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雷小影都莫名其妙地收到一束没有姓名的玫瑰,这让她有些尴尬。

在收到玫瑰后,雷小影从女同事们的眼睛中看到了异样的表情。那种表情是雷小影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知道同事们是不是羡慕雷小影既上电视相亲节目又收到玫瑰?被人嫉妒,这应该是这束玫瑰带给雷小影最大的副作用。

如果这束玫瑰是送到雷小影家里或者在下班后的某个Party上,雷小影肯定会很高兴。很明显,这束不知趣的玫瑰出现的场合和时间都极不恰当。这让相亲失败而归的雷小影有些沮丧。与其说是求爱,不如说是对她的讽刺,这束玫瑰如同在她受伤的心里狠狠地捅了一刀。

雷小影的父母也曾帮她分析过谁是送玫瑰花的“嫌疑对象”,但都无法找到答案。

雷小影突然想,莫非是彭志毅?

自己和彭志毅三年后又重逢,可是重逢却以吵架结束。彭志毅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在电视相亲节目上的言论,开始反省自己?难道他良心发现,又想向自己表达爱慕之情了?雷小影的这种推断虽然符合逻辑,但却不符合情理。

事实上,直到雷小影从南江回来后,彭志毅也不知道雷小影曾参加过电视相亲节目。那次重逢的争吵后,雷小影再也没有给彭志毅打过电话,彭志毅也认为没有必要再去勾起她的伤心了。彭志毅认为雷小影想通了,他也就淡忘了这件事。彭志毅希望他们之间不再联系,彼此平静地生活。

雷小影并不在乎彭志毅是否知道自己参加了这个节目。她登上电视相亲舞台只是为了找到自己的爱情,而不是做给彭志毅看或者故意气彭志毅。虽然彭志毅曾经那么狠狠地伤害过她,但是,她不愿意使他们增加新的仇恨。

如果彭志毅愿意和雷小影和好的话,在他们吵架后,他就会像在大学时那样,用最温柔的方式哄雷小影。可是,彭志毅根本就不打算重新开始那段感情,他想要的是事业。如果彭志毅想要一段甜蜜的爱情,他早就接受了范鹿儿的“倒追”,用不着为雷小影送上那一大堆匿名的玫瑰花。明知自己不爱她还送她玫瑰,这不是浪漫,而是浪费。

自从参加了南江电视台《相亲进行时》节目以后,彭志毅就一直忙于公司业务,根本没有机会欣赏电视相亲节目,虽然这个节目很火、很潮。

可是,在范鹿儿请假后,“牵手婚庆公司”在婚庆主持这块业务上,却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地步,这出乎彭志毅的意料。

当时,彭志毅答应了范鹿儿的休假要求,却没想到范鹿儿趁休假的机会参加了电视相亲节目。彭志毅以为范鹿儿在参加了几期节目后会回到公司,可是,范鹿儿却因为在节目上受到的关注度而选择继续留在相亲舞台。接着,范鹿儿母亲又病危,这让她回公司的日子更加遥遥无期。

新招聘的几个婚庆主持无法担当重任,不能很快弥补范鹿儿走后的空缺。

彭志毅开始感觉到公司在没有范鹿儿后的压力。很多时候,彭志毅都要亲自担当婚庆主持。他其实不想,但又怕因此而得罪客户。所以,他总是事必躬亲,他得用他自己的辛勤付出,努力保持公司的品牌影响力。这是他艰苦创业所取得的成果,也是他的事业赖以继续发展的基础。

一天,彭志毅辛苦地忙完一场婚礼主持后,匆忙地赶去与婚庆用品的一个代理商进行业务洽谈。

地点是对方预订的,在一个叫saleya的西餐厅。

彭志毅也没有多想,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saleya西餐厅。

他不知道saleya的含义是情人约会的代名词。

餐厅从外看去就不算大,用餐区更是非常小,全靠了墙壁上装饰的各式涂鸦彰显其风格。进门后厅内有两排座位,一排是吧台,一排是情侣座。去的当天吧台上正有帅哥和性感的外国美女就座,一杯红酒,就着浪漫的背景音乐小酌慢饮,不断地有人推门而入,和就座者热闹地打着招呼,真是个悠悠然打发时光的好地方。

直到走进saleya西餐厅,彭志毅还有些不自在。看着打扮入时的女代理商,他有些尴尬。

不过,谈话内容毕竟还是以洽谈业务为主,彭志毅很快就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而且,彭志毅的口才也很了得。在寒暄之后的讨价还价中,双方很快就那笔业务达成了一致。双方都对这样的结果表示满意,他们端起了庆祝的酒杯。彭志毅甚至对谈判进展得如此顺利表示了惊讶。

saleya西餐厅老板很懂得经营,把电视频道调到了最娱乐化的南江卫视,恰好正在重播《相亲进行时》。

彭志毅把目光转向电视节目。看到熟悉的舞台,彭志毅想起了他也曾站在那个台上侃侃而谈。

突然,他在电视画面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雷小影。

就像雷小影看到彭志毅登上电视相亲节目一样,彭志毅也感到很意外。他确信那位女嘉宾肯定是雷小影。

彭志毅愣住了。他差点被喝下去的那些酒哽住咽喉。

彭志毅的第一反应是,雷小影为了报复他,于是登上了这个电视相亲节目。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他对雷小影在电视上的表现充满了好奇和期待。电视上,雷小影面对男嘉宾的选择时,总是委婉地拒绝和坦诚地回答。雷小影在节目上发表着对感情的一些看法,也表达了对找到一个爱人“共度余生”的渴望。

共度余生?

雷小影的这个词深深地触动了彭志毅,勾起了他对与雷小影之间往事的回忆。

彭志毅想起了他和雷小影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们曾经固执地坚守着爱情,他们曾经那么甜蜜地相处。

他也想起了他和雷小影的那些不愉快。三年前自己悄悄出国的那一幕还在眼前。还有和雷小影在电话中的争吵以及雷小影气急败坏地骂他的场景。

他想,自己曾和雷小影那么近,如今却隔得这么远。他猛然间觉得,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曾好好地了解过雷小影。

“彭总,你怎么了?”见彭志毅愣住了,代理商提醒道。

意外在电视相亲节目上看到雷小影,把彭志毅带入了思考中,他忘记了自己是在谈业务。听见提醒,方才反应过来。

“哦,不好意思。我们的谈判达成一致。我太兴奋。”彭志毅解释说。

“有那么兴奋吗?”对方说,“没想到彭总还喜欢看这个节目。”

“是啊。这是最近的一个热点节目嘛。”彭志毅说,“我忽然觉得我们的婚庆公司可以尝试与这个电视相亲节目结合起来。所以,我思考得太投入了。”

“彭总可真有经营头脑啊,佩服佩服。”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

随后,女代理商逐渐用行动解释了她为什么要把和彭志毅的洽谈选在充满浪漫色彩的西餐厅。

她说自己是单身,在婚庆行业这么久,自己渴望着有一天能够亲自用上那些婚庆用品。她说她很欣赏彭志毅的创业头脑,尤其是既当老板又当员工的这种精神。

彭志毅是个聪明人,他明白对方的意思。难怪要把业务洽谈选在这样的地点。彭志毅委婉地拒绝了,迅速用一个个话题进行了转移。

然后,彭志毅以还要赶着为客户主持婚礼为由,匆匆告辞。

他在路上,回想起雷小影在电视相亲节目上的那些话语。

彭志毅想,为何自己这么多年会发生如此的巨变?彭志毅甚至想知道雷小影在那期节目上最终是否相亲成功。他希望能有一个爱她的人陪她共度所谓的“余生”。

彭志毅开始反省,他认为自己当初不应该为了金钱而选择那段“私奔婚姻”。那三年的时光对他来说是一个破碎的美梦。他的心已经伤透了。

但是,他也不想再挽回自己和雷小影之间的感情。他不想再听到雷小影父母的唠叨,虽然他现在已经足以买得上豪华的车和高档的房。他也不想在他们面前去表现什么,任何炫耀都毫无意义。

他已经看透了爱情。在他心里,对爱情和事业已经分得非常清楚。他要的是事业,而不是爱情。彭志毅清楚,创立“将来婚庆公司”以来,自己吃了很多的苦,也享受了成功的喜悦;经历了许多新人的甜蜜,也看过很多破裂的婚姻。他似乎看透了人生。

彭志毅摇摇头,笑了。智者般的笑容。

在对待雷小影这件事上,彭志毅算是想通了。可是,接着,他又面临了另一个女人。

在一个雨后的下午,彭志毅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许莉莎打来的。

彭志毅没想到她会打来电话,他以为她早就在自己的世界消失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痛,只有他才感受得到。

彭志毅问许莉莎在哪儿找到他的号码,许莉莎说在南江卫视找到的。原来,许莉莎看了彭志毅上《相亲进行时》那一期的节目重播。本来她不打算打扰彭志毅。但是,她希望彭志毅能够看在旧情的份上帮她一把。她说她现在过得很窘迫,只要有一份工作,哪怕给彭志毅打工,自己也愿意。

彭志毅骂许莉莎当初骗了自己,还差点害了自己。许莉莎说她也是没有办法,她也渴望爱情,渴望有一个男人来宠她,呵护她,所以她才和彭志毅“私奔”到了国外。

许莉莎还说,那个男人找到她后,他们厮打在一起,她被打晕在地。她醒来的时候,脚下是一片鲜血。她才知道,她和彭志毅的孩子没了。

彭志毅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曾经多么希望与许莉莎有一个孩子,可是,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就不想了。

许莉莎说,她很内疚,所以一直没有打扰彭志毅。但是,她现在的生活真的很艰难,她希望他能够帮帮她。

彭志毅在电话中沉默了半晌。他说:“我们的命运从此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永远也不要听到你的消息。”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他一个人开着车来到了海边。他需要安静,他的心不能被女人一次次这样搅动。看着大海,心中响起了汪峰的歌——

生命就像,一条大河,

时而宁静,时而疯狂。

现实就像,一把枷锁,

把我捆住,无法挣脱。

这谜一样的生活锋利如刀,

一次次将我中伤。

……

是的,他“一直在飞,一直在找……”

彭志毅对着大海高声喊道:“我要飞得更高。”

他要发现自己,他要驱走自己心中的那个魔鬼。

与此同时,一条《雷小影私下相亲去了》的帖子迅速在《相亲进行时》的贴吧火了起来。

帖子是一个名叫“不得不问”的网友发的。该网友首先表明自己不是雷小影的粉丝,只是《相亲进行时》节目一个普通的观众,似乎意在表明他是大多数观众的代表。接着,他从三个方面分析了雷小影不明不白地离去的原因。帖子中大谈电视相亲节目嘉宾的身份的问题,也对相亲节目的规则提出诸多疑问。帖子回复数和点击率的直线上升以及不断被更新,说明了帖子受网民的持续关注度。伴随着这个帖子,贴吧里甚至出现了很多类似内容的跟帖。

当代著名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赫伯特·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一书中指出,在发达的工业社会里,批判意识消失殆尽,人们丧失了合理地批判社会的能力,一味地接受和顺从,成了“单向度的人”。像电视这种极具大众影响力的传媒,如果受众主权无法确保,对传播文化发展的危害性是不言而喻的。传统电视媒体线性结构传播特征,使受众丧失了独立的人文品格,而这种独立人文品格的丧失,又使“受众失去了否定、批判和超越的能力,而成为单向度的人”。

马尔库塞揭示了当代工业社会中的“虚假需求”,它指的是由统治集团有控制地释放给民众的需求,最流行的需求包括按照广告来放松、娱乐、行动和消费,跟着爱或恨别人所爱或恨的东西,这些都是虚假的需求。马尔库塞认为,这些需求的满足也许对个人是不错的,但要警惕这种幸福和满足被用来扼杀我们对社会整体疾病的关注。

显然,广大网民和观众并不想做那样“单向度的人”,他们对这种“虚假需求”不无醒悟。

这个问题引起了编导的重视。

编导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导演和总监。节目组一班人立即紧急开会。大家一致认为,在这个言论自由的时代,网民的诉求不得不引起重视。如果节目组在这个问题上不注重网民的要求,而一意孤行,《相亲进行时》既得不到广大观众和网民的支持,甚至还会对南江卫视的收视率产生不利的影响。

最后,节目组讨论的结果是——利用一切办法,让雷小影重上相亲节目的舞台。他们认为,只有通过这样的办法,才能平息网络上的那些猜疑节目的言论。

雷小影仍在寻找“玫瑰悬案”的始作俑者,她还沉浸在“玫瑰悬案”对自己的影响之中,但她尽量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尽管她起草的“科学发展观活动”文件连续出过几次错,也迟迟写不出领导交办的总结材料。但是,赖科长并没有过多地责怪雷小影。他认为雷小影刚回来上班,还没有从“长假”中适应过来。一旦雷小影重新回到以前的工作状态,她一定会拿出以前那些让领导和同事们首肯的工作成绩。所以,在雷小影出错后,赖科长就是很委婉地提醒她。

有一天,雷小影正在专心致志地写一个经验材料。她刚从一大堆材料中理出一点头绪准备起笔时,却接到通知,赖科长有事找她。

雷小影诚惶诚恐地来到赖科长的办公室。她以为赖科长要批评她最近工作的接连失误,或者,赖科长要就“玫瑰事件”在单位上造成的影响对她进行训话。雷小影作好了各种应答的准备,她知道她的这些错误领导有充分的理由批评。

赖科长和蔼地告诉雷小影,南江卫视邀请她重上《相亲进行时》节目。

雷小影感到很意外。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明明已经主动退出了这个让她伤心的节目啊。

赖科长直接转述南江卫视《相亲进行时》节目组的话,他说网民们很希望在电视相亲节目上再次看到雷小影,而且,很多男嘉宾都希望能够跟雷小影交朋友。

雷小影并不在乎《相亲进行时》许诺要给她的经济补偿。她回想起编导对她的那番言论,她回想起在台上被迫放弃袁风的那一幕。要不是这些原因,她不会退出节目。

雷小影不知道南江卫视又在搞什么鬼。她向赖科长表示自己不愿意再回去参加节目。

然后,赖科长说,这是宁海市委宣传部跟组织部协调的结果。言下之意是,这是一个政治任务或者一个工作安排。

雷小影还是不愿意。后来,赖科长脸色有些改变。赖科长脸色的改变说明了这个工作任务的重要性和强制性。最后,雷小影又不得不答应重返节目。

雷小影答应了,赖科长的脸色随即变得和蔼了。其实,赖科长也只是在接受工作安排而已。

他真诚地祝福雷小影在电视相亲节目上找到一个中意的伴侣。