮他守着应得的东西?
他只是温厚,不是无能吧。
不过,看谢陌眼底隐隐担忧,他摸摸她的头,“陌儿,都交给我吧。”
“好。”谢陌点头。
萧楹眼底一抹笑意,“你信任我?”
“嗯。”谢陌一脸的认真。
虽然只是来自小表妹的肯定,萧楹还是很欢喜。
他一向是不温不火的性子,父皇不喜,母后不乐,都说他不像是自己的孩子。
太傅舅舅也觉得他的样子太没有储君的威风。
难道要他故意板着个脸吓人吗。
他生来就是这幅雍容长相,要故意吓人恐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到时候只如邯郸学步,连自己都给丢了。
幼时母后也怪责他不能赢得父皇欢心,为她固宠。
他小时候见父皇的机会很少,父皇原本就日理万机,而且一个月只有固定的那两日会到坤泰殿点卯。
再后来,几岁的时候他就被舅舅等人力保封为太子。
独自住到东宫,只有侍从宫女为伴。
可以说,不只是父皇,连母后他也是很陌生的。
舅舅是他与二弟两个人的先生。
有一次他曾说过,太子行的是王道,而二皇子行的是霸道。
他是被中规中矩的太傅们教大的,而二弟是父皇手把手教出来的。
父皇为皇子时是曾经亲征过西陵的。
皇祖父骤然驾崩,他由军中归来即位。
由他亲手教出来的二弟有霸气。
而自己则跟着一群博学弘儒成长,所以有舅舅说的王者之气么?
可是十二岁之后,他便跟着父皇处理政务,至今已有八年。
所以,父皇应该也算手把手的在教导他。
可是如今弄出这个局面,是父皇对他很不满吧。
谢陌拿嫩白小手在萧楹面前晃,“表哥,回魂兮——”
在谢陌心底,表哥便是书上说的不愠不火,平和而睿智的人。
这样的人,其实更应该轻袍玉带做一个富贵王侯。
奈何生作了嫡长皇子,便不得不在这盘棋局里沉浮。
萧楹一笑把手摊开伸到她面前。
谢陌嘻嘻一笑,“表哥,你这算是被我拿下了么?”
“反正是要绑在一处,咱们就做两颗互相扶持的好棋子吧。”神色间颇有几分郑重。
谢陌也煞有介事的把小手放进他的大手里,任他包住。
听到消息的谢皇后笑着揶揄准备出宫的谢陌,“拿下了?”
谢陌不无得意的点头,“他说算吧。”
“哈哈,你能勾出这句来就不简单了。姑姑实在是很看好你们。”
谢陌认真的说,“还得皇上也看好才成。”
“姑姑提过被挡了。”
谢皇后想了一下,“回头,让太子自己去提一提。”
谢陌不说话,对皇后福了福道:“姑姑,陌儿出宫了。”
“嗯,去吧。”
马车出宫的时候遇到雍王府的马车进宫,谢陌让人退让到一边。
想来是雍王的哪个妃子进宫拜见云贵妃。
在从标有谢家家徽的马车前通过的时候,丁柔挽起了车帘。
谢陌也挽起车帘含笑致意。
看到丁妃身边一个一岁多的幼童,软软糯糯、白白胖胖的。
嗯,这就是雍王长子了吧。
车子很快错身而过,谢陌想起太子的三个娃,唉!
这么一代一代的轮回,根本无从解脱。
如果以后她的儿子和表哥别的儿子相争,她是不是也会像姑姑这样,不择手段也要除去旁的可能?
这根本是一个死结嘛。
如果雍王是嫡长子,表哥是次子,是不是就皆大欢喜了。
如果是次子,表哥想必不会恋栈不走的。
如今身为嫡长子,姑姑和百官都不会任由太子让贤的。
雍王跟云贵妃肯定也不敢相信。
做过太子的人,不当皇帝很难有好下场的。
谢陌把自己进宫见皇后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给谢阡听。
“嗯,想清楚了就按想好的去做。你说的没错,最无益是东倒西歪。只是,皇上那里,我着实担心会有变数。”
谢阡拍拍她的脑袋,“嗯,这也由不得我们多想。反正雷霆雨露都是皇恩,皇上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吧。”
他心底有一个很隐秘的担忧。
万一、万一皇上真把陌儿许给了雍王怎么办?
爹爹说那样谢家将何以自立?
可是,如果皇上一意孤行,那也是无法阻止的啊。
外头把不语大师的话传走样了。
可皇上如果不买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在谢陌进入十四岁的时候,朝堂的局势愈发的激烈。
雍王手段酷辣,百官心底大都向着太子。
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让雍王这么疾风骤雨的一整顿,很多人都喊吃不消。
当然,这里面少不了谢怀远在幕后主导的推波助澜。
如此一来,百官时时到乾元殿向皇帝建言,请求让太子亲自出来主理此事。
皇帝迫于朝野言论,只好把一些事分给了太子去做。
这自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于太子党来说,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自从六年前雍王去江南开始插手政事,太子一党的人就感觉到易储的威胁。
如今雍王处事操切激起了群愤,便是太子的机会到了。
雍王一党的人自然是觉得皇帝此举,是置雍王于进退皆难的境地。
两方的人马都各自聚拢商议着。
雍王府内,陈亚夫一脸焦灼的望着萧槙,“王爷,太子是进可攻退可守。您如今走到这一步却是退无可退了。”
萧槙何尝不知,“从一开始,本王就没有退路。就算本王不出头来争,皇后也不会给本王与母妃活路的。”
只是如今,路更难走了。
“哼,本王啃骨头他来吃肉,打得好算盘啊。”
父皇怎么会如此?
百官不过是觉得在温良的太子手下,更好过关而已。
“王爷,皇上宣召王爷即刻进宫。”
“好,本王即刻进宫。”
他方才就要进宫觐见,是被陈夫子拦下的。
让他不可急躁,静待皇上宣召为上。
萧槙一路打马进宫,到乾元殿面见皇帝。
萧昀看着跪在龙案前的爱子,半晌无语,最后才道了一声:“起来吧。”
“是。”萧槙起身站到龙案旁。
“你可是不服?”
萧槙抬头看一眼皇帝,“父皇的决断,儿臣不敢不服。”
“是不敢,不是不会。你过来!”
萧昀叫了儿子过去,一件件一桩桩的摊开来掰碎了给萧槙讲。
“你行事一贯有些急,但是并不会没有分寸。可是这一年却不是这样啊。”
萧槙心底一惊,他的得失心太重了,所以无法淡定从容。
而且每一桩事背后都有人在拉后腿。
要把他拉下来,把太子扶得更高。
他在父皇的目光注视下有些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